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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處死沈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第 56 章 處死沈煥
蕭允和虞蘅又等了片刻, 偏門開了,兩人被一個侍女引進去。
天還沒完全亮,廊下燈光昏暗, 低垂着頭的侍女抱着檀木箱, 側身避讓, 像是不敢看虞蘅。
路越走越偏, 竟然一個仆從都不見了。虞蘅停住腳步。
“不對, 這不是去正廳的路。”虞蘅道。
先前她曾來王府參加過賞花宴。出于習慣,當時她便記下了王府的布局。
侍女身形一僵。她擡起頭,一張清秀的臉, 看上去有些面熟:“五小姐, 是我。”
虞蘅仔細辨認她的面容。
侍女聲音壓得極低:“奴婢茭白。賞花宴上, 若不是您替奴婢說話,奴婢早就被當衆脫衣搜身了。奴婢一直記得您的恩情。”
虞蘅想起來了。
那次席間裕王妃丢了戒指, 鬧得沸沸揚揚。查來查去, 查到茭白頭上。茭白跪在地上百口莫辯,滿座賓客沒一個人替一個侍女說話。只有褚明妍和虞蘅站出來。
看到虞蘅了然的神色, 茭白連忙道:“五小姐,你萬萬不可進去見王妃。王妃素來深恨于你。她昨夜便知道你來了,命人瞞着王爺。故意讓你在門外等了一夜,今早又尋了借口, 叫王爺從另一道偏門離開了。你去見她, 不僅要遭受刁難和磋磨, 最後的結果也是一場空。”
“裕王已經不在府上了?”虞蘅睜大了眼睛, 抓緊了衣擺。她身後的蕭允擡手似乎想安慰她,最後默默地放下了手。
茭白從袖中摸出一卷絹帕,展開, 裏面裹着一根細炭條。
她雙手如捧着至寶一般,眸光赤誠向虞蘅道:“王爺至少申時以後才會回來,兩位有什麽話,不妨寫在上面。奴婢可以幫忙帶到。”
“你冒着這麽大的風險幫我們,倘若被發現……”虞蘅有些擔憂地看茭白。
茭白道:“五小姐不必擔心,奴婢有把握。”
“我來罷。”蕭允接過絹帕。
蕭允畢竟是狀元郎,虞蘅對他的才華很有信心。他也更知道如何與裕王這等人打交道。
虞蘅目光無意間掃過絹帕右下角,上面刺繡的紋路很是眼熟。好像是回環紋。她沒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又道:“我等會兒,看能否進宮一趟。”
蕭允正用細炭條寫着字,他問:“進宮?”
虞蘅道:“去求皇後娘娘。沈煥入宮之時,我想見他。”
蕭允停下筆:“皇後是沈煥姑母,沈煥入獄,她比誰都急。她一定嘗試過為沈煥求情。只是,昭陽宮不是裕王府,沒有帖子進不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牙牌遞給她:“因華陽姨母之故,蕭家與皇後有舊。你拿這個去東華門,說你是蕭家人,有事求見。”
虞蘅接過牙牌,道:“表兄,謝謝你。真的。”
蕭允沒答話,低頭繼續在絹帛上寫字。
-
夜深了。裕王如往常在書房案前批閱文書,侍女茭白端茶進來,将茶盞擱在案角。
裕王正要端茶盞,卻發現一方絹帛無聲壓在茶盞之下。
他眉頭微皺,展開絹帛,上面只有一行字,雖然是用碳條寫的,依舊能看出書者字跡方正遒麗。
沒有落款。
裕王看了幾眼,把周圍的人都屏退,問茭白:“哪來的?”
茭白跪下來:“奴婢不敢欺瞞王爺。是虞五小姐和蕭家公子讓奴婢遞進來的。他們白日裏來過府上,還帶了一尊青銅小鼎。說是送給王爺的一點心意。如今在庫房暫存……王妃沒有應他們。”
裕王沒有立刻說話。孤燈照得他眉眼深邃。指節輕輕地敲着桌面。
他一直在關注華陽的女兒。能在京城把一間古董鋪子做到這個地步的女子,不是尋常角色。
他也知道虞蘅和他王妃之間的過節。那枚戒指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裕王妃和辛氏顏面掃地,懷恨至今。
他更知道,虞蘅繞過王妃,直接将絹帛遞到他的書房,已是走投無路。
裕王放下絹帛:“你退下罷。”
“是。”茭白行禮後,轉身離去。轉身的一瞬,她聽到裕王在低喃一個人的名字。
華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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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煥三木加身,穿着囚服,随侍衛一步步走向乾清宮。一向喜整潔的他,身上的囚服卻血跡斑駁。
他一面走一面思忖。
聖上先前震怒,怎會突然改了心意要見他?
這次面聖的機會來得蹊跷。無論如何,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離乾清宮越近,女子壓抑哭泣的嗚咽聲便越明顯。沈煥聽到那聲音,心沉了沉。
浔陽公主先到一步給聖上上眼藥,這次召見,只怕是兇多吉少。
沈煥已進了乾清宮,站定。他能感覺到皇帝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
浔陽公主坐在皇帝下首,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看見沈煥,淚水未乾,唇邊卻極快地掠過一抹冷笑。
太監進來禀報:“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來得真巧,”聖上冷冷一拂袖,“不見。”
浔陽公主語帶哽咽,柔柔開口:“父皇,母後她……”
“朕說了不見。讓她瞧瞧她侄兒乾的好事。”
殿中靜了一瞬。沈煥面色淡然,看不出半點波瀾。
聖上開口:“沈煥,你可知今日是你的死期?北鎮撫司有十八般刑具,你可有選一種作為你的死法?”
“陛下,”沈煥開口,聲音平靜不似将死之人,“臣有一席話,說完,臣自行了斷,不勞陛下動手。”
聖上道:“你說。”
沈煥躬身行禮,一時竟不似囚犯,倒像是往昔給他彙報那般:“陛下欲為中興之主,臣聞政者,正也。中興之業,不在宮室之廣,而在綱紀之肅,黑白之明。若縱容權貴害民而不罰,既不以黑白為黑白,人心離散,何以治天下?”
聖上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特赦褚珅,是做錯了?”
沈煥道:“褚珅盤踞朝堂十餘年,赈災之銀盡入私囊,餓殍遍野無人問;賣官鬻爵,滿朝公卿半出其門;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致敢言者幾絕;更縱爪牙拐掠良家幼女,豢為玩物以媚權貴,穢行昭昭,不可聞于後世。臣昔日為陛下執掌诏獄,此中罪狀,皆經臣手查驗。”
“若赦之,黑白颠倒,綱紀崩頹,以何服天下?又何以言中興?臣當街殺之,知法犯法當死,不敢辭咎。”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褚珅之事,已積覆舟之水,陛下若再掩目塞耳,恐非社稷之福。
從來沒人敢在聖上面前這般說話。
殿中死寂。老宦官在後頭屏着氣,連浔陽公主都忘了做那副楚楚可憐的姿态。
“臣沈煥一介武夫,死不足道,但求陛下以臣之死,明褚珅之罪,則,”沈煥話語一頓,攥緊了雙拳,“臣死且不朽矣。”
聖上勃然變色:“你——”
沈煥不避不讓。他最後看了一眼殿外的天光。他退後兩步,朝着那朱漆巨柱狠狠撞去——
“攔住他!”聖上驚喝。
晚了半步。沈煥的額頭撞上柱身,鮮血迸濺,順着眉骨淌了滿臉,滴在禦書房的青磚上。
浔陽公主尖叫,捂住了嘴。老宦官忍不住低聲勸道:“聖上,聽說他殺褚珅之前,備好了棺材。可見是真沒打算活着。”
兩個侍衛架了沈煥跪在殿中,他的半張臉淌滿了鮮血,但還沒死成。胸口劇烈起伏。
聖上盯着那個滿身血跡,卻仍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人影。良久,忽然笑了。
他拊掌道:“好。好一把寧折不彎的硬骨頭。”
皇帝的語氣中帶了幾分欣賞之意。
浔陽公主回過神來,面上重燃愠怒之色:“父皇。他公然抗旨,殺了有特赦令的褚珅,不但公然打您的臉,還令女兒生受喪夫之痛。難道就算了嗎?”
“你想如何做?”皇帝問。
浔陽公主恨恨道:“不但該殺,他還該向我,向褚珅磕三個頭,五體投地地認罪。”
皇帝沒出聲。
浔陽公主權當他默認了,朝沈煥仰頭,睥睨他:“先磕頭罷,向我,還有我那死于非命的亡夫謝罪。”
沈煥跪在那裏,額上的血還在往下淌。
他沒有動。
宦官上前,用盡全力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沈煥的脊背被壓彎了一瞬。随即他的手撐住地,脖頸挺直。血滴落,洇開一朵朵花。
浔陽公主惱了:“父皇,他這是存心抗旨。”
“浔陽,”一道聲音從殿外傳進來,“褚珅之罪,國法自有公斷。沈煥是百姓稱贊的直臣。你非要沈煥磕頭,是要讓全天下都看着你逼直臣折斷脊梁嗎?”
裕王大步走進殿來,衣袂帶風。
浔陽公主臉色微變:“王叔怎麽來了?”
裕王朝聖上行了一禮。
“本王本來在殿外候着,聽說有人當着陛下的面觸柱求死,怕陛下被這等血光沖撞,過來看看,”裕王躬身,“陛下,沈煥殺褚珅,确實大錯。但他觸柱死不低頭,這份骨氣,朝中幾個人有?陛下今日若殺他,天下人不會說陛下公正,只會說陛下不顧王法替公主出氣。沈煥這條命不值什麽,但損了聖譽,便不值了。”
浔陽公主急了:“王叔,你什麽意思?難道我驸馬就這麽白死了?”
裕王轉向她,不慌不忙:“公主,褚珅是什麽人,你比本王清楚。你替他要來特赦令,已經是盡了夫妻情分。他橫死街巷,你傷心,本王明白。但你若執意要沈煥償命,外人只會議論朝廷忠奸不分。公主更看重褚珅,還是皇家的顏面?”
浔陽公主臉漲得通紅:“王叔血口噴人。”
裕王看她這副失态的模樣,安靜了。
皇帝看看裕王,又看看浔陽公主,最後将目光落在沈煥身上。
“裕王言之有理。”皇帝話音落下,殿中靜了片刻。
“傳太醫。”
老宦官應聲急忙出去。不多時,一名太醫提着藥箱小跑進來,瞥見沈煥滿臉血跡,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多問,先替沈煥清理額角的傷口。沈煥任他擺弄,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一雙眼睛仍平直地望着前方。
禦醫剛包紮完,殿外又傳來通報聲:“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皇帝面色微沉,道:“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皇後一身鳳袍緩步走入,身後還跟着一名素衣女子。那女子衣着得當,掩不住面色有些憔悴。
虞蘅的目光一進殿內就落在沈煥身上。看到他額頭新裹的滲着鮮血的白紗,以及囚服上斑駁的血跡。
沈煥看過來,兩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她清楚地看到沈煥眼中閃過驚愕。
她攥緊了手指,沒有失态,跟在皇後身後跪下。
皇後向皇帝行過禮,道:“陛下,臣妾聽聞沈煥觸柱求死,心中驚痛。這孩子是臣妾看着長大的,性子雖執拗,卻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懇請陛下念在他已死過一回的份上,饒他一命。”
皇後低頭:“臣妾教侄無方,有愧陛下。只是臣妾聽聞,今日有一女子為救他奔走。為他喊冤,便帶來,聽聽她如何說,”她側身讓出虞蘅,“這位是華陽夫人的女兒,虞家五小姐虞蘅。”
皇帝目光落在虞蘅身上,打量片刻:“華陽和虞轶的女兒?朕聽說過你。”
虞蘅叩首:“臣女虞蘅,見過陛下。”
皇帝沒有讓她起身:“你可知道他為什麽殺褚珅?”
“知道,”虞蘅擡起頭,聲音平靜,“為了公正,為了懲奸除惡。為他的老師,也是臣女的外祖父報仇,也為替臣女讨一個公道。”
皇帝忽然來了興致:“原來,他也為了你。”
沈煥終于開口,聲音嘶啞:“陛下,此事與她無關。臣一人所為一人當。”
“是臣女求沈指揮使幫我的。臣女的外祖父,也就是前丞相蕭璨,在十三年前便查出褚珅貪污之事。可惜被褚珅察覺,他派人拐走了臣女,用來要挾外祖父。致使臣女與家人離散,母親也因此病逝。在被拐賣期間,臣女見到褚珅侮辱了許多幼女,就連時年五歲的臣女,也差點遭受褚珅的侮辱。”
周遭人聽到虞蘅的話,都有些動容。
雖然褚珅的罪行他們或多或少有聽說,但是真的看到這樣一位活生生的受害者站在面前,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講出這些事情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感受。
尤其是當虞蘅以一種娓娓道來,扣人心弦的方式講述完虞薇和養母之事後。衆人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浔陽公主。她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
“所以,刺殺褚珅,根源在我,不在沈指揮使。若要論罪,就請先論我的罪。”
虞蘅擲地有聲。
皇帝盯着虞蘅看了半晌,道:“他為你當街殺了褚珅,你也肯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
虞蘅道:“他若死了,臣女便為他收屍,守着他的墓過一輩子。他若活着,臣女帶他回家。”
殿中又是一靜。沈煥神色複雜地看着虞蘅。
連裕王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虞蘅,若朕赦免了他,但條件是将雲裳郡主賜婚與他……”
虞蘅沒料到皇帝問得這般直接,重重叩首:“若能赦免他。臣女會祝福他們。”
皇帝又看向沈煥:“你呢?”
沈煥嘴唇動了動,啞聲道:“陛下,臣如今一無所有,官職盡革,身上還背着罪……”
“行了。朕問你,若賜婚對象是虞蘅呢?”皇帝打斷他。
沈煥沉默片刻:“聖上仁德。”
皇帝哼了一聲。他看向皇後:“朕便做這個主,替他們把婚事定了。”
皇後連忙謝恩。皇帝又看向沈煥:“朕權當你今日死過一回,罰你三年俸祿,革職半年,好生籌備昏禮去罷。”
浔陽公主終于忍不住:“父皇——”
她無法忍受這個結局。她原以為沈煥會給褚珅陪葬的。
“夠了,”皇帝冷下臉,“褚珅是什麽東西,你比朕清楚。他本就罪不容誅。留一絲體面,已是朕念在父女之情。你若要再鬧,便回公主府去鬧。”
浔陽公主沒想到父皇會在衆人之前當衆掃她顏面。尤其是在沈煥和虞蘅面前。
浔陽公主又羞又怒,臉色發白,卻不敢再言。
沈煥掙紮着站起身來,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領旨,謝恩。”
虞蘅上前,輕輕扶住他的手臂。沈煥低頭看她,四目相對。兩人一同退出殿外。裕王望着他們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也向皇帝告退了。
走出宮門時,天已大亮。晨光落在漢白玉臺階上,虞蘅扶着沈煥慢慢走下石階。他走得很慢,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肩上。
“你怎麽來了?”他低聲問。
“求了裕王,又去求皇後娘娘。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虞蘅道,聲音裏帶着一點怒氣,“你膽子也太大了,在禦前觸柱,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沈煥沉默片刻:“我是想,若以我一條命,能換褚珅之罪昭然天下,便值了。”
虞蘅攥着他手臂的力道緊了緊:“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若死了,我怎麽辦?”
沈煥頓住腳步,低頭看她。她眼眶有些紅,卻倔強地沒有落淚。他喉結動了動。
虞蘅別過臉去,扶着他繼續往前走。裴本,蘇前和杜若還候在宮門外的馬車旁,遠遠看見他們,松了口氣,快步迎上來。蘇前看了眼沈煥的傷,沒多問,只上前替他另一邊手臂,将他扶上馬車。
車簾放下。沈煥靠在車壁上,終于像脫了力般閉上眼睛。虞蘅坐在他身側,看着他額頭白紗上滲出的血跡,輕輕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縷頭發攏到耳後。
馬車辘辘向前,穿過長街,往國公府駛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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