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第 3 章 你該不會對她有意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第 3 章 你該不會對她有意罷?
一月前還在鬥嘴的人,如今一副相見不識的模樣,倒是新奇得很。
虞蘅拿着珠花,忍不住多看了沈煥幾眼。他穿一件對襟直領的雲錦氅衣,松閑弛然,倒有了幾分灑脫痞氣。
的确大不相同了。
先前沈銳似一把寶劍,而今他看她時,眼神的鋒銳斂芒,恣肆卻更甚。
虞蘅順着看向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不由得想到先前牢裏,那雙手曾撫上她的面容,指尖的繭觸感粗粝拂過耳鬓。她不由得一凜,收回視線,臉頰有些發熱。
沈煥奸詐,如今好胳膊好腿,偏生“失憶”了,別是裝的吧。
他能有這麽好心,以德報怨,送她珠花?
指不定藏着什麽壞心思呢。
虞蘅越想越覺得這珠花燙手,拒絕的話還沒出口。再看去,這珍珠圓潤瑩亮,白裏透粉,是南珠中的極品,怎麽也能當數百兩,一時看直了眼。
身後傳來虞璎的聲音:“鄭獬詩曰:‘白玉珑璁髻,珍珠纓絡衣’。鮮花當贈美人,寶劍當佩英雄。”她停在虞蘅身邊,“南珠也不是誰都适合的。喧賓奪主,倒是很不相宜。”
虞蘅就算想把珠花還回去,聽她這般陰陽怪氣,也不樂意了,笑道:“這珠花是沈指揮使所贏頭彩,璎妹妹這般說,是認為他不配麽?”
“我、我沒那個意思,”虞璎連忙辯解,瞥見沈煥面色如常,臉色稍霁,“只是這珠花當配投壺妙手。姐姐何不與我比試一場?這般,也好叫人心服口服不是。”
虞蘅心中咋舌。
虞璎腦袋是壞掉了麽?她們是同氣連枝的一家人,如今這般在外面下她的臉,有什麽意思?
虞璎見虞蘅神色不悅,心道算是戳中了她的痛處,想來她在鄉下,未曾接觸過這般高雅的游藝。
虞璎在一旁取了柘木矢,遞給虞蘅。
虞蘅不接。
虞璎歪頭,笑道:“怎麽,五姐姐不敢嗎?”
沈煥環抱雙臂聽着,眉頭一挑,看着虞蘅的目光愈發有興致。
五姐姐?
原來她就是華陽夫人之女虞蘅。
日錄上所載最後一篇,便是此人,還附有标記。
想調查清楚他失憶前發生了什麽,虞蘅是切入口之一。
月枝怯懦開口:“七、七小姐,這珠花是沈大人贏下,贈予我們小姐的,現在再比,怕是不妥。”
虞璎的心腹嬷嬷斥道:“不識禮數的小蹄子,這裏哪有你開口的份。”
“那我可能說上兩句?”夏景蘭很是看不慣虞璎這般頤指氣使,“君子不奪人所好。聽聞虞家七小姐是個蕙質蘭心,才貌雙全的,而今看來,卻是以長擊短——恃強淩弱呢。”
虞蘅輕輕牽了下夏景蘭的袖子。
夏景蘭扭頭,低聲道:“妹妹,你竟不知你這七妹是百發百中的投壺高手嗎?這悶聲虧你可不能吃啊。”
虞蘅如何不懂夏景蘭是在為她考量。
若真答應比試投壺,只怕既輸了彩頭珠花,又輸了名聲。
在浔陽公主面前留下不好印象,以後只會更加舉步維艱。
她安撫地拍了拍夏景蘭的手,道:“景蘭姐莫要擔心。”
既然虞璎非要生事,那就莫要怪她了。
虞蘅打量着三丈外的銅壺,一眼便看出是淮安所鑄法古鎏金的工藝。長着兩枚小而圓的壺耳,頗有古韻。必是前朝鑄造名品。
不愧是公主府,光這一個不打眼的銅壺都值兩百兩。
虞蘅心念電轉,浔陽公主專設投壺游藝,又頗具眼光搜羅了這樣的銅壺,當是喜歡此道,若能投其所好,結交親近,對接近褚珅必有助益。
贏下比賽是一石二鳥,那她冒着風險露一手又何妨。
夏景蘭見虞蘅胸有成竹的模樣,也不好多說什麽,仍舊是有些擔憂,不住擺弄着腰間香囊的流蘇。
虞璎愈發志得意滿,微擡下巴,朗聲道:“本就是彩頭,以投壺之技重定歸屬,并無不妥。之晖哥哥,你覺得呢?”
她轉頭,見沈煥目光停在虞蘅身上,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沈煥目光從虞蘅身上挪開,看向司射,颔首。
司射恭敬回禮,當下一面遣人請示公主,一面重新布置場地。
待到一切準備妥當,周圍已是水洩不通,多數人是聽聞風聲而來。
“開賭,開賭,十兩銀子,我賭虞璎贏——”
“二十兩,我也賭虞璎!”
……
“真有人賭虞蘅嗎?”
聽了半天,沒聽到賭虞蘅的,衆人不由得擔心賭局開不了,白白錯失一個贏錢的機會。
“虞璎可是京師‘投壺絕’。虞蘅能贏,太陽都要從西邊出來了。”
“不賭了,怕是開不了局了。”
那人話音方落,一道如泠泠清泉的聲音便響起:“五十兩,我賭虞蘅贏。”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貌若月照春江,薄唇未啓便帶了三分笑意,俊俏似玉人。
正是華陽夫人族侄,現任刑部給事中的蕭允。
“蕭長公子,你确定?”有人問。
蕭允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藏器于身,待時而動。”
不遠處,虞璎擡手:“五矢定輸贏。我讓姐姐一矢——五姐姐,請先。”
虞蘅道:“璎妹妹先,不必讓我。你我公平競争,才不失意趣。”
虞璎冷笑。給臺階都不下,偏要丢人現眼。
再謙讓便顯得矯情了。虞璎接過柘木矢,連投五矢,全中。
司射朗聲道:“虞七小姐,五矢全壺。”
衆人皆是驚詫叫好,越到後面,喝彩聲越大,幾乎掀翻屋頂。
虞璎笑得分外燦爛,心中激動不已。其實她平日也有失手之時,今日這五矢全壺,定是上天都在幫她。
她斜睨虞蘅一眼。
就算虞蘅也是全壺,風頭也無法蓋過她。
局面如此,虞蘅是必輸無疑。
虞璎挑釁道:“五姐姐,你要是今日能贏我,我就把我今日所佩頭面也送你。”
四周響起一片哄笑聲。
虞蘅聞言一喜,還有這等好事?
她上下打量一番。虞璎所戴的乃是一套金絞絲嵌寶紅梅頭面,約莫能值兩百兩。
竟是看她缺錢,便眼巴巴送錢來了。
她這妹妹還是個大善人啊。
“好啊,”虞蘅爽快應下,“七妹妹可千萬不要反悔。”
月枝只當虞蘅不懂投壺規則,連忙低聲解釋:“小姐,七小姐珠玉在前,未有瑕疵,最好不過戰成平手。不論如何也勝不了的。您快和七小姐認輸吧。”
“聽聞這裏有精彩的投壺,我也來湊湊熱鬧。”浔陽公主的聲音傳來。
衆人紛紛行過禮。
司射禀告道:“公主,先前有沈大人蒙眼投壺,技驚四座。而今又有虞七小姐五矢全壺。”
浔陽公主笑道:“不錯,不錯。我該早些來的。但願現在還不算晚。”
月枝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就連浔陽公主都來了。要是當着浔陽公主和衆世家子女出糗,怕小姐沒臉見人了。
她心急如焚,低聲道:“小姐,要不咱們認輸吧。七小姐畢竟也是虞家人,不會過分刁難的。再者,七小姐既已全壺,就算認輸,衆人也能體諒的。”
虞蘅蹙眉。月枝到底年紀輕,又是個單純懵懂的,不知其中要害。
浔陽公主率衆人已至,期待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投壺比賽,若是此刻認輸,擺明了是掃興,只會比技不如人更難堪。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安能退卻?”虞蘅要的正是浔陽公主觀看,臨危不亂道,“我能贏。搬把椅子來。”
“椅子?”月枝雖疑惑,終是退下協調司射準備。
趁此間隙,虞蘅便步履丈量着銅壺的距離,反複掂量手上柘木矢的重量,腦中模拟着投擲的情景。
拿到椅子後,虞蘅背朝銅壺坐着,上下掂量着手上的柘木矢。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虞蘅意欲何為。
“虞家五小姐怕是故弄玄虛吧?”
“我看她是就想這麽投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會投壺的都心知肚明,背朝銅壺坐着,這種投壺方式聞所未聞,不為別的,只因難度實在太大。
就算虞蘅能如沈煥一般,不看壺口也能投進,可是她坐着,又是反身而投,這就意味着發力模式徹底改變。難度比蒙眼投壺還高出不少。
就在衆人驚詫揣度之間,只見虞蘅素手一擡,柘木矢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哐”的一聲,穩穩墜入銅壺之中。
四周死寂,落針可聞。
虞璎臉色白了白。怎麽可能……
一個村婦怎會如此難度的投壺?
定是運氣所致。
“好。”浔陽公主拊掌道,四座像是被驚醒,頓時一片沸騰。
虞璎咬唇,道:“姐姐好技法,但別忘了,我們是五矢定輸贏。”
衆人這才回過味來。也對,虞蘅這般投壺,進了一次,誰能說不是運氣好呢?
虞蘅不說話,只默默地投壺。
二矢、三矢、四矢……
虞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直到第五矢,脫手時矢尖偏了一些。
虞璎如何看不出,此矢定然無法落入壺中的。
沈煥已然推斷出軌跡,不由得仔細審視起虞蘅來。
“啪——”
衆人探頭而望,只見那柘木矢果真擦着壺口而過。
虞璎欣喜若狂,道:“五姐姐,你可背坐反手而投,小妹自是敬佩,只是這一矢之差,功敗垂成,實在可惜……”
非要搶她的東西,合該在衆人面前出糗,贻笑大方。
虞璎說得快意,忽然頓住。因為周圍人都看着她的身後,面色古怪。
“是‘貫耳’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虞璎僵住了,她回頭,只見柘木矢并未落地,而是插入細小的壺耳之中,斜立着,穩如磐石。
貫耳的難度,比投入壺口還高出不少。
衆人後知後覺為虞蘅拊掌叫好,沈煥也在其中。
浔陽公主朝沈煥道:“之晖,看來只有你能與她一戰了。”
沈煥挑眉,倒不否認:“可惜先前已言不争。他日定要再比上一場。”
浔陽公主笑說:“你啊你,把這彩頭讓給虞五小姐,倒是會挑,果是個眼光毒辣的。”
虞蘅得勝歸來,浔陽公主甚是滿意,除彩頭珠花,又賜玉如意兩柄并明月珰一對,又拉着虞蘅問了投壺師從何人,虞蘅甚是謙虛,推說是手感罷了。待有機會,定要拜訪公主府,請公主指點一二。
浔陽公主笑着颔首,見投壺事畢,自帶了衆人游園去。
虞璎先前誇下海口,而今只覺每一聲喝彩,尤其是浔陽公主的每一句獎賞,都是扇在她臉上的巴掌,愈發下不來臺。
這時候辛氏也到了,心疼地摟住虞璎,道:“你是個手癢的,也不看看是在何處,便和你五姐姐切磋起技藝。旁人還以為你是看中了珠花,與姐姐相争呢。不過倒也是勇敢,挑戰阿姐。可惜養在深閨內院,規矩本分,終究不如蘅姐兒手勁大呢。”
虞蘅在旁聽聞辛氏此言,有些不舒服。這是諷刺誰呢。
此處畢竟是公主府,當衆忤逆嫡母,就算争出對錯,也是于她無益。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她本想将此事帶過,卻不料耳畔傳來男子沉磁的聲音:“‘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虞家五小姐若是生在盛京,得良師相教,也許更勝一籌。”
虞蘅轉頭,竟看到沈煥走來。他從前笑也似不笑,儀範清冷,而今的笑卻帶了幾分痞氣,竟一時把虞蘅看得怔了神。
辛氏見到沈煥,又驚又喜。
不愧是她女兒看上的,果真芝蘭玉樹,軒然霞舉。
虞璎委屈癟嘴。
她一念及自己輸給虞蘅的場面被沈煥看到了,便又羞又惱,恨不得鞭打虞蘅一頓解氣。
怎麽虞蘅正好善于投壺,把自己的風頭全搶走了。她還有什麽臉面見沈煥?
虞蘅跺腳,拉着辛氏:“母親,我們游園去罷。”
虞蘅将一切盡收眼底,回過味來。
這七妹妹是對沈煥有意的。
虞蘅算是看明白了。沈煥送珠花、幫忙說話,都是在給她樹敵呢。虞璎也是個拎不清的,她的愛慕再明顯些,只怕明朝風言風語便會傳遍京師。
虞蘅惹不起這玉面修羅,莫非還躲不起嗎?
她正要離開,沈煥道:“虞五小姐,先前我送你珠花,你推拒不要,而今怎費這好大一番工夫。”
虞蘅蜷起手掌,側首:“我想要什麽,不用別人送,我自會去取。”
沈煥道:“投壺講究熟練,更講究技巧,‘急則反,緩則斜,過急則倒,過緩則睡’。你不止勤加練習,還有個好老師。”
聽到“老師”,虞蘅一僵。
她當然有個好老師,她的養父曾是獨步天下的大盜。
投物是盜術的技藝之一,常用來向同夥傳遞物品或者擾亂守衛。
不會被這眼光毒辣的錦衣衛看出什麽了吧?
正在虞蘅猜疑之際,一長相魁梧的男子朝兩人走來。
沈煥朝那男子招了招手,笑說:“褚小侯爺,你伯父抽不開身,你倒是有空。”
褚小侯爺……
虞蘅不由得愈發警惕起來。
“我這不是替伯父給公主問安嗎?伯父疏于言語,心中還是挂念公主的。只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在即,實在難以抽身。”褚明會道。
沈煥搭話:“京察考核兩京全部官員,定去留,辨賢奸,确是大事。”
褚明會道:“你現在說得輕松,不過是聖上體諒你辦案受傷,特允你休沐。否則,以你的性子,怕早便忙得腳不沾地了。”
沈煥扭頭,卻見虞蘅已經趁兩人寒暄時離開了。
沈煥望着她的背影,不覺銜笑。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褚明會笑說:“人都走沒影了。之晖,你看這小娘子竟如此入神,該不會對她有意罷。”
沈煥笑容淡去,正色看他:“難道,你也對她有意?”
褚明會大驚失色,有些慌忙問:“之晖,你,你這是何意?”
沈煥撣了撣氅衣上看不見的灰塵:“就是你所想之意咯。”
褚明會驚得合不攏嘴。
沈煥近年來相看了多少世家貴女,都沒看上。而今竟然就這樣坦言看上了虞蘅?
“你确定是我所想之意?”褚明會忍不住出言确認。
“倒也不算,”沈煥道:“她不是不收別人送的,喜歡自己掙麽?我便偏要送她,還要她收下,收得歡歡喜喜,心甘情願。”
褚明會:“……你還真是……”
沈煥挑眉。
褚明會伸出大拇指:“闊綽,大度,一點都不睚眦必報。”想了想,玩笑般問:“你那枚家傳的玉佩呢?拿來送虞五小姐,我不信她不收。”
沈煥下意識先摸了摸袖中,又摸了摸腰間,道:“許是放在府上了,我叫家丁找找。”
褚明會看得瞠目結舌。
沈煥竟真想把那玉佩送給她?
那虞五小姐,究竟是什麽來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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