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第 50 章 我們到此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第 50 章 我們到此為
“小姐為何這般說?”杜若眼神閃爍。
“那天, 在你被那個郎中帶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虞蘅盯着她。
“沒,沒什麽呀。”杜若低下頭, 聲音越來越小。
虞蘅正要追問,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你就是虞家五小姐吧?”
虞蘅轉過頭。這才發現, 路邊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不少百姓。
那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上前, 朝着虞蘅就跪了下去。虞蘅吓了一跳, 連忙扶住她:“大娘,你這是做什麽?”
老婦人緊緊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紅:“今日公堂上, 多謝你仗義執言。我們也深受其害, 但奈何不了他。雖然結果不太好, 但小娘子有這樣的勇氣,着實令人欽佩。”
虞蘅喉嚨有些發緊。
是非公道, 自在人心。雖然褚珅被無罪釋放, 但百姓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開口:
“五小姐, 你可千萬不能放棄。”
“我家也是劍閣縣的,我也被褚珅害過。”
“商稅就是褚珅提議收的,那些橫征暴斂的人也是褚珅的手下。”
“我呸!這樣的禽獸,就不該讓他繼續活着。”
“是啊是啊。”
一聲接一聲的附和, 此起彼伏。
人群中卻忽然冒出一個尖銳的聲音:“你們是誣陷褚大人的吧?三司會審的官員都說了, 褚大人是無辜的。你們不信, 自己去查好了。”
“褚大人為官清廉, 自然在官場上得罪了不少人。”
“那老叟分明是買來陷害褚大人的。褚大人高風亮節,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我寧願相信我自己會殺人,都不信他會殺人。”
那人說得慷慨激昂, 話音落下,周圍竟也稀稀拉拉地響起了幾聲附和。
虞蘅的手在袖中收緊了。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自然也會有支持褚珅,自認為掌握了真相的人。
就在這時,一輛囚車緩緩駛過。
籠子裏站着的人,赫然便是那老叟。
支持褚珅的百姓紛紛用爛菜葉,臭雞蛋朝囚車扔去,口中罵着:“晦氣東西!”
老婦人急忙擺手:“哎,你們別扔他呀。”
虞蘅也上前試圖阻止。老叟站在囚籠裏,表情麻木。那些穢物砸在他臉上,身上,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沒有知覺。
天上忽然落下細碎的白點。像有人拿了一口袋鹽往下倒。
衆人愕然擡頭。
只見彤雲密布,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六月飛雪。
人群靜了一瞬,緊接着便炸開了鍋:“六月飛雪,這是有冤啊。”
“這老叟是冤枉的,這案子是冤案啊。”
人群騷動起來。先前那個慷慨激昂替褚珅辯護的人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囚車裏的老叟忽然動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接那些雪花。雪落在他掌心,轉瞬便化成了水,順着指縫滴落。
他帶着血痕的衣衫貼向欄杆,渾濁的眼淚滾滾而下:“六月飛雪,是你嗎?囡囡……我的囡囡……”
虞蘅的鼻子一酸,眼眶熱得發燙。她追上去,道:“老伯放心。褚珅的報應,不會遠的。”
老叟看着她,嘴唇翕動了幾下,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裏,有了一絲光。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鋪了滿地,入目一片素白。這場六月飛雪,像是替那些冤魂叫屈落淚。
囚車遠去了,人也散了。老婦人從菜籃子裏摸出一枚雞蛋,塞進虞蘅手中,心疼道:“五小姐,這雞蛋給你。煮好之後,敷敷臉,可以消腫,很靈驗的。”
她又把手裏一籃子雞蛋全都遞了過來:“這些是我們自家的雞蛋,本來今日要拿來賣的。你拿着,補補身子。”
虞蘅忙道:“大娘,不用了,真的不用。”想要還回去,老婦人卻按住她的手,眼角帶着淚光:“如今你替我們這些人說話,我沒有什麽能謝你的,幾個雞蛋,你莫嫌棄。”
虞蘅看着老婦人滿臉的皺紋和認真的神情。她将雞蛋收下,鄭重道:“大娘,多謝你。”她指尖微動,将一枚銀錠偷偷塞入老婦人的袖子。
回到馬車上,車輪辘辘向前。虞蘅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下雪了,是阿姐泉下有知嗎?還是那些在洪水與災荒中丢了性命的鄉親?又或者是那些像阿姐一樣受害的女子?
她的思緒漸漸飄遠,但有一點卻愈發清晰。她不能放棄複仇。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麽多人在盼着褚珅伏法。有被褚珅苛稅折磨的商戶,也有被貪墨所害的災民,還有像老婦人一樣,家破人亡卻無處申訴的普通百姓。
他們人數衆多,卻無人替他們發聲。只因他們都是最底層的百姓,沒有人願意聽他們的聲音。
但他們今天聽見了她。
她也聽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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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回了閑雲小築。
她現在還不想回虞家。潛意識裏,她已經把閑雲小築當成了自己的家。
回來後,她将那幾枚雞蛋放好,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門口飄。沈煥還沒有回來,他大抵不會太早回來。
她屏退衆人,留下杜若:“先前在街上沒說完的話,杜若,你和我說罷。”
杜若瑟縮了一下,眼神躲閃:“阿蘅姐姐,真的沒什麽。”
虞蘅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輕拉住她的手:“你這些日子休息得不好,眼下都見烏青了。而且從那之後,你沐浴的時間越來越長,變得愈發沉默寡言,時常驚懼。除了今日在公堂上。在面對褚珅和浔陽公主的時候,你格外激動。”
杜若垂着頭,指甲絞着衣角,指尖泛白。
“你知道我想起了誰嗎?”虞蘅輕聲道,“我想起阿姐。她從前便是這般。”
杜若猛地擡起頭,兩行淚水從頰邊滾落,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虞蘅将她擁進懷裏,輕輕撫着她的背:“如果你不想說,那便不說。沒事的。”
杜若伏在她肩頭,抽噎了好一會兒,語不成句:“阿蘅姐姐……其實在你們來之前……我被那個郎中帶到了密室……然後……然後……”
“沒事,杜若,我聽着呢。你慢慢說。”
“那個褚珅他進來了……他摸我……渾身上下……”
“還好阿蘅姐姐來得及時,不然……”
虞蘅的呼吸凝固了一瞬。
她感到懷裏的身子發着抖。她抱緊了杜若,聲音有些顫抖:“這畜生!活該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
杜若終于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驚懼都宣洩出來。虞蘅只覺得心疼得像被人一片一片撕碎,怒火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虞蘅替她擦去淚水,一字一句道:“他會付出代價。我向你保證。”
杜若擡起紅腫的眼睛,聲音裏帶着怯意:“阿蘅姐姐,真的嗎?”
她是個孩子也明白,如今三司會審都判褚珅無罪了,還能有什麽辦法懲罰他呢?
虞蘅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不用想這些,交給我便是。”
那一夜,虞蘅将杜若安置在自己房中睡下。等到她終于合上眼,天邊已經泛起了蟹殼青。
翌日,她本打算出門打聽消息,卻被告知。沈煥昨夜一直沒有回來。
虞蘅怔了怔,心中隐隐浮起一絲不安。她讓杜若留在家中休息,自己坐在前廳等。
日光從窗棂一格一格地移過去,從清晨移到晌午,又從晌午移到日暮。
天邊的橙黃漸漸變成青灰,最終融進濃墨一般的黑暗裏。沈煥這才回來。
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虞蘅立刻迎了出去。只見沈煥眉宇間全是掩不住的疲憊,他一進門便捏了捏鼻梁,看到虞蘅,微微一怔:“你還在等我?”
虞蘅點了點頭:“你面聖了嗎,聖上怎麽說?”
她嗅了嗅,道:“沈指揮使,你喝酒了。”
沈煥深深望了她一眼,輕嘆一聲:“阿蘅,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
“聖上到底怎麽說?”虞蘅追問。
“先不聊這個,”沈煥道,“去後院,我有話對你說。”
沈煥身後的裴本和蘇前對視一眼,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沈煥和虞蘅來到閑雲小築的後院。
院裏有一方荷花池,白日裏的雪已經融得差不多了,有些殘雪卧在荷葉上。月光映出一橫碎銀。
他們走進池邊的亭子。
虞蘅原以為是什麽機密之事,可在這靜谧的夜裏,只有她和他兩個人,沈煥又這般鄭重其事,氣氛便無端地有些奇異。
她打破沉默:“沈指揮使,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快說罷。”
沈煥看着她:“阿蘅,你還想複仇嗎?”
虞蘅想也沒想:“我會的。”
“你打算怎麽做?”
“殺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只要他還活在世上,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就如同日日灼心,”她擡起眼,目光熠熠,“指揮使,你知道嗎?他傷害了我,也傷害了我身邊最親近的人。就算我放過了他,我也不能替其他人放過他。”
沈煥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她眼底的堅決。
虞蘅迎上他的目光:“沈指揮使,你呢?你打算如何做?”
“呲——砰——”天上猛然炸開一朵煙花。仿佛近在咫尺。
虞蘅一時被吸引了目光。
沈煥并不吃驚,像早有預料般,他擡頭看了看煙花,又轉頭看向她:“這煙花很漂亮罷?”
“這煙花是?”
“什麽都別想了,”他道,“陪我看會兒好嗎?就一會兒。”
虞蘅點了點頭。她心裏隐約有種預感。沈煥面聖的結果恐怕并不好。
夜風吹過來,她漸漸冷靜了些。五顏六色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綻放,綻至荼蘼,火星子如蝶一般消隐在空中。耳畔除了煙花升起,炸裂,凋謝的聲音,便只有沈煥的呼吸聲。
很美。的确很美。可虞蘅此刻看什麽都有些索然無味。
沈煥到底遇到了什麽?杜若此刻在做什麽?阿爹阿娘在保寧府可還好?他們是否也見過這樣絢麗的煙花?
她正出神,忽然聽見沈煥道:“煙花雖好,卻這般短暫。但看過,便也值得了吧。”
虞蘅一怔,才發現,沈煥不知什麽時候轉頭,深深望着她。
煙花明滅,他的眸也一明一滅。但其中始終有她。
虞蘅轉開視線。
沈煥終于開口了,他深吸一口氣:“我認為,這世上有些事情,比複仇更加重要。”
虞蘅的心猛地一沉,她勉強帶了幾分笑開口:“你想說什麽?”
沈煥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朵煙花在天際炸開,碎金般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庭院。
“不好意思,五小姐,”他道,“複仇的路,我沒辦法陪你走下去了。我是錦衣衛指揮使,必須遵守法度。今日三司會審,已經宣判褚珅無罪。”
虞蘅道:“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是不是聖上對你說了什麽?還是有人威脅你了?”
沈煥搖了搖頭:“我沒有見到聖上。聖上什麽也沒說。但這本身就是答案了。”
他頓了頓,聲音堅決:“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一朵煙花猛地炸開,虞蘅覺得自己的腦子也跟着嗡嗡作響。明明是極美的場景,她的心上卻漫開一片悲涼。
“沈煥,怎麽連你也?”
沈煥擡眸,目光落在她眉心:“你盡快收拾行李,離開這裏。否則日後東窗事發,總是說不清楚的。”
虞蘅緊緊攥住雙拳,指甲掐進掌心:“是啊。我會拖累錦衣衛指揮使大人。”
她從腰間解下那枚同心結,或者說,盤長如意絡子。
“我從前最信自己的眼光,”她将那枚絡子遞到沈煥面前,“以後不開鑒寶鋪子了,我也有瞎了眼的時候。恐招他人恥笑。”
沈煥伸出手,墜子的流蘇缺失了一部分,剩下的墜在他手中,冰冰涼涼的。
虞蘅仍然拿着那枚絡子,仿佛夢呓般開口:“你知道嗎?在我們倆遇刺,你救了我的那個夜晚,對着篝火,我許了一個願。很荒唐,很荒謬的願望。那一刻,我竟然希望我們能有以後。”
她的聲音輕輕發顫:“我想,上天會嘲笑我這個願望。現在看來的确如此。”
她松開手,讓絡子落在沈煥掌心裏:“你,我,沒有以後了。”
又一枚煙花騰空而起,遠處傳來人們的歡聲笑語。想必街上一定聚集了許多人,在看這場盛大的煙花。
虞蘅甚至能想到那群人中,有小孩,有相配的青年男女,有垂暮的老人。
仿佛白日那場雪從未下過,仿佛這世上從未有過一樁冤案。
在這樣歡快的氛圍中,最相配的兩個人已經沒有共同的未來。
沈煥接住了那枚絡子。
他的手指在風中頓了頓。
虞蘅還記得,先前他連扯下來的紅線都是那樣珍視,貼着心口放好。他說,那是他們之間的紅線。
他揚手,将絡子扔向荷花池。虞蘅順着望去,蕭蕭風聲,荷花池漾開數個漣漪。
“不必給我,路邊的東西,太廉價。”
如今他要親手扯斷他們之間的紅線。
虞蘅的心被人狠狠揪緊,喘不過氣來,她急促道:“你先前說,褚珅案會審之後,有話要對我說,便是這些話嗎?”
沈煥欲言又止。
虞蘅等了許久,他也沒有開口。
“沈煥,”她看着他,聲音竟是出奇地平靜,“你說得對,這枚絡子确實廉價。我們的回憶也不值一文。”
她轉身,背對沈煥:“我會盡快收拾好東西,早些離開。不會牽連你。”
身後傳來沈煥的聲音,聽不出音調起伏:“随意。”
他說話時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但虞蘅已經沒有心思去想那麽多了。她一路走到後院拐角處,才停下來。背靠着牆壁,她仰起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将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沈煥靠不住。只要她自己不放棄自己,一切都還有救。
就算她哭了,那可恨的煞神又豈會回心轉意,不過是徒惹杜若擔心罷了。
虞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後,沈煥依然站在原地。他垂着眼,把玩着那枚如意盤長絡子。
蘇前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笑問:“世子,這場煙花如何?我和裴本可準備了很久呢。您和世子妃坦誠心意了嗎?什麽時候能喝到喜酒啊。”
夜色中,他沒看清沈煥的表情。
“去罷,”沈煥打斷他,“繼續保護她。”
蘇前撓了撓頭,聽世子的口吻,莫非被拒絕了?不應該啊。
沈煥走進黑暗,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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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快步回到廂房,杜若看見她的模樣,吓了一跳:“阿蘅姐姐,你怎麽了?眼睛這麽紅?”
“沒什麽,”她啞聲道,“風迷了眼睛,收拾東西罷,我們去找窦鋒和安姐姐。”
兩個人收拾了一會兒,中途杜若出去過一次。
虞蘅堅持要連夜離開,杜若卻拉住她的衣角,聲音裏帶着倦意:“阿蘅姐姐,我有些累了,可以再休息一晚嗎?”
虞蘅看着她疲憊的小臉,到底不忍心拒絕:“好。那就,再留一晚。”
虞蘅幾乎一夜沒有合眼。
她躺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夜風吹進來,臉上冰冰涼涼的,她摸了摸,不知何時流了一臉的淚。
她總覺得沈煥的轉變太迅速,不過是去了皇宮一趟,一天一夜的時間,便足以把一個人的觀點完全改變嗎?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想着想着,好不容易陷入混沌,虞蘅被杜若的聲音喊醒。
渾身酸軟疲憊。她睜眼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了。
她撐起身子,正要說話,卻見杜若臉色慘白,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阿蘅姐姐,”杜若的聲音帶着哭腔,“快回劍閣罷。師娘她,她不太好……”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可能有點小虐,沒事的,很快就好啦,是he以及今天全神貫注修文,一看已經過了零點了,我的連更斷了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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