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第 55 章 為誰風露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第 55 章 為誰風露立
虞蘅像是陷在一層濃稠的霧裏。她的目光失焦地看着他:“什麽話?”
“他說, 此事和你無關。”
夜色徹底落了下來。長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映得滿城通明。虞蘅站在千萬盞燈火之中,攥着那枚盤長如意絡子, 眼前有些發黑。
虞蘅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他這樣說?”
“是。”
她快氣笑了:“他說無關就無關?”
陸騁噎住, 半晌沒說出話來。
“我可以盡力試試, 能否讓你們在诏獄見最後一面。”他道。
“最後一面?”虞蘅道, “不。跟我來。”
陸騁有些驚訝。
旁人都束手無策。莫非她想到了什麽辦法?
兩人到了蘅珍閣。陸騁停在閣門前,只見虞蘅的身影沒入閣中,內室隐約傳來幾人的交談聲。有男有女。似乎有争吵, 有挽留。
片刻後, 帶着兩只木匣出來。雙眼淚光盈盈, 叫人疑心水洗過。
虞蘅打開那兩只木匣。銀票放得整整齊齊。鋪在底下的厚厚一層是一千兩面值的,再往上有一百兩, 五十兩, 零零散散的。幾乎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我還帶了幾只金簪。此事的決定權在聖上那裏。我們分頭去打點關系,想辦法讓沈煥面聖。”
陸騁算是聽明白了。這是死馬當活馬醫。
“沈指揮使為官剛正不阿, 正直公允,得罪了很多權貴。他們不落井下石便罷了,怎麽會幫助他呢?”
虞蘅道:“哪怕只有一線機會,哪怕一百個人裏只有一個人能幫他, 也比等死強。”
陸騁低頭看着那兩匣銀票, 道, “家財散盡, 就算沒有結果,也一個子兒都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回不來,”虞蘅擡起眼, “人活着,銀子能再掙。”
陸騁像是第一次認識虞蘅般,仔仔細細将她審視了一番。
他曾經不解,指揮使怎會愛重這樣一個女子。
現在,他似乎明白了幾分。
陸騁接過一匣銀票,看向不遠處。眸光微微一凝:“宦官和錦衣衛那邊我可以去打點。剩下的,恐怕要交給你和他。”
“他?”虞蘅順着陸騁的目光望去。
蕭允一襲青衫踱來,他看着虞蘅,目光有些複雜:“阿蘅,虞家的人聽說你回來了,正在四處找你。”
“也好。我回去求虞尚書幫沈煥,”虞蘅下定了決心,道,“他再怎麽說,終歸是我父親……”
“虞尚書放出話來,說你的所作所為與虞家無關。又派人尋你,怕你打着虞家的名號四處求人,”蕭允搖了搖頭,“虞尚書此人趨炎附勢,見風使舵,不會出手的。他找你,只是想把你囚禁在府中罷了。”
沒有眼淚,沒有憤怒。虞蘅只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像在跟自己确認:“他怕我會牽連虞家。”
停一停。“……這樣也好。我便不欠他什麽了。”她笑了一下,像回過神來:“看來,靠不了虞家了。”
蕭允輕嘆一聲:“沈煥的案子,現在誰沾上都沒有好下場。”
她擡頭看蕭允:“表兄,你有什麽辦法嗎?我不會牽連你的。我一個人去便好。”
“你真的很想救他嗎?”蕭允問。
“不救他,我一輩子都不能安寧。”虞蘅認真道。
“只是為求心安嗎?”
虞蘅:“……”
蕭允本想拒絕,但看着虞蘅那雙眼,拒絕的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他終是敗下陣來。
“有一個人,也許有辦法救沈煥。”
“誰?”
虞蘅心底不由得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捧着那一匣銀票。
“我陪你去。”蕭允道。
“表兄?”
在她複雜的目光中,他道,“走罷,阿蘅。別怕,我是言官,沒那麽容易被牽連。沈煥也算是我師弟。我替他奔走,天經地義。誰也不好多說什麽。”
張府的門房通報過後,兩人被引了進去。
刑部尚書張瞿年逾半百,清瘦矍铄,目光像一把老秤,看人先在肚子裏掂三掂。
他看見蕭允,倒也沒有擺架子,只是哼了一聲:“老夫說今早怎麽有喜鵲叫,原來是有貴客。賢侄近來可好?”
張大人這才看向虞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這位是?”
蕭允回:“我的表妹,虞家五小姐。”
張大人“哦”了一聲:“若是為了沈之晖,便請回吧。”
蕭允道:“張伯父,若連您都不肯指條活路,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張大人沉吟良久,終于開口:“聖上在氣頭上,硬求無用。老夫實在無力回天。愛莫能助。你們走罷。你們來過的事,我不會告訴旁人。”
虞蘅聽張大人這番話,心都涼了半截。
蕭允躬身謝過:“多謝伯父。”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虞蘅,話音中有嘆息,“走罷。”
虞蘅立在原地。難道真的沒有任何人能夠救沈煥了嗎?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不要放棄。
就像他找了她十三年,從沒有放棄過。
“大人,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虞蘅忽然出口,“就算是幾乎不可能的辦法也好。”
她雙膝一彎,似乎是想給張大人跪下,張瞿連忙上前扶住她: “你這是做什麽?”
蕭允怔怔地望着虞蘅。她的目光是那樣決絕。漆黑的眸子裏閃着倔強不服輸的光。
倒是令他想起了從前的沈煥。
蕭允抿了抿唇,朝張大人叉手行禮道:“伯父,侄兒也懇請您再想想辦法。哪怕只有渺茫的希望也好。”
張大人捋着胡須:“不可能的辦法……”
他的目光掃過蕭允,又掃過虞蘅。最後停在蕭允身上。
“的确有一個。但你們大概率會失敗的。不要有太高期望。”
虞蘅道:“無論是什麽辦法,我都願意一試,總要試過才知道。”
蕭允垂頭,道:“伯父請講。侄兒感激不盡。求仁得仁,複無悔恨。”
張大人的目光從虞蘅手上的那匣銀票上挪開。
“老夫聽說,五小姐蘅珍閣裏有一尊青銅尊彜,是千載難逢的珍品。”
莫非是看不上銀兩,需要鼎才願意出主意?
虞蘅心下恍然:“大人若是喜歡,我立刻命人送來。”
張大人道:“五小姐爽快。”
看上了鼎,可見是一個精通古玩的。
虞蘅應着,目光掃了一圈書房。竟連一件古玩擺設都沒有。她心念微動,試探道:“大人如此精于古玩,怎麽這房裏,一樣擺件都不見?”
張大人道:“實不相瞞,老夫讨這尊尊彜,并不非為了自己,”他擡眼,目光湛然,“是為了救沈之晖。”
虞蘅手指驟然收緊。
“若有誰能在聖上面前進言,還不被波及,那只有裕王,”張大人撫着胡須,“裕王最好古玩,尤精青銅彜器。這尊尊彜,若到了他手裏,勝過萬兩黃金。只是,”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虞蘅一眼,“裕王仁厚正直,淡泊名利,多年來從不插手朝政。東西是好東西,你得能送得進去。”
話裏的意思,虞蘅聽懂了。她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指點。”
兩人返回蘅珍閣。
青銅尊彜很快到手。虞蘅和蕭允帶着它,準備趕往裕王府。
出發前,蕭允皺眉:“你當真要去裕王府?裕王妃先前同你鬧成那樣,你登她的門,不是送上門讓她羞辱嗎?”
虞蘅抱着檀木箱子:“我若不去,沈煥連那一絲機會都沒有了。王妃恨我,但她也是要臉面的人。我帶着重禮登門,她若當衆将我打出去,傳出去是她沒度量。她若放我進去,我自有我的辦法。”
蕭允看着她,最終只道:“我陪你去。她真為難你,我能替你擋一擋。”
到了裕王府,兩人竟連裕王的面都沒見上,便吃了閉門羹。
答應通傳的門房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個好心的侍衛道:“兩位,王爺和王妃歇息了,明日他們一早便要外出。你們回去休息,後日再來罷。”
“後日?”虞蘅想了想,今天已經浪費一天了,明日一過,沈煥便要處斬了。
虞蘅從袖子裏摸出兩根金釵:“還請行個方便,我的确有急事,必須盡快見到王爺。”
侍衛和門房都推拒了。
侍衛道:“不是小的們不想幫兩位,是的确沒有辦法。”
夜色蓋着裕王府的琉璃瓦。門前兩只石獅蹲成兩團沉默的影子,朱門緊閉,銅環上泛着月光。
虞蘅立在石獅旁,一動不動。懷裏的檀木箱被她抱得緊緊的。
蕭允勸她:“先回去罷,明日我們再過來就是。”
虞蘅搖了搖頭:“若王爺提早出門,咱們就錯過了。”
蕭允便不再勸。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抖開,輕輕搭在她肩上:“夜裏風涼,你穿着。”
虞蘅這回沒有推拒。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多謝。”
蕭允退後半步,與她并肩站着,也望向了那扇門。
起更時分,門房出來換燈籠,見他們還站在那兒,愣了一下:“二位,這是何苦呢?”
虞蘅沒有回答,只是把木箱抱得更緊了些。
蕭允朝門房拱了拱手:“勞煩通報一聲也好,我們确有急事,要面見王爺。”
門房嘆了口氣:“王爺的規矩,入夜不見客。二位明日趕早吧。”
朱門複又合攏。門縫裏洩出的一線燈光被掐斷,門外的夜色便更濃了。
銅壺漏永。城中更鼓一聲一聲傳來,二更、三更、四更。秋風裹着霜意從街巷盡頭灌過來,吹得檐角鐵馬叮當作響。
蕭允側頭看她。她站得筆直,肩線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他皺了皺眉,低聲道:“你靠着我坐一會兒吧。我來盯着,門一開我便叫你。”
“不用。”
“虞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若是垮了,誰等他出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她緊繃的弦上。虞蘅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沉默片刻,終于依言在石階上坐下,靠在了他肩頭。
蕭允僵了一下。她發間有淡淡的皂角香氣,盤繞在他心底。他攥了攥拳頭,将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一點一點按回去。
夜色裏,他聽見她喃喃的聲音:“表兄,沈煥會活着出來嗎?”
蕭允被她問得一怔。京城沒有人敢說沈煥還能活着。聖上親自下的旨,三日後處斬,有誰求情,一同論罪。裕王是唯一可能進言的人,可他是出了名的淡泊王爺,不問朝政,不理黨争,連先帝駕崩那年都不曾多說過一句話。
可她的眸光讓他說不出實話來。
“他會的。”他說。
她靠着他,呼吸漸漸均勻。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睡着了。蕭允小心地将外袍往她肩上攏了攏,在昏暗中靜靜注視着她那副睡夢裏仍皺着眉頭的樣子。
十三年前,沈煥想救她,卻被自己一句無心的錯話引向了另一個方向。她十三年的苦楚,有一半因他蕭允所致。
其實這些年來,他未嘗不愧疚,未嘗不惦念。
再見面的時候,她滿矢全壺。驚鴻一瞥,他知道他一見鐘情的她便是十三年前的那個女孩。
命運弄人,不過如此。
看着她為了沈煥奔走,他忍不住想,若是先找到她的那個人是他,如今她會不會也這樣為他等候。
雨絲是四更過半時飄下來的。起初極細,像霧,沾在臉上涼絲絲的;後來密了,密密麻麻地落下來,将青石板路洇成一片深色。
蕭允被冰涼的雨絲驚醒,低頭一看,虞蘅還睡着。他輕輕托住她的頭,将她靠在廊柱邊,他自己則側身在外側,替她擋去大半斜吹過來的風雨。
門廊很窄,他半邊肩膀露在雨幕裏,很快便濕透了。他沒有動。
虞蘅醒來時,天剛蒙蒙亮。她睜開眼,看見的便是蕭允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他的後背濕了一大片,衣擺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袍卻好好地裹在她身上。
她怔了怔,鼻頭忽然有些發酸:“表兄?”
他回過頭來,唇色凍得有些發白,眼底卻帶着一點溫和的笑意:“醒了?”
“你淋了一夜?”
“無妨,”他輕描淡寫地擰了擰袖子上的水,“你精神好些了便成。”
虞蘅低下頭,喉頭滾了又滾,到底只說出一句:“謝謝你。”
蕭允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去看那道朱門。天際一線灰白,燈籠早已熄了,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仆人提着水桶出來,見到他們,吓了一跳:“你們怎麽還在這?”
虞蘅霍地站起身,聲音沙啞:“王爺可起身了?”
“未曾,”仆人躊躇了一下,“但是王妃娘娘起身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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