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第 41 章 刀與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第 41 章 刀與鞘
沈煥道:“我不過是誇贊五小姐, 掌櫃留心了些。”
真的嗎?虞蘅持懷疑态度。
很快便上菜了。先端上來的是一盤玫瑰搽穰卷兒。
虞蘅還是頭一回見人拿花做糕點。那玫瑰卷外層雪白,內裏透出淡淡的胭脂色,像是被揉碎了又攏回來的花。她拈起一塊, 咬了一口。
花香氣裹着蜜甜在唇齒間漫開, 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含着那口糕點, 忽然自嘲般笑了。
沈煥擱下筷子:“笑什麽?”
“沒什麽, ”虞蘅咽下去, 目光還落在手裏的玫瑰卷上,“今日在诏獄裏,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其中有一件, 就是在想, 倘若我當初在劍閣縣牢獄, 不曾遇見沈指揮使,如今的我會是什麽光景。”
她用指尖輕輕轉了轉那塊糕點:“想來想去, 大約和那老叟結局相同。只是沒有人能救我。”
沈煥沉默了一瞬, 道:“即便在劍閣縣不曾遇見,到了京城也未必不會碰上。”
“京城那樣大, 哪就那麽巧了。”虞蘅不以為意。
“京城雖大,”沈煥道,“但你總會走到我面前來的。”
虞蘅擡起眼看他,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本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 話到嘴邊卻覺得太認真了, 便換了個玩鬧的語氣:“緣分這東西玄之又玄, 誰也說不準。也許一錯過便是相會無期呢。”
沈煥夾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沒有擡頭, 聲音裏卻帶了三分笑意:“事在人為。”
他夾了一筷子菜:“吃罷。莫想那些有的沒的。”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只有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這家怎麽也有燈籠豆腐?”虞蘅雙眼放光,很是驚喜, 連忙夾了一筷,放進嘴裏慢慢地嚼着。豆腐外皮微微煎過,帶着一股焦香,內裏卻嫩得入口即化,醬汁的鹹鮮裏透着辣意,十分開胃。
她嚼着嚼着,好奇問道:“沈指揮使,你做錦衣衛這些年,有沒有哪一件事是你至今仍放不下的?”
沈煥握着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将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有,”他說,“無法釋懷的事情,我也有。”
虞蘅放下茶盞,認真地看向他。
沈煥沒有立刻開口。他盯着空了的杯底,像是在看一段很遠很遠的往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那是我進北鎮撫司沒兩年的時候。我奉命去江南查一樁貪墨案。”
“主犯是蘇州知府周培源。他勾結鹽商,侵吞官銀,數目大到足以抄家滅族。我花了兩個月,人證物證俱齊,将他押解進京。”
虞蘅點了點頭,等着他往下說。
“走到山東境內,我們遇上了一夥山匪。”
“山匪劫囚車,殺了六個錦衣衛,将周培源劫走了。”
沈煥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虞蘅注意到,他握着茶盞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我追了三個月,将周培源抓回來了。”
“他死了麽?”
沈煥沒有回答。
虞蘅等了片刻,正要換個問題,沈煥忽然開口了:“那些山匪,不是山匪。”
虞蘅怔住了。
“他們是京城派去的。”沈煥道,“有人不想讓周培源活着進京受審,因為他一旦開口,會牽扯出朝中許多人。”
“但他們沒想到,我沒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但虞蘅從他的聲音裏,聽到了一種很冷的東西。
“我将周培源抓回來之後,連夜審了他,”沈煥道,“他什麽都招了。是誰指使他貪墨,是誰替他遮掩,是誰派人在路上殺人滅口。”
“那些名字,我一一記錄在案,次日一早便呈給了聖上。”
虞蘅屏住了呼吸。
“然後呢?”
沈煥沉默了很久。久到虞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開口:“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虞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些人,一個都沒有倒,”沈煥道,“周培源在诏獄裏關了半年,某天夜裏‘畏罪自盡’。案子便結了。”
他擡起目光,看向虞蘅。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我第一次知曉,有些時候,證據是無用的。公道也是無用的。”
他捏緊了手中的茶杯,青筋根根暴起:“後來,檢舉周培源的那戶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再尋到時,已是一具遍體鱗傷的屍首。”
“官府草草結案,只說是被流寇害了。”
虞蘅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着杯中淺碧色的茶湯,輕聲道:“我原先以為,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公道是靠不住的。”
沈煥看向她。
虞蘅沒有擡頭,只是繼續說:“在劍閣縣的時候,我見過太多冤案了。有錢有勢的人,殺了人也可以逍遙法外;沒錢沒勢的人,被冤枉了也只能認命。那時候我就想,如果這世道的公道是靠不住的,那我就自己來。”
她擡起頭,對上沈煥的目光:“沈指揮使說的那些,我都懂。”
沈煥沒有說話。但他看着虞蘅的目光,和方才有些不一樣了。那目光裏,似乎多了一點什麽,像是冰面下有什麽東西在松動。
他松開緊握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這還是我頭一回同旁人提起這個案子。”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你安慰那老叟的話,我倒覺得有一處說得不對。邪不勝正,只是人們美好的願景。有的時候,邪惡會壓倒正義。正義也會遲到,而這輕飄飄的一句‘遲到’,壓在尋常人的命運之上,便是重于泰山。”
沈煥夾起一筷子燈籠豆腐:“其實老師的事,我也有些疑心。在我失去的記憶中,我是否也在黑暗中迷失,丢掉了本心……”
“我已記不清具體的情狀。但我的确,是最後一個見老師的人。”
“我相信你。”虞蘅道。
沈煥擡眼看她,目光裏帶上了幾分審視。他都不相信自己會不會做出這種事,她卻這般篤定。
“五小姐,這才認得我幾日,便不怕信錯了人?我并非什麽良善之輩。”
虞蘅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慢悠悠地開口:“就和你信任我一樣。”
她笑了笑,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壞人惜壞人,正好。”
沈煥看着她,目光裏的審視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無奈的笑意。他品嘗着那道辣菜。嚼了兩下,鬓角便沁出了汗珠。
虞蘅注意到了,笑道:“指揮使吃不得辣?”
沈煥道:“很少吃。”
“那便不要勉強嘛,”虞蘅道,“你瞧瞧你喝了多少茶了?”
沈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麽?”
“你怎麽這樣愛吃辛辣之物。”
虞蘅夾起一塊燈籠豆腐,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就像沈指揮使愛喝茶,我卻覺着茶都差不多。”
沈煥道:“你若感興趣,我可以細細教你茶道。”
虞蘅擺了擺手:“還是我來教你吃辣罷。你若辣着了,可以吃些酥酪,很管用的。還有,在辣菜裏加些醋,便能中和辣味。”
她說着便要叫小二:“我再叫小二添些醋來。”
沈煥笑道:“不必了。”
他放下茶杯,支起下颌,看着虞蘅在那兒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眸久違地染上了幾分笑意,不信邪般又挑了一筷子辣菜,然後辣得眼眶都紅了。
虞蘅笑得前仰後合:“原來沈指揮使怕辣呀?可算叫我抓着你的弱處了。”
沈煥嗤了一聲:“怎麽?又有什麽伎倆?”
虞蘅狡黠一笑,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今日賞花宴上的菜,該合指揮使口味罷。”
沈煥道:“今日宴會,我不曾去。”
“怎麽?避嫌麽?”
沈煥探究地看她。
虞蘅道:“雲裳郡主真美,比牡丹還嬌豔呢。看來沈指揮使并非惜花之人。”
“我早已同雲裳郡主說清楚了,”沈煥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既已心有所屬,就算是國色天香,又與我何乾。”
“心有所屬?”虞蘅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萬沒料到沈煥會這樣說,情緒有些複雜,她戴上好奇的面具:“誰?你放心,我嘴嚴得很,絕不說出去。”
沈煥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這個人,是褚明妍的好友。”
虞蘅連忙問:“還有呢?”
沈煥道:“你也認得。很熟。”
褚明妍的好友,她也認得,還很熟?
虞蘅低下頭,掰着手指頭想:“我認得的,明妍的好友……夏景蘭?好像張家姑娘和明妍玩的也挺好的,她上月剛随父親赴任去了……”
她數了半天,擡起頭來,一臉茫然:“想不出來。到底是誰啊?”
沈煥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菜:“想不出來就慢慢想。不急。”
虞蘅“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菜。
吃着吃着,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她猛地擡起頭來,卻見沈煥正低頭喝茶,神态自若。
虞蘅盯着他看了半晌,心裏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浮上來,卻又覺得不太可能。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繼續夾那塊燈籠豆腐。耳根卻有些熱。
氣氛有些燥,虞蘅想找個話題。目光落到沈煥放在一旁的配刀上。刀鞘上的雲紋流轉,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今日她光顧着和沈煥争吵,後來又去看老叟,才發現他帶了這把佩刀。
“這刀鞘是鎏金的吧?”她雙眼放光,“這就是傳說中的繡春刀?我能瞧瞧麽?”
沈煥道:“你是說,你要從一個錦衣衛身邊拿走他的刀?”
虞蘅倒是沒什麽顧忌,順手就拿了過來。
沈煥雖發了話,但沒有阻止她。
虞蘅道:“看一看罷了,又不會少一塊。大不了,大不了我等會兒擦一擦再給你放回去。”
她抽出刀鞘,只見刀刃鋒利,泛着冷冷的寒光。繡春刀比想象中輕盈,也許是便于行動。她端詳了半晌。
沈煥道:“也不是所有錦衣衛都有繡春刀的。這是聖上的恩賞。”
虞蘅道:“若能選,當一把刀似乎也不錯。你瞧這刀鞘,這刀柄,還有這精鐵。定然價值不菲。退可賣錢,進可懲奸除惡。”
沈煥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當一把刀?你可真敢想。”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若換作是我,我當刀鞘。”
“刀鞘?”虞蘅笑道,“哪有刀有價值。”
“你可莫小瞧了它,”沈煥道,“刀鞘與刀一般要緊。你看,繡春刀的刀鞘下方有鞘裙,裙底織有排穗,這是繡春刀區別于其他腰刀的最核心标志。”
虞蘅摸索着刀鞘,沈煥說得有道理。她也是看到這刀鞘與衆不同,才對這把刀生了興趣。
沈煥繼續道:“刀鞘保護刀刃不受磨損,保護持刀者和旁人不被誤傷。而且,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比一把揮舞在空中的刀更令人恐懼。沒人知道它有多鋒利,何時會出鞘,即将對準誰的咽喉。未知更令人恐懼,不是嗎?”
虞蘅歪着頭想了想,道:“沈指揮使這番話,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俗話說,以所好之物,可觀人性情。我倒覺得刀和我很是相像,但刀鞘和指揮使……”
沈煥喝了口茶:“我真正的本事,你還沒有見過。”
窗外,屋檐上的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遠處隐約傳來幾聲鳥鳴。
虞蘅将繡春刀輕輕放回原處,準備繼續享受佳肴。
她忽然發現自己碗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塊蜜火腿。
她擡起頭,沈煥正若無其事地給自己斟茶,仿佛那塊蜜火腿是自己從白米飯裏長出來的。
虞蘅低下頭,把那塊蜜火腿夾起來,放進嘴裏。
火腿的鹹鮮與蜜汁的甘甜在口中層層交疊,甜而不膩,鹹而不齁。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帶嚼勁。
最後唇齒間只剩下後知後覺的,獨特的甜。
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好像比她在京師吃過的任何一頓都要好吃。
因為對面坐着的那個人,讓她覺得,這條路,好像還能再走遠一些。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放晴了。雨後初霁的光線透過窗棂灑進來,照在虞蘅的雪腕上。她吃飯的時候,臉頰偶爾會鼓起腮幫子,慢慢地嚼着,那雙靈動的眼眸專注地盯着碗裏的菜,顯得格外人畜無害。
沈煥沒有動筷子。他就那樣支着下颌,默默地看着她吃。目光掃過她的手腕,雪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微微發着瑩白的光,腕下,一塊青紫色的壓痕像是要被曬得融化,在金光中暈染開來。
虞蘅吃了半晌,覺得有些不對勁,擡眼看他:“看什麽?我臉上粘了飯粒?”
沈煥面無表情道:“知曉了還不擦擦。”
虞蘅在臉上抹了兩把,卻什麽也沒摸着。
沈煥笑了。
虞蘅瞪了他一眼。
沈煥輕咳一聲,收斂了笑意,拿起一旁的繡春刀,仔細配在自己腰間。手指拂過珍珠魚皮的刀鞘。
“用罷了?我送你回去,刀小姐。”
“等等,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萬望指揮使賜教。”虞蘅道。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七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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