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 輪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 輪回
“一朵玫瑰正馬不停蹄地成為另一朵玫瑰,你是雲、是海、是忘卻,你也是你曾經失去的每一個自己……”
春末夏初,院子裏的紅玫瑰又開了。半開着的窗戶,飄進來的玫瑰花香掩蓋了醫院病房裏的藥水味道。醫院空曠的走廊上時而傳來悲鳴的痛哭聲,時而又傳來嬰兒誕生的哭啼聲,明明都是哭聲,卻夾雜着不同的喜怒哀樂,是新生亦是結束。
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不斷重複上演悲歡離合,可卻沒有人能夠保證下一秒是悲還是喜。
同樣的房間,可每日都會有不同的人離開,又會有不同的人進來。 只不過再怎麽紛紛擾擾、歡聲悲涼都好,醫院裏那間1701號房始終都是安靜得沒有任何人光臨,除了日常檢查巡邏的醫生和護士之外,幾乎就沒有別的人踏足過。
不知不覺間已經持續了将近一年的時間……
小芳今天是第一天過來這家醫院報道的實習護士,由于這是她第一份實習,所以經驗尚淺的她加上心情多少有些緊張,就連護士服都穿得格外慢一些。
“一看就是新兵新上陣,連帽子都戴反啦。”身旁有個前輩忍不住笑道。
小芳意識到是自己時,連忙跑到鏡子前照了照,看到自己窘樣的時候,滿臉的羞愧,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可是人越慌亂就越容易出錯,本來發髻盤得就不是很緊,如今這樣拉扯幾下後,直接亂糟糟的散了開來。
這下倒是惹得前輩們笑得更大聲了些,小芳越發覺得尴尬,剛好護士長這時候進來了。
“護士長,早上好。”
幾個小姑娘見到護士長全都噤了聲,畢恭畢敬地站成一排,小芳見狀連忙跑到隊伍的後面站好。護士長像是将軍審閱士兵那樣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小芳面前。
“你是今天剛過來報道的實習護士對吧?”
小芳小聲應了句,“嗯。”
護士長輕嘆了一聲,說道:“轉過身。”
小芳雖然不太知道要做什麽,但還是乖乖聽話地轉了過去,護士長熟練地替她盤起頭發,語氣很是平淡地說:“第一天上崗,緊張會在所難免的,可也不至于把學校裏學過的東西都忘得一乾二淨,作為醫護人員,如果遇到點事情就手忙腳亂、慌慌張張的,那就真的枉費了身上這套衣服。”
說完,頭發已經盤好,護士帽也正正當當地戴在了頭上。
小芳緩緩地轉回身,護士長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稍稍看了一眼其他人,就開始如常地分配工作。
“你今天剛過來,還是先熟悉一下環境吧,待會叫個‘老兵’帶帶你,先去巡巡房。”說完,護士長看了眼剛剛打趣小芳的女孩子。
女孩子低聲笑了笑,爽脆地應了聲好。
交代了幾句之後,大家夥都開始各自的任務。
女孩走到小芳面前,看了眼小芳的工牌,“小芳是吧?走吧,我們一起巡房。”
說完,女孩已經帶齊東西往門口走去,小芳不敢怠慢地趕緊跟了上去。
在等電梯的間隙,女孩粗略地給小芳介紹醫院的每一層布局和其他同事日常負責的內容,看着緩緩上升的電梯數字,悠悠地說:“其實巡房呢,還是相對來說比較輕松的,尤其是到了17樓。”
“為什麽?”
女孩看了一眼小芳,明明兩人的年紀相差也沒多少,可還是頗有一副老人帶新人的得意,笑道:“因為17樓一般都是住着一些重症昏迷的病人,俗稱植物人。”
小芳點點頭。
女孩想了想,還是提了一句:“不過最近還是要注意一下1707那號房。”
“為什麽?”
此刻電梯已經停在了17樓。
“因為……她懷孕了。”
還沒等小芳給予驚訝的反應,女孩已經大步地走出了電梯,拐角就是1701號房。明明一切都如往常一樣,可今天就偏偏出奇地剛到門口,就聽到房間裏頭傳來急促的警報聲。
“糟了。”女孩脫口而出,迅速地推門進去,看了眼床前的顯示器,粗略檢查一下得知是臨産胎動之後立馬轉頭吩咐小芳:“你在這裏候着,時刻關注她的安全和各項指數,我現在立刻去叫醫生。”
“好。”小芳雖然還沒回過神來,但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小事情。
女孩此刻已經沖了出去,小芳不停地深呼吸讓自己穩定下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第一天上班就碰到這樣的事情,植物媽媽本來就比較罕見,更別說是臨産的植物媽媽。
半分鐘不到,女孩帶着幾個醫生護士跑了進來,确認是臨産之後,由于是植物媽媽,不能做正常的順産,只能挪移到手術室進行剖腹産。
小芳連忙往後退去,給予接生的醫生護士足夠的空間,病床往手術室移動的時候,小芳看到了床頭邊上挂着病人的名字:方槐。
小芳已經将所有的病房都巡過一遍之後,趁着午飯時間她還是去到了手術室門口候着,只可惜,外頭的手術燈一直都是亮着,看來這場剖腹産手術似乎并不算特別順利。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手術室裏邊的人與自己非親非故,可她自從親眼看到這一幕之後,腦子裏好像就再也抹不去這段記憶,或許是出于同情和人性的那點悲憫,所以她午飯都沒吃自己一個人來到了門外默默地給手術室的母親祈禱。
“第一天過來就遇到這樣的事情,沒有被吓到吧?”
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小芳回過頭,見到是護士長之後,連忙打了聲招呼,又趕緊搖頭否認,證明自己沒有被吓到。
“手術進行多久了?”
小芳看了眼表,“快兩小時了。”
護士長嘆了口氣,“不容易啊,希望她母子平安吧……”
大概是在醫院這種地方工作久了,對于生死也早已看淡了許多,這句話好像已經花費了她所有的悲憫,護士長臉上的平靜,似是一種職業的麻木,小芳心想若乾年後的自己看到這樣的情景時,會不會也是這般模樣。
小芳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手術室大門,還是叫住了欲要離開的護士長。
“她的家人呢?”
護士長聞言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着這個剛進來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回話。
“她沒有家人。”
語畢,手術室的燈滅了。
護士長和小芳一樣投去期待的目光,心情都是不約而同的緊張。
門敞開了,嬰兒的哭啼聲瞬間充斥了整條走道,護士長和小芳懸着的那顆心總算安定了下來,幾秒之後,病床上的人還是被蓋着白布地推出來……
“是個女孩兒,不過母親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實在是沒有辦法……”
護士長抱過嬰孩,那張麻木的臉還是流出了眼淚。她看了眼床上的白布,啞着嗓子問道:“我能過去看看她麽?”
接産醫生點點頭,護士長步履沉重地走了過去,掀開白布,還是忍不住痛哭涕零地說了一聲:“安心去吧孩子,你總算解脫了。”
小芳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這個叫方槐的人,當年出生的時候正好也是護士長上崗的第一天,然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方槐離世的這一天正好也是護士長最後一天值班。
護士長說,一年前方槐因為車禍成了植物人,看到名字的時候,加上身上的胎記,她才想起正是當年自己接生的第一個小孩。印象之所以如此深還是因為她母親是個聾啞人,當年給孩子取名字的時候,她母親本來想寫玫瑰的瑰字,可卻因為不識字,把瑰字錯寫成了槐字,之後就乾脆将錯就錯,便取名為方槐。
方槐被送進來醫院的時候,腹中的孩子也已經三個月了,本來都以為孩子會在車禍中流掉,可誰都沒想過她竟然像個奇跡那樣活了下來。
甚至是健健康康地出生。
因為孩子一出生就沒有了父母,也沒有任何直系親屬,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孤兒。
只是,她總比她母親幸運一些,護士長的女兒結婚多年,雖然一直在備孕,可結果還是不理想,護士長跟女兒女婿商量一番之後,大家也同意收養這個可憐的孩子,随護士長女婿姓許,取名熹。
四年之後,許熹已經是長成一個落落大方、開朗愛笑的小女孩了。
那一年,護士長的女兒也開始懷上了自己的孩子,關于許熹的真實身份,護士長一家始終都保持沉默,誰都沒有透過半分消息,就這樣讓孩子在溫馨有愛的環境成長。
五月的一天午後,許熹生日的那天。
一家人都在院子裏給她慶生,院子裏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可許熹唯獨喜歡那耀眼的紅玫瑰。她牽着養母的手,奶聲奶氣地問道:“媽媽,那是什麽花,好漂亮呀。”
養母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蹲下身子,溫柔地回答她:“那是紅玫瑰。”
“紅玫瑰?”
許熹跑到紅玫瑰前面,伸手想要摘下,可剛碰到,手立馬抽了回來,“呀。”
養母聽見聲音連忙小跑過去,看到女兒的手指被玫瑰的刺劃上,心痛地替她捂住了傷口,“傻孩子,這紅玫瑰再好看,你也別忘了它是帶刺的花呀。”
“帶刺的花?那我不喜歡它了!真讨厭!”
許熹鬧着脾氣地說着,童言無忌之下,養母沒好氣地笑了起來。
微風拂過,吹動了紅玫瑰,也吹乾了那留在它莖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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