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救贖(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二章 救贖(下)
陽臺上的秋千椅,細數已經在此風吹日曬也有十年的時間。年久失修,加之這五年來也疏忽管理,如今外頭看着雖然只是掉了點漆,可稍微晃兩下還是會發出吱呀的聲音。
我用手拂去面上的塵埃坐了上去,身子往後稍稍一撐、擡腳,秋千輕輕晃動,我喝着手上的苦茶,眺望着遠處的風景。
十年過去了,一切早已不是物似人非如此簡單。
茍延的鎖鏈還是發出疲憊的聲響,像是時光機穿梭時,齒輪磨合的滾動聲……
那時候的秋千椅即使不是嶄新,也是保護如新,苦茶就算沒有蜜棗解饞,也不察覺到苦澀味,就連迎面吹來的春風都是和煦暖人,而非如今的蕭條。
“你啊,總是貪圖這點涼快賠了身體,趕緊趁熱喝了這碗茶,別感冒了。這麽大個人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
梁宇邊輕聲責備,邊輕輕地用手敲打了下我的腦袋,像是教訓不聽話的學生那樣,而我也總是享受這樣被他關心的“訓斥”,所以平日裏,不是我不會照顧自己,我只是不願意自己照顧自己……
茶雖是苦茶,可眼前人是暖心人。
不過,人的味蕾碰到苦,還是本能地就會皺眉,明明是本能的一個反應舉動,可他卻早有預備地從身後拿出一顆蜜棗遞給我。
“知道你怕苦,所以特意給你備了蜜棗。”
我愣神地看着梁宇手中的蜜棗,我很想告訴他,我其實并不怕苦,也不喜歡蜜棗。
可話還沒說出口,梁宇便一邊給蜜棗去核一邊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次在喝涼茶,因為太苦自己在那裏哭,直到那老師多給你一顆蜜棗才停了下來。”
梁宇眼神裏的真切是我此生最不想破壞的星辰。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表述在我的記憶裏,蜜棗的味道和饅頭的口感是我此生不想再憶起的回憶。
他不會懂得福利院裏的小孩平日裏唯一解饞的東西就是喝完涼茶後的一顆蜜棗,他們又是為了這一顆蜜棗要如何費盡心思,或許他至今也不明白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這個現實而簡單的道理。
我接過他替我去好核的蜜棗,明明是痛苦的過去,可因為他在身邊,過往的傷痛在此刻都被撫平。
如果這一切是真心實意,那該有多好?
我轉身,屋裏頭只剩阿姨一個人在忙前忙後。
倘若剛才沒有捕捉到阿姨眼裏的那絲怯意,或許我還會相信事有巧合罷了,只是如今看來事情并非那麽簡單。
擡頭看到屋裏忙前忙後的阿姨,方才剛落下的話此刻再次浮現。
“你應該沒見過我先生吧?”
“真人沒見過,但見過照片。”
“也是,你來的時候,他已經失蹤了。”
阿姨還在屋裏頭忙前忙後,我低頭看了眼手中的苦茶,茶面上的自己早已被這潭黑給淹沒……
心煩意亂間,反手便是将苦茶倒入了旁邊的雜草叢裏。
既然不愛,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
手心裏的黑曜石戒指用力地被我握住,直至在我手掌心裏刻下一個仿佛抹不掉的印痕。
從梁宇出現的那一天,從他闖入我世界的那一天起,我在意的就只有梁宇一個人。他的存在猶如我此生的信仰一般。
雖然我知道自己和梁宇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想離他近一些。孩童的世界相對來說還是純粹些,因為喜歡所以才想靠近,又或者說人的本性大抵都如此。
即便當時內心是帶着這種期盼,只是當年琪琪突然死去後,我也莫名其妙發了一場高燒。
而那場高燒在當年其實足以致命。
我像是一葉無根的浮萍,孤寂又無助地在海上不知漂泊了多長時間,早已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千瘡百孔的,只留着一口虛弱的氣在茍延殘喘。
我拖着疲憊的步伐一步步地往深淵裏走去,忽然間我看到前面的路口裏站着一個酷似母親的身影,甚至能夠聽到她呼喚我的聲音,我不安的心似是找到了可以歸屬的地方……
母親朝我伸出手,我沒有絲毫猶豫地想要把手遞給她。
“媽媽,我真的好累……”
就在此刻,身後又傳來急促的叫喊聲,稚嫩又熟悉的聲線一直重複着我的名字。
“方槐,你要快點醒來,不要再睡了,我給你帶了紅玫瑰……”
“方槐,答應我,你一定要堅強!”
“方槐,你聽到嗎?我是梁宇……”
我回頭,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男孩就站在不遠處。
梁宇?
我猶豫地轉身朝他慢慢走去,可惜距離越近,那人像就變得越模糊,我趕緊提起腳步,朝他跑去,我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直至驚醒。
睜開眼的第一瞬間,沒有梁宇的身影,只有王鵬冷漠的一張臉。
他詫異地看着我,似是确認了好一陣子才想起去叫老師和醫生。
我木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直至嗅到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才意識到,我清醒了過來,又再一次地活了下來。
床頭邊上的櫃子上擺着一束紅玫瑰,我認得那是梁宇折的款式。
“我們都差點以為你要死了。你昏迷的時候他來過幾次,每次都會帶上這麽一朵花。”王鵬依舊語氣平淡地說着,說完給我倒了一杯水。
我虛弱地接過水,喃喃地問:“我們?那他……是梁宇嗎?”
王鵬挑眉地看了我一眼,“嗯。”
“那他下次什麽時候會來?”
“不知道。”王鵬譏諷地勾了勾嘴角,問我:“那人就這麽重要麽?”
我沉默,給不出确切的答案。
他冷笑,似是自言自語那般:“我以為像我們這樣的人,都不會有感情才對,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累人的東西。”
說完,也沒管我什麽反應,徑直地起身走了出去。
那時候的我雖然不明白他那番話的意思,但是王鵬身上那種淡漠的感覺卻讓我不會抗拒和他相處,正如他有意無意給予我幫助那般,同類相吸大抵便是如此。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幾乎都活在等待中,等待着那束救贖我的光……
所以我和其他小孩一樣,每天都在期盼梁家人的到來,別的小孩是為了那些糖果,而我卻為了那個叫梁宇的男孩。
為了能夠下次見面可以跟他流暢的溝通,我開始主動開口跟人說話,那封閉的世界也逐漸向外人敞開,漸漸地,就算性格再內向,再奇怪也能像別的小孩那般正常交流溝通。
之後的節假日,每聽到梁家的車聲,我由一開始的不熱衷到每次都奮力擠進前排,雖然是第一個領到糖果的人,我卻并不開心,因為我始終見不到梁宇的身影。
即使每次的期待都換來失望,一直處于看戲的王鵬每次都會笑話我天真,可我仍不死心。
這樣不知終點的等待持續了五年,直至十歲那年的情人節,正當我準備認清現實要忘記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再次回到了我的視線裏。
“方槐?”
試探性的語氣,陌生又帶着幾分熟悉的聲音,使我疑惑地回頭。
五年過去了,即使他稚嫩的聲音已帶着幾分成熟,個子也比我記憶中高出許多,可不管他的外在怎麽變,那清澈的眼神,還是讓我一眼認出他是梁宇,依舊是那位眉眼清亮,不受歲月塵垢沾染的少年。
确定是我,梁宇臉上的笑意更深,他關切地問道:“身體還好嗎?”
喜悅充斥着整個腦袋,輕飄得如缺氧那般,我愣了愣,反應過來後立馬就像小雞啄米那般用力地點頭,“很好,挺好的……”
兩人相視笑了笑。
“你……還記得我?”我強忍着激動的淚水,壓抑着心中期盼已久的那份喜悅,生怕情緒激烈會吓到他,但語氣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當然記得,只有你不熱衷拿禮物,喜歡一個人待在這個角落裏。”
我低頭眨眼不讓淚水流下,深呼吸後才敢擡頭說話:“之前都不見你,我還以為你都不會來了。”
“嗯,因為之前都抽不出時間,今年剛完成升學考試課業相對輕松許多,而且今天是他們十周年結婚紀念,待會探訪完我們也好一起去吃飯。”
“你爸媽是在情人節這一天結婚嗎?”
“嗯,而且情人節這天也是他們初遇的那天,據說這個福利院就是他們初遇的地方,所以每逢今天,他們都會過來派一些禮物糖果。”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說着話,像個許久都不曾開口說話的孩子那般,我早就合上了手中的書,專心又享受地聽着他的一言一語。
從他的話語中,我聽到我從未見過的世界、從未經歷過的故事、以及從未感受過的生活,這一切未知使我充滿好奇,令我無限憧憬。
遺憾的是,我還未聽完他這幾年的故事,又到了與他分開的時候。
臨別時,我還是忍不住叫住他:“梁宇!”
他回頭,我卻沉默。他也不急,微笑地看着我,靜待我的話。
他的笑容似是我勇氣的來源:“我們下一次見,會是什麽時候?”
梁宇思索了片刻,低頭看了我手中的教科書,笑說:“兩年後吧,我在聖博中學等你。”
聖博中學,那個熟悉卻又離我很遠的名字自此成了我努力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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