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心事(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五章 心事(上)
少女的心事總愛深藏在帶鎖的日記本裏,如今鎖已生鏽,紙張也已泛黃。我徐徐翻開,裏面全是用力地重複寫着一個人的名字:梁宇。
你說,女孩子就應該乾乾淨淨,明媚漂亮,所以當我每次遇見你之前,都會反複地将衣服捋得沒有一絲褶皺;你說,屬于我的東西就應該好好去捍衛,不容他人從手中奪走,所以這些年來我不再是那個任由別人欺負的受氣包;你說,兩年後你在聖博中學等我,而我現在也終于做到,你也沒有食言,在新生入學的當天,不管衆人怎樣的目光,還是決然地轉身朝我走來。
若不是你的每一次決然,或許我們之間的關系早已止步在我的每一回退縮中。
所以你的每一步靠近,都是給予我無限的信心。
我的貪念也從你不顧衆人果斷回身的那一刻埋下了種子,在歲月的土壤中不知不覺地生根、發芽,直至長成參天大樹,密麻的樹根無聲無息地将我纏繞,自此難以擺脫……
我想要的不再是和你短暫的相處,而是一輩子、永遠的一輩子……
“她是誰?什麽來路?”
“好像叫方槐?不太清楚,聽說是孤兒。”
“孤兒?怪不得成績總是排在後頭,只不過像這種條件的人,怎麽會在這裏出現?難怪現在別人總是說聖博早就不如以前,什麽貓什麽狗都能進。”
人與人之間的惡意,有時候真的會很莫名其妙。
我不過是來洗個杯子,碰巧遇上站在洗手池前的兩個女孩明明也沒跟她們說上幾句話,卻莫名挨了她們一頓陰陽怪氣。
“你可千萬別這麽說,你還記不記得新生入學那天,堂堂梁家大少爺,學生會主席梁宇可是知道她名字的,保不準人家這學位還是托了梁家人的關系呢。”
“真有這樣的實力,那還能是孤兒嗎?”
“這有什麽出奇的,梁家不是很愛給一家孤兒院做善事嘛,說不定就那會兒攀上關系的呗。”
這樣落魄的出身,總是在無形中給予我枷鎖,而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夠徹底甩開這個束縛。
情難自控間,我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憤怒與暴力,或許是一直活在底層的人最想證明自己的情緒。
忽然間,兩個女孩默契地回頭瞟了我一眼,嘴角滿是不屑地将我打量了一遍,又套着近乎地問我:“欸,同學,你是哪裏人啊?”
剛才明明就已經道出我的名字,如今又來問這話,明擺着就是想佐證我孤兒的身份,而我向來讨厭這種故作玄弄的明知故問。
“噢,不對,應該是問,你是從哪個孤兒院來的?我說得沒錯吧?”
女孩嘲諷的嘴臉,總讓我想起在福利院裏遭人玩弄、羞辱的記憶。我眸光逐漸變得幽暗深沉,裏面那頭巨獸欲出不出,心裏的保護機能即将一觸即發,緊握的拳頭開始帶着微微的抖動,手腕處的青筋隐隐可見。
可這一切,就在我稍稍提眼,視線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個身影時,轉瞬恢複了平靜,拳頭緊握的雙手幾乎在同一時間松弛了下來。
會哭的孩子才會有糖吃,那麽會哭的女孩更會博得人同情。
多年孤兒院的生活,讓我早已掌握了幾副面孔的臉譜。
眼淚雖然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玩意兒,可要是用到恰處便是成本最低傷害性最高的武器。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梁宇往我走來的時候……
我的眼淚傾湧而出,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透過眼角的餘光,我知道這些淚此時此刻也會重重地砸進了梁宇的心裏。
孤兒這層外人看來似是不堪的身份,可只要利用得好,它就未必是束縛、是枷鎖,反而會是一股東風,能助你心想事成。
這場戲,因為有了梁宇這個男主出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騰,我幾乎将自己的嘴唇咬破,勢要作出一副我在強忍淚水,楚楚可憐的模樣。
“你……你這是乾什麽呀?我們也就是随口問你幾句而已,用不着這麽哭吧?”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地對着我嚷嚷道。
可我這眼淚就像是不用錢那樣一味地流,我甚至還裝模作樣地用袖子去擦,卻偏偏怎麽也擦不乾淨。
我時刻關注着梁宇的位置,直至他越來越近……
“喂,你別哭了……”
其中一個女孩想要将我勸住,我卻不輕不重地将她推開,用力地咬着下颌直至有些顫抖,眼角早已哭得通紅,委屈又無助地啜泣道:“是,我是孤兒,我從小生活的那間福利院就是長期受梁家資助的,梁家大少爺和我之間的關系确實就是資助者和受資助者的關系,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是,我方槐可以對天發誓,我能夠進來聖博,完全是靠我自己的能力考進來的,絕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靠着誰的關系。”
聲音不大,可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兩個女孩聽着居然還有些羞愧地欲言又止,倒不像是我之前在福利院碰到的那些人那般。
與其讓有些身份藏着掖着總是能夠成為別人日後對你評頭論足,倒不如自己全盤托出,好歹還能換得些許受人憐憫的優勢。
“你們究竟對方槐說了什麽?”
梁宇的聲音适時出現,不管是梁家大少爺還是學生會主席的身份亦或是普通的一個學長,都足以震懾住兩個女孩,頓時間她們剛才的伶牙俐齒早已不見,如今說句話都得結結巴巴。
“梁學長,我們……我們……”
剛剛的對話,我知道梁宇多少都能夠聽到一些,就算聽不到全部,可就憑零散的幾句話,以他的才智也斷然能夠補全內容的全部。
我偷偷地瞅了幾眼那兩個女孩,抽了抽鼻子,聲音依舊哽咽:“沒有,她們什麽都沒說。”
所有人聽到我這句話,不約而同地看着我。
梁宇眉頭微皺地問:“那你為什麽會哭?方槐,你說,是不是她們給你說了難聽的話,讓你難堪?”
我忙着擺手搖頭連連否認,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讓自己的情緒恢複平靜地開始解釋:“她們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只是……我只是想到剛剛出來的考試成績實在是不理想,然後又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一時忍不住,所以才會哭出來而已,說來還吓到了她們……”
“可我明明聽到你剛剛……”梁宇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惹得兩個女孩愈發緊張。
“沒有!”我大聲否認打斷梁宇的話,緊緊地拽住他的衣袖,乞求地看着他滿是憐憫的雙眼,“我剛剛沒有說什麽,肯定是你聽錯了……”
說完,我松開他的袖子,捂着臉,強忍着淚水獨自跑開。
那次的離開,我是在賭,賭一個梁宇的追來。
結果,我賭贏了。
“方槐!”
他在身後大聲地叫喚着我的名字,可我仍舊往前不管不顧地跑,可步伐卻悄悄地放緩。果不其然,他大步趕上,直直地擋住我的去路。
我頓然停住了腳步,而他也默默地站在了我跟前。
我垂着頭,清晰地聽到兩個人微喘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間似是晃動了這秋季的枯葉,我和他靜靜地站在校園裏那條偏僻的林蔭道上,落葉在空中旋轉一番後不偏不倚地飄落在我的頭頂上。
梁宇忍不住嗤笑一聲,我有些窘迫地欲要将枯葉拿下,可他先一步伸手替我拂去。
我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反而問我一句:“謝我什麽?”
我故作無辜的眼光擡頭看他,他卻從口袋裏拿出自己随身攜帶的手帕遞給我:“我什麽都沒幫你,你又何須謝我?”
我并沒有他朝我遞來的手帕,緩緩地從自己的口袋裏也拿出那條在五歲那年他曾給我包紮的那條手帕。
“至少,要謝謝你的手帕。”
梁宇難以置信地看着我拿出的那條手帕,他的喉結動了動,過了片刻才開口:“你居然還留着?”
“很早之前就想還給你,只是每次都碰不上合适的機會,如今總算可以物歸原主了。”
他輕笑,柔聲道:“我倒是要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将它保管得這麽好。這個你就留着吧,就當是我送給你的守護物,我還記得當時是用它替你包紮傷口的。”
原來他還記得我們的過往……
可我終究不知是他記憶太好,還是我格外讓他上心。
我眼角泛着淚光,肯定地點頭,小心翼翼又難掩內心歡喜地将手帕收回到自己的口袋中。
說完,他用自己的手帕替我拭去臉上的淚水,輕輕地抹去臉頰上那幾道淚痕。
我怔怔地站在那裏,不管風如何吹,我都不敢輕易移動絲毫,生怕悄悄一個動作就将這份美好擊碎。
“其實你可以不用在意自己的出身,更不用在意他人的嘲笑,我始終相信人生而平等,所謂的階級無非是外界賦予的稱謂。我也相信,以你的實力絕對可以走得更遠,爬得更高,至少你真的做到考上了這裏,所以無需因為眼前的山高而畏懼,無論如何都要相信你自己,而且我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後守護你,你根本就不用害怕。”
話語剛落,上課鐘聲響起,梁宇笑着拍了拍我的頭,秋日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少了些悲涼。
“好了,趕緊回去上課吧,我也要去學生會忙一些事情。”
我感激地點頭,往自己的教室跑去。
梁宇的聲音再一次從身後浮現。
“方槐!”
我回頭,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我跟你遠不止資助者與被資助者的關系,至少我們還是朋友。還有,我想你笑起來應該很好看,像紅玫瑰那樣好看。”
我愣了愣神,随後便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我真真切切由衷的笑臉。
我此生對于溫柔的理解,全是來自于眼前這個男人,不管是多少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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