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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靠近(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章 靠近(上)




不知坐在這裏多久,只覺得四周靜得連雜草擺動的聲音都能聽的清晰。




半明半暗間,街燈已經燃起,遙望路上的一切逐漸消失在無盡的灰暗暮色裏。初春的夜裏,吹過的一陣風、吸進的每一口氣都是夾帶着冰霜,而希望像個孤獨的靈魂漫無目的地飄走在這荒蕪僻靜的道上,行人一個噴嚏仿佛都能将它吓得支離破碎。




梁宇失蹤後的第三年,我曾在咖啡廳的一本詩集裏看到過一句話:“愛上一個人,就好像創造了一種信仰,侍奉着一個随時會隕落的神。”




本以為是矯情的一句話,可随着真相一點點地浮現,我卻發現這是一句實話,一句殘忍的實話,恍如我此生的判詞……




世上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尚不懂得愛,卻早已無聲地沉淪在其中。




我至今仍不确定當初梁宇那句話究竟有幾分真情實感,又有幾分漫不經心。我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我牢牢地将那句話刻在了心裏,如烙印般難以抹去。或許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無意的一句話足以改變了一個女孩的一生。




“兩年後吧,我在聖博中學等你。”








聖博中學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熟悉是因為名校總不缺人知曉,遙遠是因為我的條件根本難以抵達。





我撫摸着那已殘舊得發黃的教科書,即使保管得當,可終究敵不過歲月的蹉跎。翻開第一頁,“聖博中學”四個字映入眼簾,透過孩童稚嫩的筆劃,還有背面稍稍凸起的紙面,還是能夠感受到她的決心。




那是我此生第一個夢想,即使這個夢一直被我藏在深處,可還是抵不過被人發現。




“你在寫什麽……聖博中學?方槐,你該不是想考聖博吧?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麽水平,居然還能有這樣的想法。”




一瞬間,在場聽到的人都紛紛目光默契地朝我看來。




即使那時候琪琪已經離去,可在這個病态的地方裏,一個琪琪離開,陸續也會有新的琪琪進來。




說話的人是一個胖子,平日裏大家都喊他“大胖”,至于真名我并不清楚。前陣子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成了個孤兒,就被送了進來。大概是因為長得胖,平時說話又尖酸刻薄,所以院裏頭也沒人願意跟他講話,像他這樣的人,若不是趕上了身形的優勢,說不定也不知道被人欺負到什麽情況。




我瞪了他一眼,一個身影忽然間将我籠罩住,兩根手指稍稍一撚,輕而易舉地便把書從大胖手裏抽了回來遞到我手上。




“關你屁事。”王鵬一貫冷漠的語氣一字一字地從我頭頂閃過。




我擡頭看他,那雙狠厲的眼睛明是沒有什麽情緒,可就是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感覺。




大胖嘴角動了動,可到底還是害怕王鵬,讪讪地轉身就走。




看熱鬧的那群人也因為王鵬的出現,連連把視線收了回去。




在福利院的日子裏,自從遇上王鵬之後,我的生活因為他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庇護。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幫我?”我趕忙追了出去,可王鵬早已走遠,我跑了幾步追了上去,朝他背影喊道。




我感覺到王鵬的背影微微一怔,但很快就轉過身來,挑眉看着我,嘴角勾出淩冽的弧度:“因為我們是同類人。”




“同類人?”




“你母親不是聾啞人麽?”




王鵬淡漠的語氣讓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緒,他看着我一言不發的樣子,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麽?難不成你到現在都還是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麽?”




他的雙眸就像透視鏡那樣一眼将我看穿,可他并沒有為難我,反倒是坦誠地說出他自己的情況:“我跟你一樣,我也有個聾啞人的母親。”




我吃驚地看着他,似是沒料到他會和我說這些如此私密的話,而且跟我有相似的情況。相比之下,王鵬倒是冷靜許多,他好像毫無所謂那樣又轉過身繼續走他的路,仿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小步跟上去,許是真如他所說的那般,同類相吸。加上他接二連三的出手相助使我開始對他産生好奇:“那你父親呢?也是聾啞人麽?”




王鵬睨了我一眼,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榕樹,“我待會要到樹上去,你跟得上來,我就告訴你。”




說完,他大步往前跑去,蹭蹭兩下,動作乾淨利落地就爬了上去。




我跟他跑到了樹底下,擡頭看着他,估摸着這高度,心想這不是我能爬得上去的,正準備折身回去,又聽見王鵬在樹上朝我喊:“我現在跟你的差距只是這一棵榕樹的距離,而你和那個人的差距可不止這麽點兒,如果這點距離都克服不了,那還想考什麽聖博,靠近誰?”




我心知他口中那個人指的是誰,王鵬這番話簡直醍醐灌頂。如果連眼前這點距離都克服不到,我又談何去靠近那個人?




我咽了咽口水,即使心知這事不易,可我偏要逆天而行!事在人為,不也就是這個道理麽?




看着我脫掉鞋,在底上奮力的樣子,王鵬滿意地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才爬了上去,只記得明明烈日當空,可當我坐在樹上時,已是黃昏,指甲縫裏帶着些許破損的刺痛,我的四肢也被磨得有些破皮,甚至磕絆得有些淤青。




在我爬上來的這整一個過程中,王鵬自始至終都沒有伸出過一只援助之手,當然,我也本就沒有意思要他給予施舍。




見我上來,王鵬開始回答我方才的問題:“我的父親不是聾啞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園丁,一個大家都公認是好好先生的園丁。”




“那他現在是死了嗎?”畢竟不是這個原因,我還真的不知道有這麽好的父親,王鵬為何還會待在這裏。




對于我的直接,王鵬甚至沒覺得冒犯,反倒是陰森森地回我一句:“我倒是希望他真的死了。”




面對王鵬的陰鸷和這個回答,我沒有絲毫的害怕,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他背着我們,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甚至最後還生了個兒子。”王鵬的語氣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我甚至能夠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此刻的他似是早已放下了戒備。




“那個女人本來跟他一同都是在園圃裏乾活,是個寡婦,可大概是老公死得早,所以騷得很。見到我爸這麽一個男人,就眉飛色舞得不行。後來還給他介紹了一份工作,就是去給有錢人家裏修修花、剪剪草什麽的,後來那人家倒是賞識他,又是給他漲了工資又是讓他住家裏頭的宿舍。可憐的是我媽,一個人待在小村裏看着我,壓根不知道那男人在外頭過得有多好,每天還精打細算地過着苦日子。本以為生活能夠熬出頭,可沒想到最後竟是熬來了一張離婚書。”




說着說着,我側頭看他,只見他眼角閃爍,可他語氣裏的怒意有增無減。








“我媽不願意離婚,那女人見着沒希望,可也沒打算就此作罷,沒多久就挺着個大肚子找上門來,我到現在都記得我爸那個孬種樣,任憑一個不三不四的野女人對着自己合法妻子大嚷大叫,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就是別人口中的好好先生。”




“那你媽媽最後有離婚嗎?”




王鵬回頭看我,冷哼一聲,随後無奈地看着天:“如果她當時肯離婚,或許現在我也不用在這裏。”




“什麽意思?”




“那女人因為等不到離婚那天,有天夜裏乾脆就過來給我家放了一把火。當我們意識過來的時候,火勢已經很大了,我媽最後為了救我,硬生生被火燒死,而我臉上的那道疤也是那次火災留下來的。”




我看着他臉上的那道疤痕,似是看到火勢熊熊的場景,雖然我的表面看似波瀾不驚,可聽得心裏一陣涼意,我很清楚那種眼見着最親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是有多痛,可是我依舊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而是不鹹不淡地問:“最後那個女人是坐牢了嗎?”




王鵬再一次仰頭,“沒有,因為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場意外,而且也沒有人去追究,那些目擊到的人,都不願意出來指證,畢竟這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利益可圖,誰都不想多管閑事,惹禍上身,所以這件事到最後不了了之,而那個女人還可以逍遙過活,聽說後面還生了個兒子,一家人美滿得很。”








我覺得胸口堵得有些難受,長籲了一口氣,“所以後來你爸也沒有來找你,你也就被送來了這裏?”




王鵬低頭,過了片刻才“嗯”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都說蒼天有眼,善惡終有報,你信嗎?”




這個問題不僅對于當時的我們來說很複雜,哪怕到了現在,我也不能很确切地給出一個答案,所以當時的我選擇了沉默。




至于王鵬口中那個惡毒的女人,我沒有細問是誰,我甚至一直都以為他的父親應該是姓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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