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靠近(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 靠近(下)
夜色逐漸彌漫天際,我和王鵬仍舊坐在榕樹上,耳邊偶爾傳來沙沙的樹葉聲。遙眼看着遠處,那時候的我們都不知道這地方的另一端是哪裏,那一邊又有些什麽,我們又如何才能走過去。但我很清楚,我跟他都是堅定地相信自己是能走出這篇天地的人,我們絕不會甘心一輩子被困在這裏。
我側頭看王鵬,只見他眉頭深鎖,棱角分明的臉恍如被利刀似的寒風轍過那般,沒有一絲表情,深色的瞳孔如同此刻的黑夜那般神秘與寧靜,凝神地盯着前方,他眼神裏透出的光是我當時所捉摸不透的。
我感覺到他心裏那份沉重與壓抑,可我的時間花費在他身上并不會很多,那所謂的好奇感也早已一點點地消散。或許他也無需我的同情與憐憫,我與他确實是同類人,都是冷漠到骨子裏的人。
王鵬的經歷帶給他的影響我能夠理解,我只是不理解,為何他今天會對我如此坦誠地訴說自己這些私密的過往,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是同類人嗎?
王鵬低頭看了眼我手中的教科書,順手拿了過去翻了翻,最後還是停在了第一面,我寫着“聖博中學”四個字的那一面。
“那個大少爺的話,你就真的那麽在意嗎?”
我心中驀然一緊,看向他的眼神難掩驚訝,仍舊故作鎮定地答非所問:“什麽話?”
王鵬睨了我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把書合上扔回給我。
可他的神情卻告訴我,他什麽都知道。
無數個緣由在我腦中亂撞,我竟想不到一個恰當的理由,難不成他真的有一眼将人看穿的本事?
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他早已翻身跳了下去,穩穩當當地站在地下仰頭朝我問道:“那梁家大少爺是在聖博中學,對吧?”
我握着書本的手開始有些不安地加重力度。我愣神地看着他,可惜他的瞳孔已與這黑夜融合,我根本就讀不出他眼神裏的內容,直到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我便知道他根本就沒有期待過我的回答,因為他的心裏早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王鵬笑了笑,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揚聲一句:“期待你夢想成真,祝你好運。”
說完,背過我往前走去,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他每走的一個腳印裏似是藏着無限的孤寂。
即使最後大胖被王鵬趕走,可那原被我悄悄寫在教科書裏的志願目标,還是在一夜之間不知怎的就以光的傳播速度那樣,瞬間就傳遍了整個福利院。
這個傳播換來的不是鼓勵,而是明裏暗裏的嘲諷與尖酸的取笑,不過我也習慣了這種生活。
在衆人眼裏,像我們這種條件的小孩能夠活着就已經很不錯,至于想進聖博中學或者別的好學校仿佛就是笑話那般,所以壓根就沒人敢想。
可我偏不信,自己生來就得要低人一等。
慢慢地,我這個不自量力的“另類”更遭排擠。
然而我并不在意,我相信自己本就不該屬于這裏,我終有一天會走出去,況且除了梁宇之外,我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梁宇和我說,兩年之後可以見到他。
但是我想再快一點……
為了能夠縮短見面的時間,哪怕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成績根本就沒有任何希望可言,但我仍然決定提前一年參與升學考試。
我每天起早貪黑地念書、做題,試圖用時間和努力去追平目前的差距,我把一切想得很簡單,最後活該被現實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因為之前遺留下來的基礎問題,我不僅要學新的內容,同時還要惡補以往的知識。這個過程原本就已經艱辛,但最難受的還得是,付出和收獲不一定會成正比的失落與無奈甚至是氣憤。
每一次不管是測驗還是考試,我幾乎都要眼睜睜地看着那些不夠自己努力但成績偏偏又是趕在你前頭的人,站在我想要站的位置上,俯視着嘲笑我,那一張張嘴臉,仿佛都在說着同一句話。
“方槐,你看看你,連我們都追不上,還說想考聖博中學,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雖然我很早已經明白,人生來就并非平等,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并不是可以通過短時間的努力就能追平,有些事有的人或許輕而易舉就能夠得到,有的人卻拼盡全力連邊角都不曾沾一點。但是當現實照進我的人生裏時,我還是難掩會為此感到痛苦,至少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還是做不到很好地釋懷……
所以第一年參加考試,我毫無意外地被刷了下來,別說是聖博中學,就連普通的中學我也進不去。
這樣的結果迎來了更大的嘲笑。
即便如此,我也未想過就此放棄,縱然我每天都活在別人的譏笑與不懷好意的議論聲中,但只要想起梁宇那句話,我便仍相信天道酬勤、皇天不負有心人。
我收拾了下落敗的心情,心知消沉這個世上最容易擊垮人的武器。
抹乾眼淚,不讓自己多一分停留在悲傷裏,繼而投入下一場備戰中。
如果第一次不行,那就第二次,甚至第三次……
沒有人知道多少個夜晚,我借着樓道裏微弱且時而忽閃的燈光背着那繞口的英文單詞,放棄的念頭曾在我腦中浮現過多少遍,可每一次只要閃過這念頭,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梁宇的笑容,他的聲音,還有他那一句:“兩年後吧,我在聖博中學等你。”
這句話猶如我的精神支柱,一直支撐到願望實現的那天。
成績出來的當天,我頭一次感受到別人朝我投來羨慕的眼光, 就連曾經那些對我并不算優待的老師們,此刻都在驕傲地宣揚自己教出這樣的學生來。我也頭一次感受到人生中的如願以償,也是頭一次感受到了尊重二字。而這一些除了我個人的努力換來之外,更重要的是梁宇給予了我這份憧憬與目标,倘若不是他将我從深淵中拉扯出來,我大概已經不知所向。
即便如此,我仍然會受到一些人的白眼:“啧,不也是高出分數線一分嘛,踩了個狗屎運,有什麽了不起?”
說這句話的人,是大胖。
大概是這世上永遠都沒有最惡心的人,只有更讨人嫌的人。很快,他話出口的那一刻,還不用我給予什麽回應,便有人替我出了頭,啐了他一句:“你有本事自己也考一個呗,吃不到葡萄硬說葡萄酸。”
我聽到這句話時,其實并沒有多大的起伏,可當有人替自己出頭,還是會覺得有些解氣。 因為高出多少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是考進去聖博中學,可以見到日思夜想的人。 同時我也發現,在這裏終于有人比我更讨人不喜歡。
大概過了幾天,我在樓道上再一次碰到大胖,他依舊是那樣的嘴臉,依舊說着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但是只有一個轉身,“砰咚”一聲,伴着慘叫響徹了整個樓道。
我壓根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任由他在底下哀嚎哭泣。
天道輪回一遭實在是太久,而我不喜歡等。
時隔多年,我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這一分,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要改寫?
但是,人生下來之前的那一刻,或許命書早就已經編寫好,只是等人一步步地跟着劇本完成演繹。
所以,世上根本就沒有那麽多的如果,倘若不順,或是事與願違,大概只能怪造化弄人。
新生入學那天,我穿着夢寐以求的校服,站在人群中最後的那一排,看着臺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致辭的梁宇,他身上專屬的光芒再一次閃現在我的世界裏,我忽然覺得,這破敗的世界好像也沒有很爛。
人群散去之際,我往着大家相反的方向擠去,可還未走到他面前,我卻看到有個漂亮的女生替他整理校服的衣領。
心裏預演了無數遍的重逢,終究還是被眼前的畫面選擇了隐藏在心裏。
我強忍失落地轉過身去,卻沒想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方槐!是你嗎?”
我頓住腳步,回頭便看到梁宇欣喜地看着我。
我從未想過此次的重逢,他也如我這般開心,雖然他沒有明說,可眼神向來是最真摯的情感表達。
或許亦是如此,我才深信他多年。
年少的我不知道情愛是什麽,只知道我的身心本能地就想往梁宇靠近。
我的成績在這樣的學校裏,連一般都談不上,總是不停地徘徊在年級的末端。
成績不好、孤兒出身,本就隔了幾個階層的我莫名出現在根本不屬于我的地方裏,免不了排擠與欺淩。雖然這裏的人大多披着高貴的外衣,不會像福利院那裏的小孩那般直接欺辱我,可到底在他們的心底裏,還是會容不下我這個格格不入的人。
可即便如此,在聖博的青春時光仍舊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而帶給我這一切美好的,就是梁宇。
在我遭受欺淩落淚時,是他無懼別人的眼光,忽略我的背景,一把将我護住在身後;在我考試失利的時,是他不計較身段地鼓勵我,不厭其煩地督促我,一步步地往前走;在我取得小小成功時,是他由衷地給予我肯定的掌聲……
梁宇就像救世主那般一點點地将深淵裏的我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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