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毀滅(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九章 毀滅(下)
腳步聲越來越急促,可擡頭瞄了一眼牆壁上的廣角鏡,又瞧不出什麽異樣,不安的感覺随之襲來,我不得不提快了腳步,眼看着就快走到自己的車子,正準備大步上前時身後的壓迫感直逼上來。車窗的玻璃鏡折射出一個将自己包裹得嚴實的人樣,根本沒法判斷是男是女,對方也沒有給我絲毫反應的時間,身後的人立馬用灑了麻藥的布捂住我的口鼻,短暫掙紮的幾秒裏,我摘扯了下那人的口罩,看到他側臉上那道不深不淺的疤痕……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時分。
我睜眼看了下四周,發現是坐在了自己車裏的副駕位置上,駕駛位上空無一人,而車鑰匙卻被人拔了下來,手提袋也是被人翻開,裏邊文件袋的資料全都散落出來。我定睛一看,是我的體檢報告,倉促的收拾了一下,恰好不見了婦科檢查的那一份。
再擡頭看了眼窗外的環境,有幾分熟悉,只是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可我還是很确定這就是我從小生活過的福利院。
早些年因為這片地被開發商投中,拆遷打造一個度假村,可不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麽糾紛,開發商卷款跑路,度假村的計劃也不了了之,如今倒是成了一個荒廢的工地。
能夠知道這個地方的人,而對這個又跟我一樣存有記憶的人并不多,尤其我認得不遠處的那棵榕樹,我記得第一次爬上去的時候,正是和王鵬一起。
腦海裏突然就浮現出昏迷前看到的那一閃而過的疤痕,想起卡片上的“老地方”。
是他?
“嘭——”
車門突然被人用力拉開。
我整個人吓得回過頭去,好長時間沒見面的王鵬果然出現了。見到是他之後,我的心居然安定了一些。
此刻的王鵬已經卸下了所有的僞裝,那熟悉的臉龐多了幾分逃難的滄桑,黑麻麻的胡須幾乎遮住了他的唇,頭發也是亂糟糟的,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沒洗過那般,整個人仿佛從山洞裏逃出來的野人那樣,意氣風發四個字似乎早已與他無關。
這樣的王鵬即使走到人群吵雜的街道上,恐怕也沒有幾個人能夠認得出來。誰能想到這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摸樣的人會是曾經有名的王大律師。
他半個身子擋住了身後的所有陽光,整個陰影打落下來愈發襯得他臉頰凹陷得厲害,被烏青堵住的雙眼充斥着幾根紅血絲,沒有絲毫神氣,可我睨到他手上的幾張紙,我還是感到了他身上的怒氣。
“這是什麽?”他手指緊緊地捏着那幾張體檢報告還有人流同意書的紙,啞着聲音問我。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欲要伸手奪回自己的資料,他卻一個側身收回。我見狀,只好硬着頭皮也沒有絲毫服軟的意思,“是什麽,這上面不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嗎?王大律師難道還看不懂字嗎?”
王鵬欺身一個上前,一手狠狠地拽住我,“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我倒是希望自己看不懂!我問你,這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甩開他的牽制,反問道:“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這孩子是我的就跟我有關!”王鵬的音量瞬間提高了一倍,在這空曠的地方顯得格外清脆。
一時間,我整個人都被唬住,稍稍過了片刻才方回過神來,冷笑着說:“再怎麽跟你有關又怎樣?十月懷胎的人不是你,而且最後也不是你生,關你個屁事?”
眼見他神情愣了愣,我立馬抽回他手裏的報告,使勁地推開他,沒有防備之下,王鵬整個人被我推出了車外,我徑自下了車就往駕駛位上走。
我上下摸索了一番,才想起車上的鑰匙早已被人拿走。半抓着車門,攤開手大聲質問着那個此刻還在失魂落魄的男人,“車鑰匙呢?還我。”
王鵬擡眼看我,淚水不知從什麽時候湧現在他眼眶裏,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落魄又悲哀的一面,他拖着步伐朝我緩緩走來,“你要去哪?”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依舊執着車鑰匙,王鵬乾涸的雙唇念念有詞地走到我面前,語氣悲哀到像是在乞求那般不斷重複着一個問題:“你要去哪裏?”
突然間,他一手大力地甩上車門,“你想要車鑰匙去哪裏?是要去打掉他嗎?!”
他冷不丁地提高聲調,說話間的眼神看向了我的小腹,我被吓得有些失神,他使勁地雙手抓住我的肩膀,連聲質問我:“如果今天不是我把你帶過來這裏,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在醫院拿掉他了?!是不是啊!他是一條生命,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麽可以這樣殘忍?!”
我拼命地試圖掙脫他,可卻是徒勞無功,我的情緒在他的一聲聲質問中被推到了極點,頭腦沖昏得已經沒有一絲理智,只管惡言相向。
“他是一條生命,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這輩子已經受夠了各種所謂的道德綁架了,他要是想活下來,當初就不應該這麽倒黴投胎到這裏!況且,我就算把他生下來,又能給到他什麽?他就算活下來,看到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像一只過街老鼠那樣,永遠見不到光的。你口口聲聲說這是你的孩子,那你願意自己的兒子生下來就有一個殺人兇手的父親麽?再說了,我跟你的關系,本來就是一時沖動的露水情緣,你怎麽還能這麽天真地認為我會生下這個孽種。”
王鵬怔了征,似是難以置信地看着我,“方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比我清楚,許寧遠的死跟我沒有半分關系!可是,我為了你,我甘願承擔這個罪名,但我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我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王鵬近乎悲切地哀求我,縱使我的心裏動搖過那麽一晃,可還是将最後那絲憐憫咽了回去,簡單利落地回道:“不能。”
語音剛落,一滴淚悄然無聲地掉在了我手背上,王鵬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咱們先不說小孩的事情,你自己也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報告上面清楚地寫着你現在如果貿貿然做這個手術,你是會連命都丢掉的。我不想你冒這個險……”
他眼神裏的真切,讓我忽然有那麽一瞬錯覺,時至今日,明明我已經經歷了這麽多的背叛,到現在居然還抱着一絲這世上還是有人關心我的錯覺。
很快,這個美好的願望在我想起王鵬接觸我的真正目的。
我忽然笑了,“你不想我冒這個險?王鵬,哦,不對,我應該稱呼你一聲許先生才對。”
許先生三個字一出口,王鵬整個人如石化了那般,“你說什麽?”
我冷笑,現在根本不需要費一點力氣就已經能夠推開他,“我說什麽,你難道不清楚嗎?你接近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你難道會不清楚嗎?王鵬,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難道你還覺得我會相信你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嗎?難道從始至終,你靠近我的目的不是為了自己的複仇計劃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王鵬別過頭去,我卻沒有絲毫理會他的回避。
“你對我的所有好,全都是為了給你的複仇之路鋪墊,不是麽?”
說話間,我似是步步相逼着他,“當年你說過,你爸的情婦害死了你母親,間接使你成了孤兒,那個情婦就是許寧遠的母親,趙姨吧?所以許寧遠跟你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我說得沒錯吧?如果趙姨不是在梁家乾活,許寧遠不是從小和梁宇長大,如果當初在福利院我跟梁宇沒有相識,以你的性格,你還會給予我庇護嗎?如果後來我沒有和梁宇結婚,你還會義無反顧地在梁宇失蹤之後放棄高薪特意幫我嗎?!”
退到無可退的時候,王鵬整個人無力地靠在了車旁,微張的瞳孔透露着些許震驚,他好像不知道過往的這一切我會如此了解。撲通一聲,眼前這個堂堂八尺男兒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目光無神地喃喃自語:“可這一切,也不該是你自暴自棄的理由……”
他這句話說出口,使我恍惚。
可很快,我還是冷哼一聲他的惺惺作态,“什麽自暴自棄?這不過就是我為自己考慮多一分而已。”
年少時的無知讓我在這些謊言面前栽了無數的跟頭。吃了那麽多回教訓,理應也該清醒。
此時的王鵬,雙手抱着頭語氣皆是懊惱地低吟一些旁人都聽不清的話,眼瞧着他的心理防線逐漸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已無心在意他的情緒究竟因何而起,為我也好,為他複仇計劃沒有真正成功悔恨也好,我都已經沒有任何心思。
我只看到他衣服口袋裏那一串鑰匙。
我蹲下身子,給予他最後一個擁抱,可我并非同情,而是在于那一串可以讓我逃離的鑰匙。我與他的關系,這一生好像都是擺脫不了利用二字。
王鵬顫抖着雙手全是不敢相信,即使我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溫度向我逼近,但在我目的達到之時,我還是果斷地抽身離開,于他而言是無情地将他推開。
可是,我沒想到,這一個推開,到底還是他先一步。
轟隆隆的巨響恍如從身後襲來,我還沒來得及回身探個究竟,一股決然的力量幾乎在一瞬間将我推上車。腦袋還處在空白的狀态,擡眼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這才看見一架推土機朝我們駛來。
不管是速度還是方向,都不像是普通的機器失靈,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距離逐漸縮近,推土機的壓迫感只需要片刻的功夫就将整一小片區域籠罩。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王鵬好像已經先一步想好了此刻所有可以進行的退路。
随着距離的不斷縮小,推土機駕駛位上那個人影也開始變得清晰,腦海裏一閃而過一份文件上面的一張照片。
“這就是聶芸的老公?”
“嗯。本來在當地也算是個有錢人家,可惜啊,早些年因為工程事故,現在成殘疾了。所以現在一家人的生活都基本靠着聶芸一個女人支撐。後來這男的又染上了酒瘾,喝醉了就總是打打罵罵,真是可憐了聶芸一個女人了……”
他是,聶芸的老公?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還如此怒氣沖天,這般模樣絕非是碰巧遇上,更像是來尋仇一般。回想起到聶芸的離開,如今将這一看似反态的事情聯系起來,好像就說得通了。
人在正常情況下都尚且未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理智,更別說像她老公這樣因為意外而殘疾,致使日常生活都尚且不能自理的人來說。聶芸的離開,斷然是有我從中慫恿的原因,所以如今要被人來尋仇倒也說得通。
可我還是不能理解,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又怎能如此迅速,除非……
一瞬間,我想到了早上送花的那個陌生男人。
“快走,沿着海邊那條路開,千萬不要走山路!”
沉思之間王鵬大聲地叫喊了一句将我的思緒瞬間拉扯回來,他已經将車鑰匙掏了出來,手腳麻利地替我起火、挂擋……
驚魂未定之間,王鵬的舉動已經讓我徹底打消了他們是“共犯”的想法。
“快走啊,來不及了!記得到了分岔路口的時候,往左邊跑。”
我還沒聽懂他這聲催促,忽然間,王鵬的嘶吼聲被一陣從頭而降的嘈雜聲掩蓋,他先一步用東西壓住了油門,替我推了一把方向盤,頃刻間的功夫,車子像是沒有任何預備地駛了出去。
求生意識的本能反應,我迅速穩住方向盤,踩下了剎車,車子立刻停在了一旁。
車門還沒來得及關上,轟隆隆的一聲巨響直接襲擊而來。
我猛地回頭,眼前只留下一堆廢棄的磚頭瓦片……
推土機上的廢棄工地物料,只需一個小小的按鈕,瞬間砸了下來,一個人的生命,他的漫長人生也終止在了這一瞬間。
隕落的速度之快,快到我根本還沒來得及看到他最後的面容,快到我沒聽到他生前最後的一句遺言……我的大腦徹底像宕機那般,就連呼吸都已經忘記。看着眼前那堆廢墟,我實在難以想象底下會埋着一個人,我根本想象不到上一秒還在相互對峙的兩個人,此刻已經是天人一方。
我呆愣在原地,全身仿佛被釘子釘住那樣,渾身的血液都似是被抽空,頭大如鬥間,腦子裏忽然發出嗡嗡的聲響,好似有無數的蚊蟲在耳邊亂飛,不停地啃噬着我。我木然地看着那片廢墟,多想開口喚一聲他的姓名,可是哆嗦的嘴唇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驚恐之餘,此刻的我更多是震驚。我怎麽也想不到在這般危險的關頭,在二選一的情況之下,王鵬還是将我一把推開。
“方槐,你這個賤人!如果不是你,我今天也不至于淪落成這個樣子,都是你這個死婆娘,害得我妻離子散,如果沒有你的教唆,聶芸那婆娘哪來的底氣溜走?!都是你他媽害成我這樣!我今天不殺了你,我誓不為人!”
當我還沒從這份意外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時,聶芸的丈夫已經從推土機一瘸一拐地走了下來,嘴裏還大聲的叫罵。不知道他從哪裏找到的一輛廢棄的汽車,敞着車門直直地朝我加速開來,恍如一個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他不要命地朝我駛來,我根本沒有功夫和時間去悼念這個尚且對我還有一份真情的人。我連忙關上車門,發動車子,一腳将油門踩到底迅速地将車子駛了出去。
後視鏡上那片廢墟漸行漸遠,外頭的風呼嘯進來,我的眼淚像是雨水那般不停地沖刷我的視線,我別無他法地甩掉我這輩子最憎恨的淚水去逃命。
身後的人沒有絲毫放過我的打算,死命相追,崩潰的情緒之下,我像是一頭被壓抑了許久的獅子大喊着狂奔。
極限的速度使車子幾分鐘之後就來到了王鵬所說的那個分岔路口。
他的提醒還是清晰地萦繞在我的腦海間。
“快走,往海邊的方向跑,千萬不要走山路。”
“記得到了分岔路口的時候,往左拐!”
我看了一眼後視鏡,身後的車依舊以死相逼,越來越近的距離,不但沒有使我感到壓迫,反而還讓我逐漸清醒。
眼前忽然閃現出那堆廢墟,我甚至好像看到王鵬在底下的屍體,我的眼淚固然停止。
頃刻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此刻這般逃命究竟是為了什麽。
在我活了這幾十年裏,生我育我與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在我還未學會開口言說的時候已經死了;那一道一直被我信奉的光,已經隕落了;慢慢的我已經不相信所謂的真情與人間,可就在剛剛,我好像遇到了,可遇到的代價卻是以他的性命作為條件。
此刻,我或許能夠補償他的,就只有腹中的孩子。
可是,這究竟是補償還是另一場悲劇的開端?
車子已經開到了分岔路口,我猛地将方向盤朝右邊打去,車子一個漂移駛進了右岔口,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那居然不是山路而是沿海的那條路。
“到了分岔路口的時候往左拐,千萬不要走山路……”
短暫的錯愕幾秒後,我忽然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淚突然就奔湧而出。
最後的那句叮囑他明明說得如此……
我看了眼車後鏡裏頭那輛殘破的車,我心知他就算踩足了油門也不會追得上來。只是,此時此刻,我厭倦了你追我趕的戲碼,也厭倦了這爾虞我詐、你欺我瞞的人間。
我大笑一聲,再一次打轉反向盤,一個急回頭朝着反方向踩足油門開去。
“不就是同歸于盡嗎?那老娘就成全你們!”
大吼一聲,車子極速地往前沖去,那輛殘破的車頓時琢磨不透地停在了原地,可惜為時已晚。
“砰—”的一聲巨響,兩輛車劇烈相撞,碧藍的天空中彌漫着灰色的煙,而我也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如果可以,我多麽想這輩子的所有恩怨糾紛,就停在這一刻……
我趴在安全氣囊上,意識已經逐漸開始迷離,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我好像看到了我母親的模樣,她好像在呼喚我,我伸手想要把她抓住,可是我怎麽跑,好像都追不上她的腳步。
一不小心地,我被絆倒在地,一個男孩子将我扶起,他的樣子好像我四歲那年遇見的梁宇。
不知怎的,他從身後抽出一朵玫瑰花遞給我。
是白色的,他說,白色的玫瑰花是純潔的,很像我。
我小心翼翼的接過,可我的掌心早就因為剛剛那一個跟頭摔得血流直下,我的血慢慢地滴落在那朵白色的玫瑰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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