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忌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忌諱
離開餐廳,原本二十分鐘的車程,我卻要花三十多分鐘才抵達。
車子停在郊區的一棟別墅前。
眼前的這棟老別墅即使維持多好,可我仍覺得灰沉沉,畢竟這裏承載了我太多不想回憶的過去,就連住在裏面的人,我都格外生厭。
幸好,如今那讨厭的人總算只剩一個。
想來,她也不會留在這裏很長時間。
一下車,管家李媽連忙跑了出來。
回來這裏,其實我并不習慣有人出門相迎。
雖然李媽看着年紀閱歷較深,但比我還要晚住進這裏。按照梁家這種老舊的家庭,如果不是上一個管家突然病逝,管家一位大概也輪不到她。
我故作順手地把風衣遞到她手裏,徑直走進別墅,照例關切地問上一句:“老太太還是不肯吃東西麽?”
“是呀,本來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偏偏有個不懂事的丫頭提了一句今天是什麽日子……”
說着說着,李媽的聲音開始弱了下來,眼角有意無意地打量我,清了下嗓子愣是不敢再說一句。
今天似是梁家人都忌諱提起的節日。
我緩了緩氣氛開口:“今天不就是情人節嘛,有什麽不能提?只是老太太敏感而已。”
“話雖這麽講,可少爺還是……”
拿着盤子的手故意一松,哐當一聲瞬間打斷了李媽的話。
李媽也知趣地沒在說下去。
我瞟了眼那不知道被熱了多少遍的飯菜,眉毛不禁擰成結,強忍着語氣不漏出一絲厭煩的氣息,手上的動作還是輕拿又小心,待飯菜放好在托盤後,轉身又去拿了幾個水果擺上。
回身時明顯看到李媽神情中帶着些欣慰,“太太果然心細又有心,工作這麽忙,還記得老太太愛吃的。”說着說着,又忍不住嘆氣:“只可惜老太太始終不懂您的心意。”
我稍稍掂量了下李媽的神情,雲淡風輕地說:“好了,老太太那兒我去照料就行,你先歇息吧。”
李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可憐我似的偷偷瞅了我一眼,可最後還是點點頭,輕嘆一聲離開。
推開樓上那道陳舊的木門,吱呀的開門聲猶如夜裏蝙蝠的叫聲,尖刺得我頭皮發麻。我強忍不适地走進,封閉的空間裏彌漫着一股陳舊的黴味。
大概是這開門聲驚醒了房裏的人,她語氣難掩欣喜與期待:“小宇,你回來啦?”
我摸索着燈光的按鈕,“啪嗒”地把燈打開。
這一下,仿佛擊碎了老太太的心,也澆滅了她的美好幻想。
“媽,是我,方槐。”
簡短的幾個字回應,褪去了她眼中的期盼神色。
我睨了眼從她手中滑落的日歷,是停在五年前的情人節那一頁。
五年過去了,她仍守着那一天。
她似是和我一樣,都在期盼着那個人回來,只可惜,我們雖然在期盼同一個結果,可我和她關系并不好。
梁母動作有些遲緩地坐起,我明顯感覺到這兩年她的身體狀況愈發日下。不過也不奇怪,親生兒子至今毫無音信,做母親的又怎能過好每一天?
她那雙被歲月摧殘得深邃的雙眼緊緊盯着我,銳利的眼神仿佛尖刀那般似要将我看穿。我卻任由她目視,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旁的椅子坐下,睨到桌上那原封未動的藥:“我聽李媽說今天您不肯吃飯也不願吃藥,到底是因為什麽?”
梁母冷哼:“因為什麽,你不應該最清楚麽?”
我垂眸,盛菜的動作稍稍一滞,平緩道:“我就算清楚,好像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原來這世上還有你方槐解決不了的問題呀。”
梁母的話語依舊尖酸又刻薄,我卻也聽得習慣,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下碗裏的粥,選擇無視她的陰陽怪氣,盡着本分地伺候:“喝點粥吧,不管發生什麽,身體永遠是最重要的,別弄壞身子。”
湯匙還未湊近,梁母立馬別過頭去,怨恨的眼睛裏閃爍着淚水憤憤道:“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與其有這功夫在這裏假情假意,倒不如花多些心思乾點實事!”
我臉色稍沉,“我不太懂您說的實事是什麽。難道這十年來,我為你們梁家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天天守着那公司,就是你所謂的付出嗎?我看你分明就是為了我們梁家的錢。”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世俗不堪麽?”這話,仿佛是從我牙縫裏擠出來那般。
“難道不是麽?梁宇失蹤的這五年裏,你做妻子的,有沒有盡力找過?只會每天像個無事人那樣泡在公司裏。口口聲聲說為了公司,為了梁家,說到底,不都是為了你自己嗎?我看吶,由始至終你嫁入梁家,全都是為了錢!如果你有當好一個妻子的本分,或許梁宇根本就不會失蹤!”
“砰——”
我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湯碗,白粥受力灑了出來,冷笑道:“這不也是你們同意梁宇娶我的原因嗎?”
我的忍耐似乎已經被逼迫到邊緣,梁母身子一抖,吃驚地看過來,見我又若無其事地拿起手帕邊擦那灑出來的白粥邊說:“當初你讓我進梁家的門,不也是因為我可以幫你們打理這份瀕臨破敗的家業麽?”
我回頭瞟了一眼這語塞的老太後,如今也不過是只紙老虎,斜靠在椅背上又開始撥弄着碗裏的粥:“梁宇失蹤的這五年,如果沒有我,你覺得你現在還能住在這別墅、差遣着傭人、随意鬧別扭麽?既然你都知道,這五年來公司的事都是我在打理,那你能不能用你那還未癡呆的腦子想想,現在是誰該讨好誰?”
我一字一句地說着,不難發現她眼中的懼色,而我臉上挂着的笑意卻愈發張揚。
她害怕的表情,仿佛是我的興奮劑。
可即使這樣,梁母依舊沒有要服軟的态度:“就算公司是你打理,可梁宇一天沒回來,我一日未死,你就休想霸占整個梁家!”
我冷笑出聲,甩手扔下湯匙起身湊近到她耳邊陰森地問:“那如果這兩者都成立了呢?”
如此近的距離,我明顯察覺到她身子不安的僵硬。
我收起笑容,冰冷的語氣沒有任何感情:“梁宇是你兒子,也是我的丈夫,他失蹤了,我心裏就很好受嗎?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你憑什麽僅用你雙眼的那一百八十度去評論事實的全部?”
梁母的瞳孔被我陰冷的眼神注視得開始放大,身子也忍不住抖動起來。
我知道,她快要病發了。
她似是神志不清地開始大喊大叫起來:“趙姐,趙姐!”
我俯身湊到她耳旁小聲提醒:“趙姐早幾年腦溢血已經走了,您忘了嗎?”
梁母整個身子突然僵住,布滿皺紋的雙眼瞪得像銅鈴那樣盯着我看了好一陣子,猛地拽住我的衣服,“你胡說!趙姐是被你害死的!方槐,你這個殺人兇手!”
我伸手使勁地甩開她的束縛,平靜道:“媽,您今天沒吃藥,糊塗了。”
說完,慢慢起身拉開與她的距離,好讓她有充足的空間調整自己的呼吸。
可沒想到她竟是不依不撓地想要拉住我,卻一不小心碰到了邊沿上的那碗粥,陶瓷的碗頓時摔碎在地上。
“你這個殺人兇手,別走。”
我冰冷地看了眼床上那行動不便的她,似是即使吊着最後一口氣也要抓住我。碗碎的聲音大概驚擾到了樓下休息的傭人,我聽到匆促腳步聲逐漸逼近,冷笑一聲,開始伸手抓亂自己的頭發、稍稍拉扯自己的衣服。
“你在乾嘛?”梁母不解地看着我。
“沒乾嘛,我聽說你最近的精神不太好,而你今天好像也沒吃藥……”我悠悠地回話,嘴角勾起一抹笑。
當腳步聲停在門口時,立馬反手抓住梁母的手,揮手将桌面的東西打翻到地。
“砰咚”一聲,門外的人幾乎破門而入。
觀衆進場之際,我開始拼命掙紮,混亂之中根本看不清到底誰在使勁,眼裏的淚水恰時地滴落在手背上,嘴角的那抹笑也變得猙獰,悲戚地喊道:“媽,梁宇在五年前的今天就已經失蹤了!我知道您很想念他,可是再怎麽念,您也要吃飯呀!”
梁母怎麽也想不到我突然會上演這麽一場戲,看着幾個傭人連忙上來勸阻,她既迷茫又生氣地推開我:“方槐!你這個賤人!”
我踉跄幾步乾脆摔到在地,李媽趕上來攙扶,可我依舊坐在地上捂着臉,哭得梨花帶雨地說:“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當好妻子的責任,不然梁宇他不會失蹤,不會到現在都下落不明,如果怪我可以讓你好受一點,您就盡管怪我吧!但是您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呀。”
說到情面上,還不忘自扇巴掌,李媽着急地拉住我:“太太,您這又是何苦呢?少爺失蹤了,大家都知道您難受的,這幾年來您受的苦,我們做外人的都一一看在眼裏,您就不要一味地怪自己了。”
“你們這群人算是白養了,孰是孰非都分不清,這麽些歲數算是白活了!”梁母氣急敗壞地恨不得指着一個個人的鼻子痛罵,視線掃到我身上時,咬牙切齒地罵道:“方槐,你這個黑心腸的女人!害死趙姐還不夠,還想要氣死我嗎?”
“老太太,我們都知道趙姐是腦溢血走的,這怎麽能怪太太呢?您不能總是将不好的怪在太太頭上呀。”
李媽這句話一出,我知道目的已經達成。
我別過臉,一半是心痛的眼淚,另一半是得逞的笑容。
人心所向,往往是最好的利器。
身旁的傭人勸着話,倒是惹得梁母愈發激動,抽起身旁可拿的東西直往我身上砸來。李媽見狀連是護着我走出了房門。
即使關上門,仍能聽到梁母激動的痛罵聲,我的心卻依舊不痛不癢。
李媽站在我身旁,聽着那污穢難聽的話,連連搖頭。
我見狀抽了抽鼻子,擡手抹了下臉上的淚痕,臉上除了悲傷和隐忍,再也不見其它情緒。
“這幾天醫生說老太太的情緒都不大穩定,今天這日子想來也是真的刺激到她……”說到如今梁家上下忌諱的事情時,李媽還是忍不住嘆了嘆氣:“少爺當年畢竟是在情人節這日子裏無故失蹤的,五年過去了,至今也是一點音信也沒有,太太您也不要太難過,我想老太太也是太思念少爺才會這樣。”
我嘆了口氣,“我當然理解媽的思子心切,我只是怕到最後她會憶子成狂。”我用那滿是紅血痕的手握住李媽,“李媽,我想我現在也不方便留在這裏,媽這邊還是要麻煩您。”
李媽忙搖頭,同情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您放心,老太太我們會照顧妥當,她的脾性我們都知道,這些年來,您為了梁家付出了多少,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
“謝謝您,李媽。”
“哎,別說這些了,時候不早了,大晚上的您也趕緊回去吧,路上開車要小心。”
我點點頭。
沒一會兒,李媽滿是關切地送我上車,當車子駛出這區域,我終于卸下了那厚重的面具,原是殘留在臉上的淚水此刻亦被風吹乾,只剩兩行無情的淚痕。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