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心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 心軟
“滴答”一聲,門開了。
房子裏的感應燈随之亮起,明晃晃的,使剛從黑夜中走出來的我有些不适地別過頭。換鞋的間隙,我慢慢地适應光線,可最後還是伸手關上了幾盞燈。
一個人的屋子,不需要太明亮,越是照出更多空白的空間越是襯得荒涼。
哪怕現實确實如此,可我還是想營造出至少我一個人過得還不錯的假象。
胸口又是堵得發慌,空曠的屋子仿佛都能聽得見我一呼一吸的沉重呼吸聲。我又從冰櫃裏拿出一瓶冰水,猛地灌了幾口才覺得通暢一些。
這個毛病持續了也有一段時間,途中倒也看過幾次醫生,只不過在我看來的都是一貫的屁話,實際上也确實沒有查出個什麽東西來。
那些醫生個個都像是前後合謀了口供那樣,說的話大同小異又毫無作用。
原由無非是心情郁悶、思緒過多、休息不足……至于治療的方案,幾乎都是得靠自己,像約好似的跟我說,凡事要想得開一些,平日要注重飲食休息。
從前我都不覺得做醫生會這麽容易,早知道當初真的就應該去讀醫。簡單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能夠輕輕松松地把錢賺下,起碼不用費盡心思又吃力不讨好地為了一個方案去勸服一堆不知所謂的董事。
如果不是梁宇,或許我還真的會上一個醫科學校,畢業後即使做不到記入史冊,救死扶傷的好醫生,大抵也能夠按部就班地當一位普通醫生,過上平凡人的生活。
大概這一切都是早已寫好的命書,沒有那麽多或許與如果。
我身心力疲地癱坐在沙發上,眼角睨過茶幾,上面放着阿姨一早給我煲好的助眠茶,碗底下壓着一張紙條,我伸手抽了出來。
“太太,如果今晚還是睡不着覺,可以熱一熱這碗茶喝。”
我坐直身子,眼睜睜地看着那碗苦茶,發現旁邊已經沒有了蜜棗解苦。
指尖順着碗的邊沿一圈又一圈地劃着,思緒卻早已飄散千裏。
“這茶帶苦,知道您不喜苦,所以給您備了些蜜棗解解味。”
阿姨說的這句話不斷地回旋在我的腦海裏。
蜜棗解苦本是尋常的搭配,怕苦也是尋常人慣有的本能。
可當我說自己并不怕苦時,她的反應并不像是一般的愕然,而是一種對立于自己所知範疇的詫異。但根據王鵬調查到的資料顯示,阿姨的身份确實也沒有什麽可疑之處。
難道真的是我太過敏感多心?
窗臺的玫瑰花香不經意地飄了進來,沖淡了眼前茶的苦澀味。
看着窗沿邊上擺着一瓶又一瓶的紅玫瑰,五年了,送花的那個人已經消失了五年。
我卻還不甘心地每日給自己買上一束,試圖用力地去維系當初他曾許下的諾言,好讓自己感覺他還在。
“如果你喜歡,以後我可以天天都給你送。”
這是你當晚許下的承諾,後來的日子裏你也做到了。
只是梁宇,你知不知道你已經食言了五年了?
還是你早已拆穿了我的謊言,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歡紅玫瑰?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那晚的創可貼早已不知所向,那日的傷口也早已康複愈合,可此刻我卻還是感到被花刺刺到的疼……
我細細地看着梁宇替我貼好的創可貼,整個工具房只有一個小小的燈泡。我将手指舉高,慢慢地轉着,創可貼上那一連串藍色的大胖子在微弱的暖黃色光線下像是走馬燈那樣。
在那個物質上不算富裕的年代裏頭,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帶着卡通公仔的創可貼,難免會感覺到新奇。
“你在看什麽?”梁宇一邊收拾醫藥箱一邊看到我傻傻地笑,有些疑惑地問道。
我聞聲側頭看向梁宇,黯淡的淺黃色光線照射在少年稚嫩又白皙的臉龐上,如此近的距離,我還能夠看到他側臉上的絨毛。
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控制不住伸手去撫摸這張臉,碰巧遇上梁宇的回眸。
我滿臉通紅地将手收回,雙手有些不知所然地藏在桌底下。他似是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只是對我微微一笑。
這一笑,足以讓我銘記一世。
“怎麽了?是不是我給你包紮得不好看?”
梁宇柔聲一問,順手将收好的醫藥箱放回原地,我這才想起剛才自己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不不不,我只是有些新奇而已,因為我沒見過這樣的創可貼。”
梁宇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很快他便藏住了這份冒犯。有時候實在好奇,像他這樣生來就什麽都不缺的人,為什麽會有着那麽格外的共情?
“那你喜歡嗎?”他笑着問我。
我回得坦誠:“喜歡,當然喜歡。”
梁宇點點頭,起身又折回去醫藥箱那裏,沒一會兒将那盒創可貼遞給了我,“那這盒送你,不過我可不希望你會經常用到它。”
雖知他是一番好意,可到底還是拗不過心裏的那份自尊。
今天,他已經贈與我太多東西了,而且還花費了無法用金錢彌補的金錢陪我散心。
我推手拒絕了他的好意,換來的是梁宇的不解。
“怎麽啦?你又不喜歡了嗎?”
我的雙手在桌底下揉搓得發紅,咬了咬唇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底話:“不是,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虧欠你太多。梁宇,你已經幫助我很多了,我實在不好意思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你的饋贈。”
梁宇的目光在這光線的襯托下愈加的柔和,“你不要覺得愧疚。我說過了,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從來都不會計較這些。我對你好,是真心實意地對你好,而不是說想從你身上換取到一些別的好處。”
說着,他再一次拉起我的手,将創可貼和那幾朵紅玫瑰遞到我手上。
“這盒創可貼留在這裏只能止住外表的傷痕,可如果你是喜歡的話,那便是可以治愈到你心靈那些看不到的傷口,最起碼你會因為擁有自己喜愛的玩意,心情會感到愉快一些。那這樣說來,這盒創可貼不是我送給你,而是我幫它找到了最佳的用處,替它發揮了最大的價值,它還得要謝謝我,不是麽?所以你就盡管安心地拿着,你要知道,你從不虧欠我什麽。”
我聽着梁宇這一套套的說辭,忍不住撲哧一笑。
“看,你笑了!我就說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所以現在的心情好些了嗎?”
我有些害羞地點頭,打心裏感激地說:“好很多了,謝謝你。只是今天浪費了你的時間。”
梁宇不以為意地聳聳肩,“不會啊,我反而還要感謝你。”
“為什麽?”
“因為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借口偷偷懶,畢竟每天晚自習回去還要刷題還真的挺煩人。”
“想不到像你這樣的好學生居然還有這麽懈怠的一面。”我打趣着說。
梁宇忽然嘆了一口氣,雙手環抱在後腦勺上,懶懶地說:“這叫偷得浮生半日閑。再說了,如果今晚不是遇到你,或許我也不會過來這邊。說來,我也好久沒過來這裏了。”
“因為學習?”我猜測地問。
只見梁宇淺淺一笑,“是吧,畢竟學習也挺忙的。我好像好久沒試過這麽放松了,果然還是待在這裏才感覺到惬意。”
說完,我的耳邊傳來梁宇恣意的一聲嘆息。
我看着梁宇的眼神夾着不屬于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情感。我不明白像他這樣的孩子,究竟還有什麽東西會催促着他長大?
忽然間,梁宇笑着說:“如果以後你碰到什麽煩心事,或者感覺不開心,也可以過來這裏透透氣。這裏以後可以算是我們倆的秘密基地。”
“你說,這裏是我們倆的秘密基地?”我似是不敢相信。
梁宇果斷地回話:“是啊。我們是朋友啊,不過你可別将這個秘密暴露出去。”
“那當然不會!”我立馬承諾,生怕下一秒梁宇會反悔似的。
那天晚上,我就這樣和梁宇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個屬于我們倆的秘密基地,嗅着玫瑰花的香味,賞着這花園裏的夜色,一切都是那麽寧靜怡人。
我還記得那夜,梁宇騎着自行車将我送回到宿舍。
告別時,他站在身後把我叫住。
“方槐!”
我回頭。
他眼神裏全是真切地和我說:“其實你很聰明的,不要因為這一次的失利就失去信心!”
梁宇這麽一句鼓勵的話,恍如當年他那一句。
“兩年吧,兩年之後我在聖博中學等你。”
往事浮上心頭,我才意識到一直以來是我高估了自己。因為我根本就忘不掉過往的曾經,就連那一時激起的恨意,頃刻間都似是化成一陣相思,如默不作聲的蜘蛛在我毫不知情時,拉絲結網、無聲地爬過我心裏的每一個角落,瘙癢得我徹夜難眠。
明明身體上已經困得難以支撐,即使雙眼的眼皮已經快要聚攏成一團,可我依舊輾轉難眠。睜開眼,實在不想被過往的糾纏得失眠,甚至影響到現在日常的生活。
可兩眼放空地看着這雪白的天花板,似是更加讓人感到心煩意亂。
我起身,随意搭了件外套走出了房間。
本想去拿一瓶冰水,可又看到那碗苦茶,打開櫥櫃卻想起那日早晨,自己讓阿姨把梁宇之前買的那些茶包都扔掉了。
我立馬往垃圾桶跑去,卻發現只有一個空的垃圾袋。
我呆呆地看着垃圾桶,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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