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秘密(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章 秘密(上)
“走吧,我們去玫瑰園,好好慶祝一下。”
梁宇揚言一句,我便聽話地跟上他的步伐。
我坐在他的車後座,任由他帶着我穿梭在各條大街小巷中。
只要有他在,目的地是哪都似乎無所謂。
自行車的速明明度很快,可我卻感覺到梁宇的心好像很沉,使這頗新的自行車都發出悶悶的哐當聲。
路上,車輪壓過一顆小石子,整輛車晃了一下。
我驚呼一聲,身子不由控制地晃動起來,潛意識下一把摟住了梁宇,試圖找個支撐點。
梁宇很快将方向穩住,我有些驚魂未定地緩了口氣。
“對不起。”梁宇愧疚地說,我聽到他身體一起一伏的說話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像只樹袋熊那樣趴在他身上。
車速明顯地放緩了些,可剛剛那一晃像是把我的心晃上了喉嚨,我連連咳了幾聲。
梁宇背部傳來的熾熱燙得我滿臉通紅,讪讪地欲要把手收回。
“這條路不太平,你其實可以摟住我的腰,那樣應該沒有那麽晃。”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随着這條颠簸的路上上下下,雙手忽然間變得不知所措,不知要保持原狀還是要收回去。
梁宇似是察覺到我的猶豫,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地扣在了他腰前方。
“抓緊啦,不然待會摔倒了我可不負責。”他溫柔的警告着我,不動聲色地又加快了速度。
那天的時間算不上匆忙,可這速度卻沒有絲毫緩下的打算。
梁宇把腳踏車騎成了草原上的駿馬一樣,恣意、潇灑、狂奔而自由。載着我流連于這座城市獨有的景色中,我與他共赴着獨屬于我們倆的秘密基地。
微風飒飒,吹來了落日前的缱倦,樹影婆娑,殘陽穿過葉縫,斑斑點點地印在了梁宇的臉上,忽明忽暗間,我竟覺得梁宇有些陌生。
他的臉上雖然洋溢着笑容,可我卻覺得他的雙眸隐隐透着幾分無奈的悲涼,藏着太多不願讓人知曉的惆悵,
到了玫瑰園,梁宇領着我到他之前自己親手種的那片花地旁。
這片小小的土地,似是對他有着非凡的意義,或者這才是真正的秘密基地。
四周暗湧着紅玫瑰的馨香,滿園子的玫瑰花,我卻無心觀賞,滿心滿眼都是梁宇,只是此刻的他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麽。
我無心打擾專注的他,拿起剛剛買來說是慶祝喝的汽水。
“咕咚”幾口下去,甜甜的汽水在乾涸的喉嚨流淌,擡眼看見四周的紅玫瑰微微晃動,是起風了。
“嗝——”
我第一時間伸手捂住嘴,可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不大不小的一個嗝瞬間打破了這幅美好的畫面。我尴尬地擡頭,看到梁宇的身體像是偷笑那樣抖動了一下,恨不得立馬掘地挖洞将自己埋進去。
梁宇轉過身看了我一眼,似是忍住笑意地問了句:“這汽水好喝嗎?”
我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直面與他對視,支支吾吾地說:“嗯,好喝,挺好喝的。”
忽然間,我身旁的陽光被擋住,梁宇并肩坐在了我旁邊,在塑料袋裏拿出一罐啤酒。
“咔嚓”一聲,喉結一上一下地蠕動,咕咚咕咚的水聲響起。我別過頭,連連又喝了幾口汽水,卻發現乾渴難解。
一晃間竟發現手中的汽水已經喝完,我趴着身從塑料袋裏随意地掏了一罐東西出來,還沒看清是什麽就急急忙忙地打開。
仰頭,準備喝下,眼角卻看到修長的手一把将我的罐子奪走。
“欸,這個你不能喝的。”梁宇眉頭微皺,趕緊把那罐啤酒放到他的另一側,重新又給我開了罐汽水,“喏,這給你,你現在只能喝這個。”
我盯着他放下的那罐啤酒,沒有接過他給我遞來的汽水,既不解又迷惑地問:“為什麽我只能喝這個?”
梁宇挑眉,頗有些得意地說:“因為我已經成年了,而你今年還沒到十八歲。”
我沒好氣地嘆了一聲,“就因為這個?”
“嗯,這可是法律規定。”
這句話立馬觸碰到了我內心的禁果效應,越是禁止,越是想得到。
我身子稍稍前傾,趁他不備時一手将啤酒拿過,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喝了幾口。
“喂!方槐!”梁宇伸手勸阻,可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酒一入口,那味道不似汽水那般清爽香甜,而是帶着幾分苦澀,讓我有些不習慣,不禁皺了皺眉頭。
或許孩子奔向成年的這個間隙,注定要帶着苦味。
我不想在梁宇面前丢了面子,只好裝作若無其事。推開梁宇欲要阻止的手,看到他為我着急緊張的樣子,我居然感到有些開心。
這一回,換我占據了得意,“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規定未成年人不許喝酒,學校也有校規規定學生不許喝酒,那請問你這位一向都規規矩矩的三好學生為什麽又要喝呢?”
梁宇薄唇微啓,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我本以為他會生氣地将我手中的酒再一次奪走,像平日裏訓斥學校那些不守規矩的學生那樣将我訓斥一頓。
誰料到,他竟拾起自己喝的那罐啤酒,輕輕地與我碰杯,“你說得倒也合理,愣是讓我找不出漏洞來反駁你。”
說完,梁宇仰頭獨自又喝了一口,然後晃着那剩得不多的啤酒罐,喃喃自語:“或許我只能在這點事情上為所欲為。”
今天的梁宇和平時的他,實在是太不一樣。
他的眼裏全是不甘、失落、無奈,沒了以往的意氣風發,我竟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內心的恐懼瞬間将我包圍,我實在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東西摧毀了他。
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梁宇倒先一步開口問我:“方槐,你有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麽嗎?”
“啊?”我像是個上課走神被老師發現的學生那樣坐直了身子。
見着我迷茫的樣子,梁宇笑了笑,換了個更具體的問題:“比如說,你有想過高考之後,上什麽大學,讀什麽專業嗎?”
我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反應不過來,想了一下搖頭說:“沒有。”
“你就沒什麽喜歡的事情嗎?理想啊,夢想啊什麽的……”
他滿眼好奇地看着我,我不忍澆滅他這份熱情,于是反問道:“那你呢,你有什麽喜歡的,你的夢想或者理想又是什麽?”
梁宇嘴角牽起一抹苦笑指了指自己,“我?你是在問我嗎?”
我肯定地點頭,滿眼真切地重複了一遍:“對,我就是在問你。”
梁宇一言不發地盯着我看,看得我都有些發怵時,他仰頭将手裏的酒一口喝下,然後整個人懶懶地躺在了階梯上。
我松了一口氣,耳邊傳來他小聲的訴說。
“我喜歡畫畫。我的夢想就是希望能夠在海邊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小房子,房子裏有個小花園可以讓我種些紅玫瑰,平日沒事的時候就畫一下畫,畫什麽都可以,只要是自己喜歡的就行。然後還可以看看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任何階級束縛,也沒有任何壓力,自由自在地過着簡單的三餐兩宿生活。”
我癡癡地沉浸在梁宇描述的那份美好中,這樣的夢想,何嘗又不是我的夢想?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過上那樣的生活。
只是,緊接着梁宇無奈的一聲嘆氣殘忍地就将這片夢幻擊碎。
梁宇一骨碌地又坐了起來,帶着幾分自嘲地說:“夢到底是夢,哪有那麽容易實現。”
說完,他又開了一罐酒,悶悶地灌了幾口。
我實在看不慣如此消沉的梁宇,一把将他手中的酒拿走,“你都還沒嘗試過,怎麽知道夢不會有實現的一天?”
梁宇吃驚地側頭看我,輕輕揚唇一笑,“方槐,你知不知道,其實有時候我真的挺羨慕你的。”
我愣了愣,“羨慕我?我有什麽好羨慕的?”撓了撓頭,始終想不出他到底羨慕我什麽,無奈地哼了一聲,“如果像你這樣的人都說要羨慕我,這世界真的夠奇怪了。”
“為什麽這麽說?這很奇怪嗎?”梁宇很是不解。
我毫不猶豫地反問:“不奇怪嗎?我生下來就像是一個禍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親生父親是誰,只知道他是一個強奸犯,而我的親生母親是一個被迫的受害者,因為不會說話,也聽不到別人說什麽,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麽,只能被迫地接受,可她仍舊很偉大地疼愛着我這個禍害。可惜,在我四歲那年,她還是死了。從那以後我就被送進了福利院,你或許不知道我在福利院裏遭受了怎樣的欺淩,但我必須承認,那是我此生都不願再多次回想的經歷。”
說話間,我竟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浸沒了眼眶,原來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根本就忘不了,只是我們都不擅于提起。
這是第一次,我如此坦誠地說出自己的過往。我斷然沒想到,一直以來被自己隐藏在深處的秘密此刻竟能夠這般赤裸地全盤托出。
梁宇的眼裏是無盡的心疼,他緩了緩情緒才說:“但至少,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你始終是你,一個自由的方槐,一個不受任何枷鎖束縛、捆綁的方槐,不是麽?”
“是,可如果一個人連活着的資格都沒有,自由其實就是一種奢侈。”我深呼了一口氣,将喉間的那份哽咽一同咽了下去。
“對不起……”
看到梁宇眼裏的同情與愧疚,我仰頭看見夜空上升起的月亮,被樹梢遮擋得像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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