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 血玫瑰(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四章 血玫瑰(一)
荒廢的玫瑰花園彌漫着一股雜草叢生的氣味,頭頂上偶爾會飛過幾只叫喚不出名字的鳥,叽叽喳喳地叫個沒停。往常聽到這樣的吵雜聲,我只會覺得心煩,可今日卻覺得還有幾分惬意。
我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着這曾經賦予我無限美好回憶的地方,如今破敗得已經認不出當年零星的一點模樣,倒也沒覺得惋惜,畢竟這不過是梁宇借花獻佛帶我來游歷一圈以作他日常消遣的地方罷了。
只是,我現在還沒能搞清楚,為什麽這世界那麽多人,他卻偏偏選中了我。
我擡頭看着天,一片蔚藍,這麽好的天氣和時光, 如果沒有記錯,第一次見他,也是這樣好的天氣。
低頭,看着膝蓋上攤開的那本雜志,大大的字體寫着一行字:
應召牛郎為尋刺激濫用藥物,施暴者竟是同父異母親兄弟?
文章的編輯還貼心地在文章的角落裏附上許寧遠和王鵬兩人的照片,雖然是打上了馬賽克,可只要相熟的人還是一眼能夠認出照片的人是誰。
沒過一會兒,我聽到身後不遠處的草叢裏細細碎碎的聲音,那腳步聲對于最近的我來說,很是熟悉,不用回頭看,都能知道是誰。
我默默地合上雜志,小心地整理好放回到包裏。
自從許寧遠的事情發酵起來之後,我也好久沒有見過薛闵。
我回頭看他,眼皮松垮得雙眼像是放大了幾倍那樣,底下的烏青像是與人博鬥過那般,身上穿着的還是一如既往深色系的衣服,生怕招搖了半分會引人注目。只不過比起剛認識他那會兒, 此時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陳舊了許多,仿佛日常都都沒有打理過那般。
薛闵腳步有些漂浮不定地朝我走來,神情即使再憔悴,他那帶着紅血絲的雙眼還是強撐着四周觀望,這是一個瘾君子最後的謹慎。
随着他走出來,光線也愈加猛烈地刺激着他,薛闵顫抖着雙手想要遮擋,可光線還是無縫不入地一點點侵蝕他。人人都向往的陽光,不知怎的,在他身上顯得像是魔獸那樣。
我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塵灰,好心地從手提袋裏拿出一把黑色的太陽傘。
抖擻了幾下,撐開,往前走了幾步,替他擋住了整個太陽。
薛闵整個人在灰暗的光線下逐漸變得自然,可神情舉動仍舊是有些揣揣不安,見着他唇瓣乾燥得起皮,我擰開一瓶水遞給他。
他聳拉的眼睛看了一下我,又看了一下我手中的水,卻沒有接過。
我瞟了他一眼,只見他的雙手顫抖得連個拳頭都握不住,我又把水瓶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低聲提了一句,“喝點吧,你喜歡的。”
薛闵的眼裏難得的閃現出一點光,可很快又滿是狐疑地看着我。
明明很是心動這一瓶水,可心裏卻還是莫名地抑制住骨子裏的沖動。
我不以為地冷哼了一聲,順手就把瓶蓋擰上,“口渴得不行那就喝點,還執拗些什麽呢?你覺得這樣有意義?”
說完,我直接将傘收起。
沒有了太陽傘的遮擋,薛闵立馬雙眼眯起,伸手擋住頭頂上的烈日。他幾步并作一步地趕上來,那被熏得枯黃的手指一把搭在了我手腕上,看得我雙眉緊蹙,一個側身甩開了他。
對于我的不耐,他似乎沒有察覺,他仍舊是背靠着陽光,陰沉着臉質問我,“許寧遠那件事,為什麽會鬧得這麽大?是不是你在背後搞的鬼。”
我回頭看向他,很是不解地反問:“這關你什麽事?”
“關我什麽事?”薛闵滿是震驚地看着我,“方槐,你是怎麽好意思問出這種話來?之前是你口口聲聲只要低調處理,許寧遠那個死剩種根本就沒有人會追究,只要把現場布置成是劫殺案,将一切都推到那天那個男人身上,這件事會不了了之的。可現在媒體輿論發酵成這樣,那些記者一直咬着不放,越挖越多東西出來,現在還說什麽那天那個男人跟許寧遠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但是現在……那個男人……”
看着他越說越慌張的神情,我不禁覺得自己之前還是高估了這個人。不過就是這點破事,關鍵是現在還沒有任何一條線索指向到他身上,而他早的心理素質便已經抵擋不住,就如此這般的自亂陣腳。
果然到了關鍵時刻,男人一個都靠不住。
我心想,這個人終究是成不了大事,也絕對不宜留在身邊太久。忽然間,我也明白了為何他大半輩子人生會過得如此諸事不順。
那些慌亂的語氣聽得我心煩意亂,我有些不耐地提高音量打斷薛闵的話,“你今天是不是沒吃藥?神志又開始不清啊?!”
這麽一嗓子下來,果然奏效,神神叨叨的薛闵立馬安靜了下來,空洞無神的雙眼呆滞地盯着我。
我看着這個日漸消瘦又沒多少膽量的人,越來越生厭,要不是時機還未到,我今天就恨不得送他一程。只可惜,這個人仍舊有利用的餘地。
這盤棋局,如今留給我使用的棋子已經不多,我必須要好好珍惜才是。
眼見着他冷靜了不少,我稍稍調整了呼吸,重新戴上親人的面孔,又拿起那瓶加了東西的瓶,再次擰開瓶蓋遞到他面前,好聲好氣地安撫。
“我知道你現在擔心什麽,但你別忘了,我們倆可是同坐在一條船上的人,你如果出了什麽事,我必然也不會有什麽好果子,所以你應該清楚,我是絕對不可能讓你出事的。況且,事到如今我和你都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再說了,就算有回頭的餘地,你難道就能夠百分之一百地保證,自己不會再做同樣的決定嗎?”
薛闵的睫毛輕顫了一下,那神情動作就像是第一次他收下那筆錢之後,還接受了我給他額外“獎勵”的心動。
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
我忍着內心的厭惡,拉起薛闵那瘦削且又枯黃皺巴的手,慢慢地将水瓶遞到了他手中。
這一回,他沒有再拒絕。
我再一次從包裏拿出太陽傘,一邊打開,一邊說:“現在媒體輿論雖然火熱,警察也在一直追查,至于嫌疑人仍舊在逃離,可這一切不就正正說明,我們目前是絕對安全的嗎?只要嫌疑人一天沒有落網,那麽警察的追查方向必然不會拐彎到你身上,哪怕人是你殺的,可只要你不漏出馬腳,這件事就是你知我知而已,而我跟你就是坐在一條平衡船上,任意一個掉到海裏,另外一個也必然會翻下去。所以,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薛闵聽着我說的話,開始慢慢沉靜下來,一開始質問般的防線似乎也慢慢地松懈下來。
此刻我的傘已經打開,我高舉到他的頭頂,替他擋住了那刺眼的陽光。
“我看你嘴唇都乾得脫皮了,趕緊喝點水潤一潤吧。”我柔着聲說。
薛闵雙眼仍舊是空洞得沒有任何光彩,舉手投足間都透着一股麻木,雙手捧着那瓶水,淺嘗一口後,雙眼又恢複了神采地側頭看我一眼,我朝他笑笑,他似是找到了希望寄托那樣,仰起頭,開始大口大口地喝起來,仿佛這瓶水是沙漠裏的甘泉那般。
所以啊,一個人的靈魂一旦被侵蝕,沒有強大的意志,到底還是逃不開,擺不掉……
原本地上的人影,在太陽傘撐起的那一刻,已經無聲地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臨別之時,已經到了黃昏。
我還是打開了之前薛闵給我的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址,薛闵睨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忍不住問道:“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放不下嗎?”
同樣的一句話,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人向我問過,而我也好像練成了一個本能的答案。
“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薛闵小心翼翼地問着,邊問眼珠子還時不時朝我身上看,像是生怕會遺漏了我的一絲微表情。
我輕笑一聲,淡淡地應道:“沒什麽打算,只要知道他還好好的,便夠了。”
“他失蹤這麽多年,又發生那些事情,你……真的不恨他?”
“恨。”我再一次不假思索地回道,薛闵立刻整個人繃直了身子,有些局促不安地盯着我看。我自嘲那般地嘆了口氣,又是小心地将這張皺巴巴的紙條疊好,“但你不是說,他現在待的那個地方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裏面種滿了紅玫瑰嗎?”
薛闵有些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是啊……”
“那就夠了。你知不知道,我最愛的花是什麽花?”
“什麽花?”
我回頭看向薛闵,笑着回答:“是紅玫瑰。”
薛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像猜到了什麽,但又不太敢說出來尋求确定,所以只好沉默。
晚霞染遍了整個天際,一整片的猩紅色灑落在這荒廢的玫瑰園裏,我在那一堆堆野草野花中,忽然間似乎看到了遍地都是鋪滿是血的玫瑰花。
不知不覺間,我嘴角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我遙看着遠方,那個方向應該就是梁宇目前的安身之所。
梁宇,我們很快就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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