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客房(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章 客房(下)
老舊的門不可避免地發出吱呀的聲音。
正對着門口的窗沒有關緊,外頭的風搖曳着白色的窗簾,一呼一吸間,房間裏的光線随着這一舞一動忽明忽暗,窗外的樹枝打落在白色防塵布上的影子被風晃得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走進幾步,關上窗,拉下窗簾,唯一的那縷陽光也被抹淡。
簡單的黑白灰三種顏色重疊交叉,整間房間就像是黑白的膠片電影的場景,即使打掃得再乾淨,總還是透着一股陳舊的氣息。
鼻間嗅到一陣變味的香氣,這香氣有些熟悉,可并不是我喜歡的。低頭果然看到桌上有一個木盒子,裏邊還殘留着一丁點玫瑰香味的香薰塊。
我認得這個牌子,是梁宇最喜歡的,而他卻也以為我很喜歡,前後也記不清他送給我多少盒,只是我從來沒有在他身後自己用過,以至于現在家裏的抽屜裏還留着好多。
梁宇失蹤後,我幾乎都沒怎麽開封過了。
這裏明明不是梁宇的房間,可卻處處都帶着他生活過的痕跡……
稍稍環視一周,就能粗略地看出這間客房和其他的不大一樣。
老宅裏除了幾間主人房是根據房主的個人喜好有所定制裝飾風格之外,其它房間都是為了配合老宅的民國風,多少都帶着幾分複古的南洋風格。
然而,這麽一間不大的小客房,卻是以奶白色的北歐原木風格裝修。地面也不是像其它客房那樣用着單一普通的大理石地板,而是匹配房間的裝修鋪設魚骨條紋的木板。
如果不是住過在這裏,單看這裝飾格局還真的不大像客房。
因為房間多年來都沒有人入住,基本上所有的裝飾都沒有怎麽變動過。我記得,曾經有一回梁宇為了公司的事心煩的時候,就是坐在這裏頭的沙發上發呆。
我跟着記憶裏的畫面,走到原來的位置上,将畫面重演一遍。
一手掀開防塵布,果然是和記憶裏的莫蘭迪綠色的雲朵沙發一模一樣。我學着梁宇沉思的模樣,坐了下去。當時的梁宇就那樣講靜靜地坐在這裏,視線一直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我只知道,每一次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喜歡坐在這裏,一個人安靜地發發呆,就好像當年在玫瑰花園那樣。不管遇到什麽問題困難,只要讓他一個人在這裏歇息一會兒,出來他便又像是無事人那樣。
我還記得,那年小孩沒保住,他便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呆呆地坐了整整一晚。
難道這房間裏也是有着他的精神寄托?
可是我坐下來,學着他之前的模樣,看到的只是一張單人床,并沒有什麽特別。當我準備起身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和梁宇的身高差距,我又稍稍調了一下自己的視線,果然看到對面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凹陷。
我起身走過去看了一眼,像是用釘子釘出來的一個小洞。
這裏是曾經挂過什麽?
估摸了一下牆壁的磨損,大致判斷出應該是框架之類的。
翻找了一圈,都不見有什麽可以挂在這裏的東西,直到腳不小心踢到床底,哐當一聲讓我意識到還有個床底沒有找。
我俯身,将床底的雜物一股勁地全部拖了出來,一股灰塵直撲到我臉上,我被嗆得連連咳嗽。
一個被紙皮包住的扁平模樣的東西随之掉了下來。
拆開,是一個桃木色的框架,裏頭放着一幅畫。
我拿起框架在牆上比劃了一下,果然跟牆壁上的磨損痕跡吻合!我重新将框架拿下來,将裏頭的那副畫取了出來。
畫面上有白色的海鷗、藍色的大海、一間小木屋、木屋前頭有個小庭院,庭院裏頭種滿了紅玫瑰……
海邊的小木屋,紅玫瑰……
“方槐,如果有時間,我們不如一起去看海吧?”
“看海?為什麽?”我不解地看着梁宇,視線滑到他手中的雜志上,“我就說你怎麽又興致勃勃地跟我說去看海,原來又是在這裏翻着這些畫冊。”
他似是有些撒嬌地說:“怎麽,你不喜歡大海嗎?”
“喜歡啊,只是沒有你那麽狂熱而已。”
梁宇有些洩氣地癱坐在沙發上,又是一臉無聊地翻着雜志。
我放下手中的工作,像哄小孩那樣問他:“其實我不太能夠明白你為什麽會對大海如此情有獨鐘。”
梁宇挑眉地看我,幽幽地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整天淨沒些正經。”
梁宇哈哈笑了幾聲,又過來将我摟住,下巴輕輕地搭在我的肩上,軟糯地講:“其實我也說不出為什麽會那麽癡迷大海。小時候翻着圖畫書,我的注意力總會不自覺地被各種各樣的海吸引。我也試過苦苦哀求我爸媽能夠帶我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可是他們總是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絕我,要麽就是給我開出條件,只是每次哪怕我都完成了,他們還是忘記了。”
如果這樣的心願放在平常人家家庭,或許還說比較難實現,我怎麽也沒想到梁宇的童年竟然也這麽“悲慘”。
“所以,你是長大了自己才看到真正的海?”我有些心疼地問。
梁宇搖了搖頭,臉上藏不住的喜悅,“不是,我爸媽雖然沒有帶我去,可我最好的小夥伴帶我去了。”
“你最好的小夥伴?”
梁宇像一個驕傲的小孩那樣點頭,“嗯,那一次是他偷偷帶我去的,因為他從小就生活在島上,所以很熟海邊。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到海邊的時候,我為了驗證海水是不是鹹的,還試了好幾口。”
說着說着,我們倆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梁宇總是毫不吝啬地跟我分享他以前小時候的一些趣事,這些點滴的小片段就像一絲絲春雨那樣滋潤着我的生命。
每每提起他心裏的那片海,梁宇總是情不自禁地感嘆:“親眼所見的那種感覺真的很震撼。看着那無邊無際的藍色海面,我總會想海底裏是不是真的會有寶藏、食人魚,一切都好像很新奇。而且在海邊,不管是天上翺翔的海鷗還是海裏游着的魚,它們都是自由自在的……”
當時的我只顧沉浸在梁宇描述的畫面裏,渾然沒有察覺到他語氣中逐漸的落寞。
記得梁宇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能夠在海邊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小木屋,木屋的前邊有一個小庭院可以種着紅玫瑰,此生大概就無憾了……
我猛地再看一眼這幅畫的色調,莫名的覺得眼熟……
外頭的陽光不知從哪一條縫隙迸射進來,猛地刺進我的瞳孔,我整個身軀晃了一下。
“這是什麽?”
“這是定制的拼圖。”
“我親自設計的圖。”
……
我翻到畫的背面,上面果然有梁宇的簽名,還有作畫的日期……
難怪不得那盒拼圖裏邊根本就沒有成型的圖紙,原來圖紙就是這一幅畫。
這個地方究竟是在哪裏?這會是梁宇的藏身之地嗎?可這幅畫顯示也不過是狹小的一個地方,根本沒有明确的指向,唯一知道的是在海邊,可是世界之大,整個地球,海洋面積都占了百分之七十……
眼角瞥見作畫日期的底下好像還寫着幾個字。
時間實在隔得太久,字跡也有些模糊,隐約間只能看到一個“致”字。
難道,這幅畫梁宇是畫來送給別人的?那又會送給誰?可惜,致字後面的人名當時應該被水濕過,現在已經看不清。
只是用來送人的畫為什麽後來又會作成一幅拼圖?那副拼圖是梁宇自己一時興起特意定制的?
可我記得那副拼圖的盒子上,寫着的字也不像是梁宇的字跡,而且上面寫的是:to Morven。
當時也不知道是誰送給梁宇的。
如果這幅畫真的是拼圖的圖紙,這一切好像便說得通了。
可是,即使知道收畫和送拼圖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又會是誰?
好不容易得到一絲線索,如今又要斷掉嗎?
我頹然地坐在地上,腦子卻突然又閃現出一個疑問:既然這幅畫梁宇是要送給人的,那為什麽又會留在這裏?而且牆上的磨損痕跡這麽深,想必也是挂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難道這幅畫最終是沒送出去然後自用?
既然如此,為什麽又不挂在書房,或者挂在卧室?偏偏挂在這間特殊的客房裏?
除非……
送的這個人曾經就是住過這間房,或者這個人曾經就是這間房間的主人!
那個人是誰?
我滿身的雞皮疙瘩突然浮了出來,這個人想來比我更加了解梁宇,究竟是誰?!
我将這幅畫折疊好放在自己的包裏,本想沖上去找老太婆問清楚這間客房原來住的是誰,可是心想她也不會輕易告訴我答案。
可惜,李媽來這裏的時候,這房間已經置空了,她比我更不清楚。
這老宅裏頭究竟還有誰像老太婆那樣住了那麽久?
唯一能夠比得上老太婆的趙姐早就五六年前死去了,現在真的是想問都問不出個什麽東西。
趙姐?
我心裏突然一個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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