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暗線(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八章 暗線(三)
我雙腳一軟,一個踉跄,險些摔了下去,幸好本能地抓住了扶手,才避免了舊案重演。
李媽這時剛進門,見到我差點摔倒,連忙扔下手中的東西朝我奔來,滿是關切地問:“太太,您沒事吧?”
我仍舊沉浸在過去的記憶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晃了晃神,直到看到眼前的李媽,我才慢慢地清醒了過來。
從記憶中跨回到現實,整個人就像洩氣的皮球,連連搖頭擺手:“沒事,我沒事。”
喃喃自語間,輕輕地甩開李媽的攙扶,自己一個人重新站了起來。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夠像今天這樣抓住扶手,那場意外會不會就不發生?如果當時的管家是李媽而不是那個狗眼看人低的趙姐,那場意外會不會根本就不存在?
那孩子……會不會還活着。
如果孩子還活着,現在也有六歲了。
六年過去了,我原以為自己可以忘記這段傷痛,只是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根本就沒有放下,哪怕害死他的人得到了報應,我仍舊沒有感到舒朗。
如今,我每下一級階梯,內心的痛苦就會加深一分。
時至今日,我仍舊無法釋懷,過往的一切都如走馬燈那般在我面前一幀一幀地出現……
那日我從醫院剛清醒過來,趙姐生怕我抖出什麽秘密的樣子,先下手為強地開口。
“哎呦,少奶奶,您有什麽需要喊我就是了,乾嘛非得要自己這樣上下走動,您看,這不就是出事了嘛?”
我冷眼看着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無恥之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當時充耳不聞的樣子,也不會忘記是誰粗心大意将抹布遺落在階梯上。
孩子已經死了,如今說再多也無濟于事,我也懶得去配合她的戲碼。
“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懷孕的時候,就應該小心一些,你總是不聽。好了,現在孩子沒了。早就說你是個不祥人,把自己的父母克死就算了,如今還連累了我梁家的長孫。我看吶,咱們梁家讓你進門,就是最大的一個錯誤。”
梁母捶胸頓足地叫罵着,看着她的架勢,如果我現在能下床,或許她早就把我狠狠地打一頓,在她眼裏只有死去的孫子,從來不覺得我失去的還是自己的親骨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樓梯那裏怎麽會有抹布,就這麽一腳,我就滑倒了……”
我僅存着一絲力氣去訴說,可梁母始終把所有責任歸咎到我身上。
“你不要再說了,說到底還是你沒留心,好端端的樓梯怎麽會有抹布?就算是有,你自己真的就看不到嗎?怎麽別的孕婦都能看到樓梯,就你看不到?出身不高,毛病倒是不少……”
“媽!夠了!”站在一旁的梁宇忍不住開口喊了一聲,梁母才消停了下來。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怪誰都沒有意思!而且這件事情,方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別過頭去,眼淚卻不争氣地流了下來,我根本就不敢想象在這個家裏頭如果沒有梁宇,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小宇,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受,但是……”
梁母的話還沒說完,梁宇已經不耐煩地打斷:“沒有但是,方槐現在就是我老婆,我唯一的妻子,我希望媽你能夠尊重她。”
梁母看着梁宇的樣子,多大的怨氣也只好憋着,只好氣沖沖地走了出去。趙姐見狀也趕忙跟上去離開了我的視線。
那一段時間,梁宇除了要回去公司,其餘時間都是過來醫院陪我,一直到我出院。
作為丈夫,梁宇真的可以說是無可挑剔,可就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可以說不見就不見了?
事情平淡了些時間後,我也曾給梁宇提及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他也只是安撫我,大概也是說無憑無據的,也很難說些什麽。再不願的事情發生了,再計較下去也沒有意義。況且,趙姐又是家裏的老人,于情于理也不好跟她鋒芒相對,傷了感情。
梁宇這種性格的人說這些話并不奇怪,我也不想在他面前一味苦苦糾纏不放,一來不想将自己弄成一副“祥林嫂”的模樣,二來也體諒梁宇與我同樣的喪子之痛。
于是,我只能将自己的真實情緒隐藏起來,繼續當好我善良大度的好太太角色。
出院回到老宅沒幾天,我可以感受到大家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及小孩的只言片語,大概是梁宇先前給過警告。
只是人前不說,并不代表背後不講。
當年如果不是被我看到某人依舊是不知悔改的面孔,或許我會聽梁宇的話選擇原諒。我也會認命地順從那句,發生就發生了,再計較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有些人,注定你要死咬着不放過她,自己才會過得舒心一些。
“欸,少奶奶的孩子是不是沒了呀?”
“對的呀,好像在樓梯上滑一跤,摔下來沒了。那天滿地都是血呢,送進醫院的時候,孩子就沒心跳了。”
“哎呦,咋這麽可憐,那肚子好像很大了呀。”
“可不是嘛,都七個月大了,最要命的是,小孩還不能剖腹取出來,得催生自然産出來。”
“我的天,那豈不是活生生在鬼門關門口撿了個死嬰回來。”
“去去去,怎麽說得莫名就瘆人了呢。只不過平時看少奶奶還挺謹慎的,怎麽就那麽不小心摔這麽一大跤?”
“好像是說樓梯上有個抹布,她那天又不大舒服,肚子又大,把視線擋住了,不小心踩到了,就滑到然後滾下來了……”
“哎呦,真是可憐……這好端端的是誰放了抹布在那裏呀?”
幾個人紛紛開始讨論起來,趙姐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怎麽着,突然就開口:“要我說呀,那孩子還不是注定跟她沒緣分,關抹布什麽事情?我以前懷寧遠的時候,也這麽摔過,不也好端端的嘛,你也不看看以前我們那時候懷小孩,哪有什麽人伺候啊,什麽苦活不都得忍着乾嘛。”
“那倒也是。”那幾個阿姨想了想,又覺得有理地點頭。
趙姐見狀乘勝追擊道:“要我說啊,什麽人就有什麽命,爛命一條,再怎麽嫁,還不是啥好果子都吃不着?你們看看她那個苦樣子,能有什麽好福氣呀,七個月的孩子都保不住,誰都怪不着的,非要怪,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沒有兒孫福。”
“不過說來也是,少奶奶的命确實不怎麽好,打小沒了父母,自小又在福利院那種地方長大的。唉,也不知道梁少怎麽就喜歡上這麽一個苦命的女人。”
“所以太太才一直不喜歡呀。”
“……”
我和梁宇的孩子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從未有過不切實際的想法要他重新活過來。只是這并不代表,我可以就此不追究,起初我也沒想過要一命償一命,畢竟她這條賤命,怎麽也比不過我小孩的命。
如果她能夠跟我說一聲抱歉,坦誠地承認自己的過失,我或許真的可以饒過她,可這個人就是帶着些許犯賤的本能,為了把自己的責任推卸乾淨,還能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些風涼話。
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獄無門非要闖。
她說,我的命不好,那我倒要看看她的命能夠好到哪裏去?
我不相信天道好輪回,而且我這個人生來就沒什麽耐心,根本就等不到惡人自有天收的那一天。
我走下了樓梯,靜靜地盯着不遠處的一扇門,那是之前趙姐的卧室。
門明明是關着的,可我好像還能夠聽到裏面的人在說些什麽。
“趙姐,你這些是什麽東西呀?”
“你可千萬別亂動,這可是我兒子從國外給我寄回來的寶貝。”
“哎呦,是什麽寶貝這麽珍貴?這不是藥嘛。”
“看你就不懂了,這不是藥,這是保健品,可貴了。而且這在國內都沒得賣的。”
“呦,真的嘛?給我瞧瞧?”
“瞧什麽呀,給你也看不懂,這上邊寫的全是彎彎曲曲的字,都不是中文,你能看懂嘛。”
“是是是,我不懂,我也不碰。知道你家小遠孝順了,大老遠的還不忘你這個當媽的。”
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趙姐瞟了一眼剛下樓的我,又是陰陽怪氣地指桑罵槐。
“我這個人吶,也沒什麽本事,嫁的老公呢,也沒多大本事,畢竟我也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從來也不敢高攀人家,所以上天就給了我這麽好的一個兒子。不像是有些自不量力的人,明明就是烏鴉,非得不認命地飛上枝頭想要變鳳凰,所以到頭來,只能是一無所有。”
旁邊的一個阿姨見到我,用手肘碰了一下趙姐。
“少奶奶,怎麽這麽巧?睡醒午覺啦?”
我看了一眼她們,微微點頭。
趙姐還是一臉不屑地撇撇嘴,小聲跟旁人嘀咕:“怕什麽,我又沒有指名道姓說誰。”
聲音不大,卻偏偏能夠讓我聽到,末了還問我:“少奶奶這麽聰明,又這麽大度,斷不會以為我說的是您吧?”
我笑了笑,“我剛下來,只看到你們聊得開心,也沒聽到你們具體在聊什麽。我還有事要忙,不打擾你們閑聊了。”
說完,我睨了一眼趙姐手中保健品的瓶子,只需要這一眼,我把牌子和型號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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