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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驚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章 驚醒




有些經歷不是忘了,而是不願提及;有些曾經不是過去了,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于另一個時空裏;正如有些人,明明已經死去,可總還是能夠冷不丁地出現,陰魂不散……








“親爹強奸了親娘,親娘不會說話也不會罵,傻愣愣造孽生了個女娃,女娃害了爹又克死了娘,孤零零一人,成了個小啞巴……”




我眼裏因備受欺淩而湧現出的淚水,在他們一遍又遍的童謠聲中逐漸變得乾涸。有人說過,當一個人開始不會哭的那一天,便是他心開始變硬的那一天,而那一天絕不可能是他的心充滿歡樂的一天。




他們逐步逼近,我半只腳已經踩到懸崖邊上,可我很清楚,墜下去的人不可能是我,但我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能夠将一個人拽下去。




看似平靜的草地上,沒有人會料到底下隐藏的洶湧。




剎那間,驚呼響徹了整片天際。




那首羞辱的童謠到底還是沒有機會完整再念一遍,戛然而止。




本來排列有序的陣容,頃刻間被打散得毫無隊形可言,這一刻,終于是我來看他們的笑話。





我親眼目睹着他們一個個仿佛置身在熱鍋上那般驚慌亂蹦。




“怎麽忽然有那麽多螞蟻?癢死了!”




明明我躲過這一劫,可看着他們抓耳撓腮的樣子,還是用手把自己的皮膚抓得通紅。








“琪琪!”




突然一句驚呼,引得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着一個方向望去。




“琪琪,你怎麽了?”




“你們快過來啊!琪琪暈倒了!”




“快去叫老師呀,琪琪暈過去了,有沒有人可以過來幫一下啊……”




不管叫喚聲有多激動,可大家都是自顧不暇,就連平日裏以她為首的那幾個女孩都紛紛難忍身上的瘙癢,手腳并用地想要把身上那纏人的紅火蟻甩掉,似乎沒有人聽到這求救的聲音。我也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謂的人心也不過如此。




諷刺的是,在如此混亂的場面裏,最關注她的,還是我這麽一個與她敵對的人。








琪琪白皙的臉龐幾乎是在一瞬間變得通紅,那是一種很異樣的紅色。她瞳孔放大得猶如死魚那般緊緊地盯着站在她正前方的我,顫動的唇抖動着仿佛向我發出求救的信號,我慢慢地朝她走近,她痛苦地喘着氣,朝我伸出那只手欲要我拉她一把……




短短幾秒,一群接一群的紅火蟻将她那只手掩蓋住,慢慢地,她整個身子都鋪滿了紅火蟻,原來當自己的領地受到侵犯時,就連那微不起眼的紅火蟻都會成群結隊地捍衛、抵抗。




天旋地轉間,我看着眼前那數不清數量密密麻麻的一群紅火蟻,只覺得頭皮發麻,雞皮疙瘩迅速地遍布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膚,就連喉嚨裏仿佛卡住一個異物,堵着一口氣不上不下,就當我以為快要窒息時……




“咚——”地一聲,大廳裏複古的鐘聲敲到最後一下猛然将我從夢中拽了出來。








耳邊只有鐘聲的餘音環繞,沒有令人憎恨的童謠聲、驚慌的尖叫聲、痛苦的求救聲……那一切原來只是在夢裏,可若不是親身經歷過,又怎會寫實得如此瘆人?




我長籲一口氣,眉宇間的褶皺慢慢舒緩開來,我擡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甩手那一下卻無意碰到了茶幾上的酒杯,還殘存着些許伏特加的酒杯随之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一聲,白色的毛絨地毯上瞬間被染上一片琥鉑色的水跡。




有些事明明初衷并非如此,可到最後總是落得出人意表的結局。




說來,也不知是福是禍。




我将酒杯拾起,看着白色毛絨地毯上的那片酒漬,就算是洗曬乾淨,日後還是會留下一道痕跡,無形地提醒你,曾經在這裏打翻過一杯酒。








起身,恰好門鈴聲不急不慢地響起。




門一開,王鵬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一身的西裝革履,穿戴整齊地出現在眼前。




見到我,王鵬也沒急着打招呼,稍稍挑眉,從頭到腳将我打量了一遍,最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框眼鏡,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才開口:“早啊,方總。”




我沒有直面回應他的問候,折身就往屋裏走去,他松了松領結,轉身替我把門帶上,熟絡地從鞋櫃裏拿出客人拖鞋換上,跟在我身後進了屋。




“你自己坐一會兒,稍等一下,我去洗漱。”




“嗯。”




王鵬簡單地應了聲,便獨自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看了眼茶幾上的酒瓶酒杯,還有地毯上的那片酒漬,自然地往牆上的挂歷望去,果不其然日期還是停留在昨天。扭頭,卻剛好見到我拐彎往浴室走去,沒一會兒就聽到關門聲還有嘩啦的流水聲。




浴室裏飄散出沐浴露的香氣還是掩蓋不住客廳裏宿夜的酒味。








重遇王鵬這位舊人,還是在四年前,梁宇失蹤後的第一年。




那時候我剛接管公司,而他剛好跳槽,兩人見面還是在公司的面試上,面試結束後,他還帶了一份久別重逢的禮物給我,就是那枚刻着“NY”字母的黑曜石戒指。




王鵬在法律界的名字,在我還沒重遇他之前就已經聽過不少次,只不過當時我根本就沒想到堂堂法律界大鱷居然是兒時認識的一位孤兒,若不是他側臉上的那道疤痕,我大抵還不敢如此肯定。畢竟這年頭,同名同姓的人實在太多,更別提這麽尋常的一個名字。








“這麽早找我,有什麽事?”我擦着頭發,從浴室往廚房走去,在冰箱裏拿出一瓶冰水擰開喝了幾口後,背過身又沖了一杯黑咖啡。




王鵬聞言擡腕看了下時間,“這時間對你來說,也不算早了吧?”




我睨了眼落地的複古鐘,早上九點,确實對于往常的我來說不算早。我沒有回話,繼續在那兒沖咖啡。




“昨晚又喝了多少?”




“不記得了。”我似是心不在焉地回道,實則不想他再此問題上追問。




王鵬從小就是個聰明人,輕易地就能夠讀出我語氣裏的意思。拿起茶幾上的酒瓶稍稍打量後又默默地放到另一旁。




咖啡機“嘀—”的一聲停止了運作,我一手将咖啡端起,一手又拿起剛才那瓶冰水走到王鵬的面前,“屋裏感覺有些悶,出去院子坐吧。”




王鵬也沒有拒絕,拿起公文包便随我走了出去。








自從梁宇失蹤後,這院子就顯少打理。一來沒時間,二來也沒這份心思。雜草叢生,就連那鐵質的白色秋千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漆,又生了鏽,唯獨那套休息的桌椅還算乾淨。




今天的天氣不算好,即使到了這個點數,仍舊不見有什麽陽光,所幸還是有幾陣風,涼嗖嗖的,也讓人清醒許多。




坐下,将手中的咖啡遞給了王鵬。




他接過咖啡,漫不經心地攪拌了幾下,輕抿了一口,笑着說:“謝謝方總還記得我喝黑咖啡。”




我無視他故作的客氣,自顧自地又喝了幾口冰水,我并非刻意記住他的口味喜好,只是同類總能更了解彼此。




王鵬喜苦,而我喜冰。




其實二月的天暫不說炎熱,就連暖和都稍說得勉強,可越是冷天,我越愛喝冰水,因為我喜歡冰水下肚的那種感覺,總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它在我身體裏的流動軌跡,好讓我清楚自己還是一個活人,一個有感知的活人。而且相比溫水,冰水更能讓人清醒。




可這一天天清醒地活着,究竟又是為了什麽?








垂頭,我看到一排螞蟻整齊地從自己腳邊走過,我的心咯噔一下,眼前閃現出琪琪全身布滿紅火蟻的畫面……




“哐當”一聲,水瓶倒在桌面上,滾到桌沿邊時,王鵬眼疾手快地一手接過。視線随之看到了那群螞蟻,擡頭看了下我,立刻感覺到我的心神不寧,他知道我在不安些什麽,即使過去多年,那件事多少還是成了我揮之不去的陰影。




“改日我拿些藥粉上來處理一下吧。”




“不必了。”我言辭堅定地打斷,我撫平了一下手上的雞皮疙瘩,淡淡地說:“就任由這樣吧。”




“你不怕麽?”王鵬試探地問。




我揉了下還是有些發麻的太陽xue,深呼吸一口氣,再次堅定地回話:“怕,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的,越是害怕的事情,就越要去面對、去克服,不是麽?”




“當年的事情,其實是誰都沒想過的意外。誰都不知道,她會對那些水溶性蛋白過敏……”




“你覺得我是在愧疚?”




我冰冷地打斷王鵬的話,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吃驚,那似是鷹般銳利的眼睛再次打量着此刻的我,到底還是有幾分猜不透。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為過去的事情愧疚,是一個很愚蠢的行為,況且你都說了,那只是一個意外。”








仰頭,看着頭頂上那片灰沉沉的天,早已不是當初我在福利院看到的那片被束縛的天空,此刻它是廣闊的、是不見深淵的……




“你說得沒錯,沒有人知道她會對那些水溶性蛋白過敏,除了老天爺。”




低頭,看着那為了生存而茍活的螞蟻,我不以為意地擡腳、落腳,僅僅一秒,地上殘留着只剩那群螞蟻的屍骸。




“所以你說,這老天爺,究竟想要告訴我們什麽?善惡終有報嗎?”




王鵬直直地看着我,仿佛有些恍惚,沉默不語。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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