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章 毀滅(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八章 毀滅(上)
“Had I not seen the sun
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
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
My Wilderness has made.”
進了咖啡館,随意點了一杯冰美式,等待的間隙我挑了一個相對清冷的角落坐了下來,後腰剛靠在椅背上,擡眼就看到落地玻璃旁的複古牆壁上貼着這麽一首小詩。
此刻外頭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折射進來,恰好将一個陰影打落在這首詩上。
還沒來得及細細琢磨,咖啡廳的侍應客氣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方小姐,這是您的冰美式,請慢用。”
淺嘗了一口,美式的口味還是讓我忍不住皺了眉頭,都說這玩意喝了一杯會想來第二杯,說什麽苦過了之後再喝就不苦了。可如今在我看來,又不知道是哪個賣這種咖啡豆的商家營銷手段罷了。
或許是我天生就是底層人的味蕾,又或許是我始終不明白所謂的苦盡甘來。
一入口是苦的東西,之後不管重複多少遍它依舊是擺脫不了苦的味道,正如人一旦出生在市井,不管往後的日子有多賣力,依舊是擺脫不了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街頭味道。
看着眼前這杯冰美式,只覺得它似是諷刺我那般,我心生幾分厭惡地将它推開。順手打開手機的每日新聞,還是如常地将本地新聞的标題都刷一遍之後,确定沒有看到那些字眼和關鍵詞,我的心可謂是一天比一天安穩。
兩個星期過去了,關于他們的消息,還是沒有絲毫的只言片語提及。有的人,有些事,注定就應該被歷史之河掩蓋……
我知道紙包不住火,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不管如何掩藏,始終都會有敗露的一天。我擔心的從來都不是曝光,擔心的只是這曝光是早還是晚。
離開咖啡廳,剛踏出門口準備去取車的時候,小腹冷不丁地陣痛起來,我本能地捂住小腹,可傳來的痛感愈加劇烈,我只能萬分難忍地借力靠在咖啡館的落地玻璃上。幾秒鐘的功夫,冷汗已經浸濕了我半邊額頭,就連呼吸道都像是被人使勁地掐住那般,一口氣都幾乎提不上來,片刻間,我只覺得頭暈目眩……
我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滑去,耳邊聽到幾聲陌生的關切詢問聲,眼睛一閉一合間,此刻的陽光像是天然的聚光燈那樣打在了方才在館裏頭看到那首小詩上。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我本可以忍受黑愛。可如今,陽光已使我的荒涼照耀得更加荒涼。”
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我已經看不到陽光了,眼前只有一片白茫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剛剛殘留的記憶,也省了我開口問人自己此刻身在何處的功夫。
我的手不自覺地撫摸着小腹,似乎還未擺脫剛剛痛感的恐懼。有那麽一晃神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疼痛有些熟悉。
“醒了?感覺怎樣?”
想要起身,可旁邊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婦女又把我摁住,眼睛一直盯着她手上的本子,沒給過我一分正眼,語氣冷得像着醫院那般說着:“年紀也不小了,做事也是一點分寸都沒有,自己的身體怎麽回事還不知道嗎?”
我聽得有些迷糊,瞧了眼身旁的醫生,冷不丁地回了句:“身體的事如果我都一清二楚,還用得着你們醫生嗎?”
說話間也沒有在意方才她的勸阻,硬是直接自己坐了起來,醫生啞着口看着我,一時半會兒間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啪—”地一聲合上自己手上的本子,話像是從鼻腔裏發出那般:“醫生不過就是個看病治病的,要不要看要不要治還得看病人本身。這把年紀就算不顧着自己,也得顧着肚子裏的那個吧。”
肚子裏那個?
我的心突然慌得咯噔,雙手再一次撫上腹部的時候,忽然間就感覺到了些不一樣。
醫生這才把眼神瞧了過來,但仍舊俯視的角度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見着我茫然的神情,嘆了聲,“原以為是那些小年輕不懂事而已,年紀大的總該懂點事,再說了,你現在這個年紀懷上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凡事都多擔待些才好。”
“你是說……我懷孕了?”
她像是不敢置信地瞅了我一眼,可很快又是見怪不怪地說:“都三個多月了,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三個多月?”我還是沒從這個信息中緩過神來,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好像在跟自己确認這并非是一個準确的消息。
醫生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依舊用着她冰冷的語氣陳述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我替你檢查過了,胎兒呢沒有什麽大問題,只不過你身子不是特別好,平日裏要多注意下休息才是,凡事不要太操勞,不要吃喝那些帶刺激性的食物了,營養要均衡……”
心神不寧的我,實在沒有心思聽着這絮絮叨叨的叮囑,如果這确實是真的,三個多月,掐算着時間,我自己很是清楚是誰的小孩。
此刻我的掌心裏似乎傳來了胎兒的跳動,即使明知他生父是誰,可這三個月的生命還是喚醒了我骨子裏遺失了六年的母性。
只是,這個孩子,實在是出現得太不合時了。
“我給你照過B超,胎兒還是懷得挺穩定的,只不過你的身子實在是偏弱。對了,你肺部之前是不是生過病?本來想跟你做個肺部檢查的,可是發現你懷孕了……”
我完全沒有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麽,開口就問了一句:“現在這個小孩可以拿掉嗎?”
“啊?拿掉?”突如其來的一句問非所答,醫生一時間摸不着頭腦地震驚了一小下,話都說得有些不利索,“雖然懷孕不能照肺部CT,而且我也是檢查的時候發現你呼吸道好像有些問題,循例問問而已,倒不至于要拿掉小孩……”
“我問你,現在這個孩子是不可以拿掉嗎?”我再次重複了我的問題。
她的眼裏全是疑惑,深呼吸了一口氣,即使眉頭皺起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拿掉不是不可以,主要是你的身體實在是吃不消,況且胎兒都已經三個多月了,這當中的風險還是不小的,最壞的情況,可是有可能會把你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那要把我自己搭進去的幾縷有多高呢?”
“這……”
我輕笑,“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概率,那都是可以試一試的,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也沒有百分之百的失敗率,既然是概率問題,那就應該交由上天去決定,你說是吧?”
醫生搖着頭,很是不贊同我的話,“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至于做什麽選擇,我這個外人也不好做什麽,只不過提醒你一句,我們這可是正規醫院,不乾這檔子事兒。”
“沒關系,這兒不乾,總有地方願意乾的。”
她似是無可救藥那般看着我,離開之際還不忘感嘆一句:“既然沒想着要這個小孩,當初就別這麽放縱,簡直就是損人不利己,一把歲數,連點責任都沒有。果然有的人活了大半輩子還是費了歲數。”
即使考慮得再周全,走的每一步再謹慎,命運編排好的錯誤,總該是躲避不了的。人之所以放縱,那還不是這世道實在是磨得人痛苦?如果所有結局都可以先知,那根本就不會有所謂的開始。況且有些責任,根本就不是責任,而是束縛、枷鎖、禍害,猶如慢慢滋生的樹根,一圈一圈地将你捆住,直到你呼吸都不能自已……
不過她說得也沒錯,我活了這幾十年,真的是費了歲數。事到如今,我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麽。
我摸着自己那尚且還算平坦的小腹,有的人本來就不應該降臨到這個世上。
孩子,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走運,選錯了時間也投錯了地方。不過沒關系,很快,你又可以做別的選擇了,只是這一次,真的要擦亮眼睛,不要再碰上我這種人了。
黃昏已至,遍地的金黃色,愈發襯得這屋裏頭無比清冷。
幾天過後,我聯系到了一家私家醫院,詳細地做了個檢查之後,醫院那邊也是給了我同樣的答複和建議,只不過見我決心已定,也沒有多加勸阻,順而也同意了替我做這麽一趟手術。
只是手術的前幾天裏,還是要靜心休養幾天,盡可能調整好身體,以降低手術的風險性。
這幾天裏,每天仍然還是會收到一束百合花,花束裏仍然會有一張卡片,寫着的也仍舊是那句話。
如果早些時候,我或許還是想着要見一見,可如今這局面,怕是更不好見。
我像往常那樣收花,送花的那兩個小哥我也認得清楚。
只不過手術當天,送花的不再是年輕的小哥,而是一位看着上了些年紀的男人,戴着個鴨舌帽,也瞧不清模樣,依稀感覺到他腿腳不是很利索。
我也趕着出門,沒怎麽留意,匆匆地簽收了花束之後,順手就扔在了一旁,拿好東西就出發。
出了大樓,到地下車庫取車的時候,身後傳來幾聲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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