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闖入(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 闖入(下)
“只是為什麽這玫瑰花是白色的?”
梁宇無意的一句疑問,卻讓我感到幾分窘迫,我再一次垂下頭,臉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
骨子裏的自卑感,使我不敢直面回應他的問題。
因為我沒有彩色的折紙,也沒有五顏六色的畫筆。
明是最簡單、最真實的一句回應,我卻做不到落落大方地開口言說。反倒是直直地從他手中将玫瑰花奪回。我無禮又突然的舉動多少吓到他,可梁宇的修養很好,沒有惡言相對更沒有與我争執沖突,而是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
我與他的距離,又遠了幾分。
再過了一會兒,詭異而尴尬的沉默彌漫着這個角落,很快他轉身就離開了。
我察覺到他的離去,可到底不敢上前挽留一步更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心裏話,甚至等了好久才敢擡頭。
只是我擡頭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失落與悔恨逐步充斥着整顆心,可更多是無可奈何的酸楚。
垂頭,看着那在冷風中顫顫巍巍的玫瑰花,孤零零的,仿佛是我自己,莫名覺得譏諷。
其實想來福利院的那些小孩子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人,好不容易有人願意主動與自己親近,我卻還是硬生生地将人吓跑……
我這種人,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朋友究竟是什麽。
果不其然,這會兒的他們表面在嘻嘻哈哈地玩鬧着,實則每個人都在暗地裏向我投來看笑話的眼神,他們相互之間竊竊私語的模樣,不斷地刺激着我,明明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可那蒼蠅般煩人的聲音有增無減。眼前閃過一陣暈眩,我捂住雙耳,反而使我更加清楚地聽到他們平日裏讨厭的笑聲。
我剛剛不該将梁宇吓走!
我開始有些懊惱方才自己的舉動, 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絕不會像方才那麽冷漠地将他推開!
絕對不會!
我的雙手無意識地揣成拳頭,可是慢慢地,我卻又松開……
梁宇就算不被我推開,我和他真的會成為朋友嗎?
我和梁宇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根本就不屬于這裏,他只是這裏的一個客人,一個站在高位的施舍者,而我在這裏卻是什麽都不是的暫居者,只能沒有任何尊嚴地接受別人的憐憫。
不覺間,手上的力度再次加重,那脆弱的白色紙玫瑰直接揉成一團廢紙。
這次再好的想象力,也沒有人會猜出這是一朵玫瑰花。
扔掉手中的“玫瑰花”,很快,一陣寒風襲來無情地将它帶走,明明陽光還在,可我卻冷得直哆嗦,心裏雖麻木,可身體倒還是誠實地将衣服裹緊。
身體冷了,可以添衣服,那麽心冷了呢?
既然找不到暖心的藥,那麽就徹底讓它死去吧。
手腕的淺淺血痕還是提醒着我,有件事還未完成……
我拖着空殼往回走去。
“方槐!”
就在我準備回去的時候,身後傳來我的名字,是我熟悉又有些期盼的聲音。即使往後時間再如何沖刷,這句呼喚依舊會漂浮在我的記憶中。
我轉身,那個我以為不會再回來的人,居然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我暗自說過,如果他再回來,我絕不會再次推開他。
梁宇氣喘籲籲地停在了我面前,他的手裏捧着一個禮盒。
難道他剛才的離開,就是為了給我拿這麽一個東西嗎?
如果是,那麽這一次不僅僅不能推開他,我反而還要将他抱緊……
見我停下來,他蹲下身子,從裏面掏出一件玩意,笑着朝我揮了揮手中的東西。
我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包還沒有開封的彩色折紙。
“你看!我就記得那些禮物裏面有折紙,我果然沒記錯。”他的言語裏帶着幾分我不懂的喜悅。說話間,他牽起我的手,不容我半分拒絕地把折紙放在我手心裏,“這樣你就可以折出五顏六色的玫瑰花了。”
手中的折紙,雖然實實在在的,可在我看來始終有些虛無。睨了眼不遠處的其他孩子,即使我內心明明想要,可最後還是還了回去:“你還是拿回去吧。”
“為什麽?”
我毫不掩飾眼裏的恐懼看向那群看似天真爛漫的孩子們,再一次選擇低頭沉默。毫無意外,梁宇順着我的視線,心細的他很快就明白我婉拒的原因。
“你就盡管放心拿着,這明明就是屬于你的東西。既然是屬于你,那就好好保管它,不能讓它被別人奪走。”梁宇再一次牢牢地把折紙放回我手裏。
說完,他從裏邊抽出一張紅色的折紙,專心地開始折起來。
只是一小會兒的功夫,一朵似是真的紅玫瑰便出現在他的白皙的手裏。
“這朵紅玫瑰送給你,因為我聽我媽媽說,紅玫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也是最動人的花,我覺得你跟紅玫瑰真的很像。而且,我有一個朋友也是很喜歡紅玫瑰,雖然我折得沒有你的好看,但還是希望你不要嫌棄,能夠收下。”
他折得明明就比我的好看許多,也不知道是嚴厲的家教修養促使他謙遜還是他故意讨人歡心才說出的“違心話”。
其實,從我親眼看到母親躺在紅色的血液中離去的畫面起,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正視這個顏色,可不知道為什麽,這朵在我眼裏帶着血色的紅玫瑰在梁宇的手上似是褪去了那股腥味,只留有原始的玫瑰芳香。
“謝謝你。”
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謝謝兩個字,是可以由衷地說出口。
我小心地伸手接過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朵紅玫瑰。
“你的玫瑰花也是你媽媽教你的嗎?”
“不是。”梁宇搖頭,“是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教我的。”
“你的朋友?”
“嗯。他是我家阿姨的兒子,他說他爸爸以前是花農,可以種出很漂亮的玫瑰花……”提起這位朋友,梁宇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我在一旁默默地聽着他講,沒過一會兒,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苦惱,“只不過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世了,沒多久就一直寄養在我們家裏,雖然我和他一起長大,我們也住在一起,平時也會一起玩,但是我媽媽說,他不是我朋友。”
我好像有些明白梁宇媽媽的這句話,不過我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
梁宇側頭看了我一眼,笑着搖了搖頭,“不知道呢。”說完,眼神已經少了些光亮,開始低頭玩着他的手指。
這一刻我發現,原來像梁宇這樣的孩子也有心重的時候,只不過,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清楚究竟是因為什麽。
沒過一會兒,我聽到他母親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好像有些難過。
人們都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快一些,如今想來倒也不像是謊言。
那一聲聲逐漸逼近的呼喚聲,我知道這是我和他分別的倒計時。
越清晰,越是準備要結束。
梁宇不敢遲緩地起身應了一聲,回頭又看了一眼我,我讀到他眼神裏的不舍。
可這眼裏的不舍,即使很多年之後,我依舊搞不清楚是因為什麽,真的只是因為我這麽一個人麽?
即使梁宇已經往前跑了幾步,可最後他還是連忙折了回來,我想,當初他如果沒有回頭跑着幾步,或許我們倆的道路都會改變。
梁宇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我看不懂名字的巧克力遞給我:“這個給你,其他小朋友的禮盒裏面都是沒有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但是你可以試試。”
說完,又笑着對我做了個“噓”的手勢。
“這是屬于我們倆的秘密。”
我顫顫巍巍地接過他遞來的巧克力,緊緊地将這個“秘密”揣在手心裏。
說着,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一張手帕,替我把手腕上的血痕輕輕包住。
“我媽媽說,受傷了就要包紮好,不然傷口結疤會不好看的。”
很快,米黃色的絲綢手帕在我手腕上綁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接着他轉身,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梁宇便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他終究是要回去的,我們終究不是同一路人。
我看着他牽着梁父梁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跳上那輛我不知是什麽牌子的豪車裏,我不禁想,或許那聲再見并非來不及說出口,而是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因為,再見還有再次見面的意思。
難道我和他真的不會再見嗎?我真的甘心放棄這麽一個人嗎?如果我們的相遇再延遲個五年,或許故事根本就不會展開。
因為小小年紀的我,根本就不懂什麽是鴻溝,什麽是差距,只有一腔孤勇,還有那所謂的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懂得自己的內心,我很想靠近這個人,我只懂得我要想盡辦法靠近這個人。
我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巧克力還有那個在冷風中微微飛動的蝴蝶結,好像找到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其實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塊巧克力,我看着那個包裝,上面印着全是我不認識的文字,彎彎曲曲的也不是拼音,即便如此,哪怕過了很多年,我仍然記得那個模樣,依靠着模樣發現那是一個叫“Guylian”牌子的巧克力,只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當時梁宇給我的那一塊究竟是什麽味道。
因為,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這世上有保質期這一說法。
很多年以後,當我有能力自己購買的時候,我卻發現那個味道已經停産多年。
不得不承認,梁宇的出現,讓我暫且放下了輕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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