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七章 凋零(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七章 凋零(二)
許寧遠這三個字總算是由他親口說出來了,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哪怕我一早就知道答案,可聽到他親口說出來,到底還是忍不住崩潰。
“什麽事都沖着你來?”我喃喃道,腳步都有些不穩地開始往那束紅玫瑰走去,“那我今天如果說要你死,你是不是也可以把你的命給我?!”
說完,我從花束裏頭抽出之前刺殺許寧遠的那朵紅玫瑰,輕輕一收,玫瑰花的花莖瞬間變成一把利刃直直地抵在了梁宇的胸膛上。
梁宇顯然也沒有想到我會有如此瘋狂的舉動,神色明顯一怔,可很快他就恢複如常,閉上雙眼,恍然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淡淡地說:“倘若你能夠放過他,我這條命任由你取之。”
我聽着這句至情至聖的話,不禁大笑起來,眼淚卻如潰堤那般洶湧而出。
“放過他?梁宇,你不是很了解我嗎,你覺得我方槐,會放過他嗎?”
梁宇恍然大悟地睜開眼,他盡可能地壓着心裏的怒氣,壓低音量地質問我:“你到底做了什麽?”
“看來你還真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上演了多少精彩的戲碼,不過沒關系,我今日特意給你帶來了詳細的解釋,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說完,我随手抽出那本雜志扔到他面前。
明晃晃的标題格外引人矚目,梁宇迷惑地拾起,喃喃地讀了一遍标題:“應召牛郎為尋刺激濫用藥物,施暴者竟是同父異母親兄弟……這是什麽意思?”
“你自己好好看看便知道了。”
片刻過後,通篇文章看下來,梁宇青筋直冒地大聲吼道:“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梁宇崩潰得大聲叫喊起來,這是我認識他幾十年的時光裏,從未見過的模樣。
“你知不知道,在我無情離開你之後,他還是惦記着你的生活,這些年來,為了你的生活能夠如常,費盡心思給你找可靠的傭人陪在你身邊,他這麽好的一個人,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我不甘示弱地仰頭直面他的問題:“他好人?他好人的話,會當一個同性戀的第三者破壞人家的婚姻嗎?”我大聲地碎了一口,“ 我才不要他這些無用的同情!我更不要他以勝利者自居對我這些可憐的施舍!他奪我心愛之人,害我苦守多年空房,毀我半生,我為什麽不能殺了他?!他本就是一個該死的人!”
“可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我!跟你結婚的人是我,瞞着你事實的人也是我,你這麽恨他,為什麽不連着我一并恨上?你要殺他,為什麽不把我直接殺死?!”
“我知道萬惡之源是你,我何嘗不想殺了你,我也多想那日死的人是你。可沒有辦法,哪怕我今天提刀而來,哪怕我的心被你傷得支離破碎,刀刃即使抵在你胸前可我終究還是下不了手!因為……我還是愛你……”
最後的幾個字,說得蒼涼,說得無力,可卻真實得令人唏噓、令人可悲,又無可奈何……
此時此刻的兩個人,猶如困在鬥獸籠裏的兩頭獅子,一番争鬥下來,不僅沒有分出勝負,反倒兩人都落得傷痕累累。
我看着眼前我鐘情了幾十年的男人,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頹然地癱倒在地上,看着那甩落在地上的那朵“紅玫瑰”。
梁宇伸手撿了起來,放在手上細細打量了一下,輕笑地問了我一句:“他,是不是也死在這朵‘花’上?”
“是。”
“那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我冷眼看着失魂落魄的他,沒有半點遮掩的告訴他真相: “花莖裏有毒液,刀刃刺進去之後,毒液也會順流進去,這個毒量很小,只能夠麻痹人的神經,就算是屍檢也未必能夠驗得出來。”
梁宇癡癡地笑出聲,忽然間哭了起來,“如果我沒有闖入你的生活,或許,你應該是一個很好的醫生,應該是一個用藥救人的醫生,而不是一個用藥害人殺人的兇手。”
我難掩震驚地看向梁宇,只見他雙膝跪在了我面前,涕淚交零地說道:“方槐,對不起……終究是我打擾了你的生活,釀成今天這般惡果的人是我,是我對不住你。事已至此,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我只有一個奢望,那便是你能夠好好度過餘生。”
我冷哼一句:“你少來在我面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有些辜負和傷害,不是三言兩語的抱歉和一些無用的祝福就可以抹去的。”
“我明白。”梁宇點點頭,眼神再一次落在了那朵“紅玫瑰”上,用身上的衣服包裹住玫瑰花,輕輕地擦拭了幾遍。
“我知道這些年來是我虧欠了你,沒有我的出現,你或許會過得更好。你的人生确實是被我耽誤了,但我也真的不知道可以用什麽能夠去彌補、去償還。當初離開你,也确實是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再怎麽面對下去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地繼續掩藏自己的內心去表面地愛你,可我也真的軟弱得不知該如何跟你坦白這并不光鮮的事實……所以我只好無聲無息地離開,将梁家的一切交由給你,以示我的歉意。如果今天我這條賤命給你,你會解氣的話,那我也無所謂了……我心知你在我身上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哪怕你恨透了我這個爛人,你也不會真的下得了手殺我, 況且如今他死了,我活在這個世上,也沒有多大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自己了結了這破敗的人生吧。 ”
我聽着他的真情坦白,一時間愣了神,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從衣服裏拿出紅玫瑰,反手握住花莖,将鋒利刀刃的一面朝向自己的心髒上,沒有半分猶豫地将刀刃紮進了自己心裏。
“梁宇!”
我大喊一聲,梁宇皺着眉,即使表情已經萬分痛苦,可他還是将玫瑰花用力地再往裏紮進去。我訝異得大步上前,可他卻一手擋住我。
“別過來!”他用着僅有的力氣勸住我,“我對不住你太多了,我本就是個罪人,死有餘辜,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心頭之恨也根本不會得到發洩,我不想自己這個不堪的人再一次傷害到你,我的命……就讓我真真正正地做一次主吧……”
梁宇那同情天下蒼生的善心,人生裏為數不多的惡卻偏偏只落在了我身上,可即便如此,到了此時此刻,他仍帶着對我做過的傷害,留着愧疚,盡着最後一份力量将自己的死與我撇清關系。
我麻木地看着梁宇痛苦萬分地倒在我面前,人們都說,人即将死之時,說出口的話都是真話,我跪在了他面前,看着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
“梁宇……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此時的梁宇已經奄奄一息,可看着他的眼神,還是能夠得知他神志尚且處于清醒。
他嘴唇微微張開,可已經發不出什麽聲音,我俯下身子,将耳朵靠在他唇邊。
“對……對不起……”
我緩緩地起身,神情呆滞地看着這個在垂死的男人,腦子嗡嗡作響,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重複地自問:“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一咬牙,我直接拔起那紮在他胸膛上的玫瑰花,鮮紅的血瞬間噴射而出,灑滿了我半邊臉,我怒吼一聲,随後用盡渾身的力氣将這朵刀刃的玫瑰花再一次紮進他的心裏。
梁宇的嘴角噴出一口血,瞳孔頃刻間放大,心跳也在這一霎永遠地停了下來。
“既然不愛,為何又要娶我?”
我像是瘋了一樣倒在了地上,倒在了那被梁宇血染紅的地上……
情緒還未平複過來,忽然間,我的眼神瞟到窗外有個一閃而過的身影。我很确定那是個人影,還是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
我立馬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支針管,将染滿血的紅玫瑰再一次拔出來,起身沖出屋外。
果然,我看到一個虛弱得逃跑都踉踉跄跄的身影。能夠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偏僻地方的人根本沒有幾個。
“薛闵!”
我大喊一聲,那人潛意識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半分停留地撒腿就開始跑。
可是長年吸毒的瘾君子加上他那膽小怕事的性格,根本就跑不了多遠,我甚至不用怎麽追,他都逃不開我的視線。
我不知道他目睹了多少,但不管怎樣,這個人必然要死的,我本還有些頭疼之後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枚定時炸彈,結果今日簡直就是天助我也,這傻小子居然自己送上門來,還是挑中了這麽好的地理位置。
我頭發淩亂,精致的妝容早已經被梁宇的血染得模糊,手上拎着的紅玫瑰還在滴着鮮紅的血。沒一會兒薛闵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我一步步地朝他逼近,他連爬帶滾地在地上挪動,想來腿應該站都站不起來,回頭看了我幾眼,屁滾尿流地拼了命往前挪。
不到一分鐘,他已經沒有力氣往前,而我已經站在了他跟前徹底擋住了他的去路。
薛闵看着我的臉,又看了一眼我手裏滴血的紅玫瑰,“你……你要乾什麽?”
“你說呢?”
“方小姐,我……我什麽都沒看到,你……您就饒了我吧,我保證我什麽話都不說……要不這樣,您之前給我的那些錢,我統統都還給你,然後我消失得遠遠的,怎麽樣?”
我冷笑,反問道:“你看我像是缺錢的人嗎?你說你會消失得遠遠的?你也看到了,那個消失得五年的人,即使藏到這裏,不也是被你找到了嗎?他的下場你剛剛也看到了吧?”
“我……我沒看到,我對天發誓,我真的一點都沒看到!”說話間,薛闵已經雙膝跪在我面前,單手做出發誓的手勢。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我陰冷地看着他,“今天你為什麽會過來,你我心知肚明,像你這種人,只要留在身邊,終究是會有危險的,即使我今天放過你,并不代表以後會放過你。”
薛闵見着我沒有放過他的打算,眼珠子一轉,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魚死網破的念頭,從自己的衣服暗層裏掏出一把小刀猛地往我身上甩來,我先一步看穿他的小動作,立馬往後退了一步,可還是抵不住他不要命地襲擊,我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大衣被立馬被劃出一個裂口。
我立刻從大衣口袋裏掏出針管,在薛闵再一次持刀朝我使來的時候,我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将針管狠狠地紮進他的皮膚肌肉裏。
幾秒的功夫,針管裏的液體瞬間消失。
薛闵猛地抽手,痛感使得他手裏的刀都掉了下來。我一腳踢開他的刀,他踉踉跄跄地往後退去。
“你給我打了什麽東西?”
我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空蕩的針管回道:“打了你最愛的東西,只不過用量大了一些。”
“你……方槐,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背負了多少條人命!你不僅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就連現在我……”
“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況且都是死有餘辜的人,我不過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你他媽真的是瘋了!”
“我瘋了,我奉勸你一句,你要是想走得舒舒服服最好就本分一點,不然毒瘾發作起來,痛苦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我是真的沒想過,你居然能夠把自己的丈夫殺死。他可是你找了那麽多年,費了那麽大力氣找到的人,你就這樣殺死他,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會悔恨嗎?”
我聽完仰天長嘯,“悔恨?我為什麽要悔恨?我該悔恨什麽?!如果非要說悔恨,那我只會悔恨剛剛自己為他的死流過的那滴淚!”
薛闵害怕得嚷嚷大叫起來:“他可是你心愛的人啊,你怎麽下得了手,你簡直就是個瘋婆娘,方槐,你瘋的!你他媽真是喪心病狂的瘋婆子!你殺了那麽多人,你就不怕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們會回來找你索命嗎?!”
“索命?那就勞煩你下去地獄幫我問一問了。”
“你……你……肯定不得……不得好死。”薛闵渾身開始發抖,慢慢地全身抽搐起來,口吐白沫,即使如此,他最後還是給了我一句詛咒才徹底嗝屁,這或許也算是了了他一個遺願。
等到天色開始昏暗,耳邊只留下海浪聲之後,我才開始把薛闵的屍體挪回到了屋裏,我再一次看到躺在地上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梁宇。
他的瞳孔還是放大地睜着,我走過去,還是蹲下身子替他合上了雙眼,若不是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淺淺的戒指痕跡,或許,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與他許過海誓山盟。
我脫下自己身上那染着他血液的大衣,蓋在了他身上。轉身離開了這個他心愛的木屋。
我将車子開過來,從後備箱搬下早就準備好的汽油,圍着木屋倒了一圈,最後掏出火柴,一劃,扔了下去。
我眼看着星星之火慢慢地燃燒起來,瞬間熊熊烈火包圍了整個屋子。手裏那朵紅玫瑰,不再滴血,只是被血染得通紅。
轉身之際,我把這朵紅玫瑰也一同扔進了烈火之中。
來到海邊,我蹲下身子,簡單地用海水清洗了下自己之後,看到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即使卡得很緊,可我最後還是使勁地摘了下來,然後扔進在這無邊的大海裏。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梁太太。
原來,我從方小姐到梁太太這個身份轉變花了二十五年,可從梁太太到方小姐這個身份轉變我卻只用了幾個小時。
梁宇,你總說我像紅玫瑰,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紅玫瑰雖然美豔,可它卻帶刺啊。
如果時間可以回流,我當初就不會告訴你我的名字,你也就不會給予我虛假的光明,以及那似是而非的美好。
那些美好其實不過就是一朵又一朵迷惑人的紅玫瑰,花瓣凋零之後,只剩刺人的花莖……
如果,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寧可自己當初死在那日下午,我寧可沒有遇到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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