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闖入(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 闖入(上)
指尖閃爍着光芒,忽明忽暗。
我原以為那不過是一瞬而過的煙火,未曾想過竟是天上北鬥,無聲地墜落在我心中的夜幕裏,給予我黑夜一片耀眼星辰。
可惜北鬥無意點亮黑夜,星辰終究成幻影,就連那零星的火花,也随風熄滅。
第一次見梁宇,就是在三十年前的那個情人節。
那一年,我五歲。他,七歲。
據說那天也是他父母木婚的日子。 那時候情人節的這天于梁家人而言,或許還算是一個喜慶的日子。
梁家是當地的富商,也是當地有名的慈善之家,亦是我所在的福利院最大的資助者。
而梁宇則是這富商的唯一一個兒子。
之所以說梁家是有名的慈善家,大抵還是因為不管什麽節日,哪怕是像情人節這種與小孩沒有多大關系的日子,梁家人都會過來派送一些禮物以示慰問。
如非這層微妙的關聯,孤兒遇上富商獨子只是童話世界裏的其中一則故事。
我至今仍記得,梁宇從車子下來的那一刻,福利院所有小孩向他投去豔羨的目光,我也不例外,而我那時候的眼裏絕不僅有羨慕。
只不過當時,我只覺得他是一個高不可攀的貴家公子,我于他,甚至是連路人的不配。
從未有過半分幻想能夠和他說上半句話,更別提在很多年之後,我還會如願地嫁給他,成為他唯一的合法妻子。
只可惜當夢想成真,鏡花水月如實時,發現一切也不過如此……
“梁家的車開來啦!”
不知道是誰的一嗓子,整間房的小孩全都一窩蜂地往外面跑去。更有甚者将我撞倒在地,我已無意與其争論,獨自站起,就連沾在衣服上的灰塵都懶得去拍。
衣服不值錢,我亦如此。
這種熱鬧的事情向來與我沒有多大的關系,我既擠不進去人群中,也沒有這個興致,我心知就算禮物派到我手裏,不用過多久,最後還是落得被他們搶走的結局。
明知會失去,倒不如省點力氣争取。
我專心地折着自己手中的玫瑰花,那時候的我不懂什麽是情人節,只單純記得二月十四日這幾個字。
因為我記得,母親是這一天離開我的。
沒有母親的照片,以至于她在我腦海中的模樣逐漸淡化,她僅僅離開一年,即使那人像我雖仍可時常能想起,可到底已記不清具體模樣。
但慶幸的是,我還記得她曾教過我折玫瑰花的方法。
所以,每當我想起她,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緩解自己的思念。
這仿佛是我悼念她的唯一方式。
不過沒關系,很快悼念這個詞就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我将折好的白色玫瑰花放在窗臺前,一時半會也不知這玫瑰花到底為了悼念誰而折。
白紙折白花,合理又應景。
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把我偷藏了許久的水果刀,麻木而又決絕地往手腕帶去。
冰冷而銳利的刀鋒觸碰到肌膚的那一瞬,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歡呼聲,到底還是打擾到我。
我不耐地擡頭望去,那不遠不近的距離實際卻是與生俱來難以跨越的階級差距。
若非是心中念想着這是人間的最後一眼,我或許也不會回頭。
就這一眼,恍如在黑暗懸崖末路中的一道光,前方路瞬間照亮,而我一個急轉彎躲開了這場劫難。
那是我看到梁宇的第一眼,我的目光随之停落在他身上,無法移動。
我從未見過一個如此明媚的小孩。
到底是富貴家庭幸福成長的孩子,一舉一動透露出的氣質都是與這裏格格不入。
陽光落在水果刀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致使那刀最後只在我手腕上留下淺淺的一道血痕,印出淺淺的紅色。
視線仍在他身上,我卻鬼使神差般地走了出去,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時還不知道他姓名的梁宇,準确來說,我追随的是一道救贖的光。
他就在不遠處的眼前,可生來自卑的我根本就不敢多看幾眼,更不敢像別的小孩那樣借着領禮物的名義去靠近。
只會獨自一人默默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可這麽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偏偏卻落入他的眼中。
他一個側頭,視線重疊之際,我卻落荒而逃地躲開,手足無措地捏着手裏的玫瑰花。
“你怎麽不去拿糖果?是不喜歡甜食嗎?”
他走近,我心裏卻一個咯噔。輕輕的一句問話,猶如一塊石頭掉入到湖中,叮咚一聲将死水喚醒那般。
這是梁宇和我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在這裏第一個主動友善和我說話的小孩,可我卻聽得一知半解,慌亂得只會搖頭。
他似是看出我的慌張,卻不像這裏的小孩那樣嘲笑我,反而又與我靠近一些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擡眼看他,只覺得這男孩的眼睛漂亮得讓人挪不開視線,笑容燦爛可掬,溫柔的語氣讓我漂泊不安的心找到了停靠的碼頭,明是要豎起戒備的刺,遇到他的這一刻,莫名地就收了回去。
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拒絕溫柔。
我垂着頭,始終不敢正眼多瞧他幾秒,眼神流離之際,踢到落在腳邊的枯枝。
靈機一閃,倒是拾起樹枝,在黑灰的泥土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出自己剛學會不久的名字,而他就是托着腮幫子陪我蹲在一旁靜心地看着我勾勒,由始至終都沒有因為我的遲鈍而譏笑。
我停筆,可他眉宇卻稍稍皺起,似是琢磨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字,過了好一會兒,他驚喜地叫道:“方槐?你叫方槐,是不是?”
我感到有些羞愧地點頭,不知是為了那不成樣的字還是因為眼前人。
梁宇再次溫柔地笑起,接過我手中的枯枝,在地上寫出自己的名字。
雖然也是小孩子,但始終能夠從他的橫豎撇捺中感覺出家裏對他教育培養的重視。
陽光适時地灑落在我和他的身上,我衣服上的塵灰顯得清晰。
“欸,你的衣服髒了。”
明是身份頗為尊貴的他,卻沒有半分架子地挪了挪自己的袖子,伸手欲要用他白色的衣袖替我拂去那黯淡的灰塵。
即使知道他舉動善意,可我身子還是本能地往後躲去。可他也沒有放棄的打算,我往後退一步,他便往前走一步,執意地将我衣服上輕拍乾淨。
“女孩子就應該乾乾淨淨,明明亮亮的,不要髒髒的。”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原來白與黑,并沒有相差很遠。
低頭看着地面上“梁宇”和“方槐”兩個名字,我好像頭一次感受到這世上的美好。
“方槐你好,我叫梁宇。”
他鄭重的介紹,使得這場對話添了幾分認真。
銀鈴般的聲音再一次浮現在耳邊,眼前依舊是他親近的笑臉。
梁宇笑起來的眉眼彎彎得恍如夜空裏的那輪明月,他身上也帶着月光的那種和煦,讓人沒有感到絲毫的攻擊性。
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懂什麽禮儀舉止,愣愣地看着他朝我遞來的手,一時半會兒竟不知要給予他什麽反應才好。茫然地站在那兒好一陣子,才笨拙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學着他的樣子将手遞了出去。
梁宇撲哧一笑,倒是牽起我的右手,兩手相握。
那原是揣在我手中的玫瑰花順勢掉落在地上。
“這叫握手禮,那些大人見面都會這樣握手的,老師說和別人握手,要伸出自己的右手,不然會不禮貌。”
看着兩人相握的手,我低頭一笑。
涼風陣陣,明是蕭瑟,可手心裏傳來的溫度卻讓我感到暖和。
這是梁宇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情。
很快,梁宇眼尖地看到剛剛掉落的玩意兒。
“這是什麽?”他有些疑惑地問。
我心無戒備地将玫瑰花撿起遞給他,他小心地接起,放在手上仔細地琢磨,帶着些許猜測地柔聲問:“這是……玫瑰花嗎?”
我點頭,他眼中閃爍着驚喜與得意,又問:“這是你自己折的嗎?”
“嗯。這是我媽媽教我的。”
我軟糯的一句話,使得他眼睛忽然一亮,大概是他也沒想到我還會說話。畢竟福利院從來都不缺問題小孩,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
梁宇似是脫口而出:“那你媽媽現在在……”
他反應很快,話一出口,他立馬想起我們碰面的這個地方是無父無母的福利院,只能硬着頭皮把還未說完的話憋了回去,似是有些愧疚地再把視線轉移到我折的玫瑰花上面,看了好一會兒,大概也是在想該如何為自己剛剛的冒犯圓場,于是又笑着說:“折得很漂亮,你媽媽的手肯定很巧。”
我心知自己和母親的手藝,若不是他的想象力豐富,或許也不會猜出這是朵玫瑰花。
畢竟在這個院子裏頭沒有一個小孩會認為這是一朵玫瑰花。
這一回,我終于敢正眼迎上他的視線,心裏那僅存的幾分戒備已然消散,我看向他的眼神裏難掩着感激之情。因為梁宇給予我的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善意,一份純粹的善意。
這是哪怕以前那些幫我媽買花的客人都不曾有過的,因為那些人的善意裏夾雜着憐憫與施舍。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