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爸爸愛你 “我的孩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爸爸愛你 “我的孩子
他想到的辦法可行性很高, 讓父親回來的概率也很高,……但冒險性極大。
既然他墜樓後,父親會發瘋地趕回來, 悲痛欲絕地目睹這一幕, 顫抖雙手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名, 靈魂痛苦到嘔出來。
那只要他現在踐行“墜樓”這個動作,肯定能召喚出父親,一頭悲傷痛苦的怪物。
他是家裏最受寵的小女兒,父親的掌上明珠,他出事了,父親哪怕在天上也會趕到吧。
只是,他本人墜樓後是不是真的會受傷, 就很難說了,別為了撿西瓜丢芝麻。
污染域內的時間流速比現實快很多,一眨眼天已經黑了,夜空依舊沒有星光與月亮, 黑沉沉, 像造物主閉上了眼睛。
今天就要過去了,是賀衍說的讓父親回家的最後期限。
明天肯定會發生恐怖的事情。
池枝圓已經害怕到麻木了, 只剩下疲倦, 困意沉沉地壓着眼皮。
他不敢獨自待在房間睡, 怕怪物找上他, 迅速跑到兩兄弟的房間。
時青宴在廚房洗碗, 時堯在洗澡,房間裏沒人,池枝圓乖巧而主動地鑽進兩兄弟的被窩,像冬天到了, 會主動幫人暖床的小貓咪。
被窩充斥着那兩兄弟的味道,一股熱騰騰的皂香。
他聞着這股氣息,很心安,如同幼崽回到成年雄獸的懷抱,疲憊和舒适包裹住他,意識逐漸模糊,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隐約聽見那兩兄弟窸窸窣窣地上床,一左一右躺在他兩邊。
“姐姐睡着的樣子好可愛,想欺負……”
“時堯,圓圓是人類,被欺負就會死掉。”
“%#$#@%#&……”
“#¥#@¥#@!!”
兩人的對話清晰落入池枝圓耳裏。
最後它們的聲音變成陌生詭異的非人語言,像潛藏于地底的恐怖怪物在低語,空靈深沉,帶着回音。
池枝圓聽着很害怕,皺眉,迷迷糊糊翻了個身。
兩兄弟察覺到吵到了妹妹,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地睡覺。
再恐怖嚣張的怪物也不能吵到小妹妹睡覺。
兩兄弟每到夜晚就會變大,池枝圓睡着睡着,照例感到床上越來越擠,把他擠得扁扁,像要硬生生把他融入身體裏。
他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養父。
死人會托夢,但養父從沒來過他夢裏,這是第一次。
那是在孤兒院的後花園,天色晴朗,明媚溫暖的陽光灑落,花叢開得正豔,灑水機将水花高高揚起,草尖與花瓣被露水壓得彎彎。
池枝圓坐在長椅上,遠遠便看見養父朝他走來。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翹起看不見的小尾巴,沖過去:“爸爸!”
十年前那場沒有回應的等待終于有了結局,男人來找他了。
他緊緊抱住男人的腰,臉頰埋入男人的胸膛,貪婪地汲取對方的氣息。
男人長得很高大,肩膀寬闊得像一堵高牆,長腿颀長,展臂兩米二。
池枝圓已經十八歲了,接近一米七,但因為體型差過大,在他懷裏依舊像孩子,依舊是十年前嬌氣膽小的寶寶。
“爸爸……”
池枝圓激動到眼角沁出淚花,緊緊貼住對方胸膛,把軍裝布料染成濕潤的深黑色。
池枝圓依舊看不清男人的臉,男人寬厚溫暖的大手撫過他臉頰,拭走一片淚水。
“ 好久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哭。”
男人平靜道。
這是池枝圓第一次聽見養父的聲音,比他想象中好聽得多,溫柔低沉,有點暗啞,像初春即将融化的凍土,凍土上盛開着一朵帶刺的玫瑰。
“我猜你最近是遇到了困難。”
池枝圓癟了癟唇,黏糊道:“ 是的,爸爸。”
沒等他解釋是什麽困難,養父像提前預知到了,短促地低笑,掌心撫過男孩毛絨柔軟的頭發,聲線很溫柔。
“池枝圓,你想做什麽,就按你的想法大膽去執行。爸爸會永遠在你身後頂你,保護你。”
池枝圓其實很想問,爸爸既然那麽愛他,為什麽要死掉,為什麽丢下他一個人。
可能當時養父确實在牆外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難到沒法活下來。
他們永遠只能在夢裏相遇了。
養父像摸小貓般,從池枝圓的頭發摸到背脊,直至尾椎骨。
尾椎是池枝圓的敏感點,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摸,他頓時全身酥麻,耳根通紅,雙腿下意識想夾緊,卻因為男人的膝蓋在腿間,沒法相互夾蹭。
他更不會去夾對方的膝蓋,這樣對他的父親很不禮貌,養父不是他的夾枕。
“你不要怕從高處墜落會摔傷,爸爸哪怕粉身碎骨,也會在下面接住你,讓你墜落在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裏。”
池枝圓倏然睜大眼,養父指的是……他究竟要不要跳樓這件事?
養父真的會接住他嗎?
他懷疑這個夢只是他的臆想,從科學角度來講,世上沒有靈魂,死人不會托夢,一個死人不可能接住他,除非他也死了。
但這是在牆外……萬物都朝混亂扭曲的方向變異,一切都有可能。
他抱着小小的期望,像在雪天小心翼翼地呵護一簇小火苗。
養父拍拍他的肩:“圓圓你以前也遇到過很多困難,難度比現在大得多,但你都勇敢地挺過來了。”
以前……?他以前遇到的困難充其量是吃不飽飯,他現在擔心自己活不下去。
養父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總不能是上輩子?自己身上好像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經歷。
養父站起身,低頭,笑眯眯地看他,模糊不清的面龐浸在刺眼陽光裏。
“好啦,爸爸得提前去布置要和你一起住的家了,今晚爸爸學習怎麽炖你愛喝的松茸母雞湯。”
他轉身離開,面對沉落于天際的夕陽,金色影子拉得很長。
他越走越遠,背對着池枝圓揚起手,沒有回頭,笑聲爽朗。
“我的孩子一直是全人類的驕傲。”
“爸爸愛你,再見。”
……
池枝圓一覺睡了很久,發現臉頰覆滿淚水,枕頭沾濕了一大片。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時,猝不及防地吓一跳。
天依然是黑的,但太陽照常升起來了,烏黑的太陽放大了數倍,覆蓋住天空,像腐爛腫脹的眼球在俯瞰大地,黏液順着天際滑落。
腥臭鹹濕的海水味飄滿大地,沖進窗戶,溢滿整個家,整個世界成了某種腥味很重的深海怪物的玩具。
池枝圓不得不捂住鼻子,才好受些。
他下了床,穿好拖鞋,走出房間。
家裏的一切依舊很平常,時青宴在燒飯,廚房傳來兵兵砰砰的鐵鏟撞擊聲,時堯在陽臺曬衣服。
炒菜聲停止了,時青宴從廚房出來,笑眯眯:“妹妹今天起得真晚,該吃午飯了。”
池枝圓看見他的臉,瞳孔驟縮,後退一步。
時青宴全身屬于人類的皮膚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漆黑色的軟體獸類皮膚,觸感很滑,沾滿黏液,泛着粘膩水光。
他的兩只眼睛暴露在外,一眨一眨,泛着笑意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因為嘴唇皮消失了,森白尖銳的牙齒一同暴露在外,一口能咬斷池枝圓的脖子。
“嗯?怎麽了妹妹?”
海腥味更加重了。
池枝圓面色慘白,捂住嘴巴,強忍尖叫,藏在睡裙裏的雙腿瘋狂打顫。
冷靜,冷靜……
“妹妹快吃飯吧,不吃飯會低血糖呢。”時青宴碾動輪椅,回到廚房,端出一鍋炒肉。
肉根本不是豬肉牛肉,而是軟體動物的觸手,小觸手只有指頭長,烏黑色,無數條觸手像頭發絲纏成一團,黏糊糊地攤在盤子上。
還在動,兩條小觸手翹起來,朝池枝圓比了個心。
好惡心……池枝圓懷疑是時青宴摘身上的觸手做飯。
“姐姐!”
噔噔噔的腳步聲響起。
池枝圓抓住救命稻草般,擡頭望去。
時堯沒變成軟體怪物,但它的頭不見了……
脖子上方空蕩蕩,整個人直接矮了一截。斷口處沒有鮮血和骨頭,只有黑黝黝的洞,也許時堯本來就沒有屬于人類的血肉。
時堯也發現不對勁,摸摸腦袋,什麽都摸不到,便看向時青宴:“哥哥,哥哥,我的頭呢?”
“我的頭呢?頭呢?”它看看地面,看看天花板,甚至爬下來看看沙發底下,到處找。
時青宴碾動輪椅到他面前,溫和道:“你的頭我拿去炖湯給妹妹了,妹妹經常頭疼,需要腦花湯補補,你讓讓他。”
他說完,笑容從嘴角咧到耳根。
池枝圓控制不住往廚房內看一眼,竈臺上果然有一鍋湯在炖,湯蓋掀開了,一截屬于時堯的烏黑頭發從鍋口露出,咕嚕咕嚕冒着泡。
池枝圓強忍嘔吐的沖動。
時堯頂着光禿禿的脖子,手舞足蹈:“好吧,如果是給姐姐補身體我很樂意,姐姐不要浪費我的腦子就好,要全部吃完哦,吃了長腦子……”
池枝圓:“…………”
賀衍推測果然沒有錯。
爸爸沒回家,整個副本都崩壞了。
池枝圓不敢有太大反應,他看着惡心的觸手菜,擰了擰眉,輕咳一聲,故作不舒服:“我今天嗓子疼,就不吃飯了。”
“謝謝哥哥給我做飯,辛苦了。”他眯起眼,嘴角露出小梨渦:“也、也謝謝弟弟的腦花湯……”
在污染物面前,盡量要表現友善。賀衍曾和他說過。
他說完,趕緊跑回自己的卧室。
他剛邁進卧室時,沒感覺到不對勁,但總感覺有滾熱的視線落在頭頂。
那兩兄弟都在外面啊,誰在看他……
他順着視線,擡起望去,看見衣櫃頂上有“人”。
……是他上次在洗手間裏看見的活屍。
衣櫃頂與天花板之間的縫隙很窄,少年需要折疊起身體才能容納進去,雙腿90°向後折,頭顱彎折到右肩,頭顱被擠得扁扁,早已腐爛的黃白腦花從眼腔裏流出。
它看着池枝圓,扯出僵硬扭曲的笑容,結果搖搖欲墜的眼球掉了,滾到了池枝圓腳邊。
“啊啊!!”池枝圓吓瘋了,慌忙後退,結果不慎踩到它的眼球,眼球啪一聲瞬間爆漿,他往後打滑,屁股眼看要重重砸在地面——
“小心。”
時青宴扶住他的腰。
池枝圓沒感覺到人類掌心的溫暖,只感覺到有濕漉漉的觸手飛快扶過他的腰,留下一片水跡。
“。”
變成怪物的時青宴好像一個可惡的男同性戀,等回去他要把被時青宴碰過的地方洗破皮。
時青宴突然皺了皺眼球,嘆口氣,無奈道:“妹妹不要再和爸爸吵架了,不要再耍小脾氣了。”
“爸爸年紀輕輕就失去了老婆,一個人孤苦無依,又要拉扯三個孩子,我們也沒有媽媽……”
懸在外面的眼珠泛起水光,濕漉漉,好兒子在心疼父親。
又在重複昨天的話,池枝圓毛骨悚然。
時青宴轉過頭,變成豎狀的瞳孔盯着他,認真道:“妹妹還不聽話的話,我作為哥哥的就要教訓妹妹了,長兄如父。”
池枝圓這才注意到,時青宴原本空蕩蕩的褲管裏,此刻竟擠滿漆黑觸手,像即将孵化的昆蟲卵鞘。
“刷拉——”
褲管被撐破,卵鞘孵化了,無數條觸手呼之欲出,觸手蠕動着越漲越大,每一條有一個人這麽粗,密密麻麻地占滿整個家。
時青宴發出的聲音不再是溫和的青年音,而是從宇宙深處傳來,低沉沙啞的怪物呓語。
“妹妹喜歡哪種綁法?後腰手縛?反手高吊後縛?哥哥都可以做到。”
“啊!”
池枝圓吓得不行,眼睛通紅,嘴唇發抖,肉嘟嘟的大腿直打顫,果凍似的肉尖上下抖動。
其中一條觸手直接朝他沖來,快出殘影,烈風劃出聲音。
池枝圓人小,靈活度高,敏銳地躲開了。他後背的的水泥牆被觸手捅破,四分五裂,石磚摔了一地。
“得把綁起來了才能好好懲罰啊……不然妹妹會亂跑,像小雞。”
又一條觸手沖來,試圖攥住池枝圓白嫩的腳踝。
池枝圓猛地一跳,讓觸手攥了個空,只碰到了掉下來的毛絨兔子拖鞋。
“真是調皮的妹妹。”
池枝圓吓得眼眶通紅,小臉蒼白,沾滿淚花,他帶着哭腔,大聲丢下一句:“我讨厭你們!我寧願死掉都不給你們當妹妹!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
兩兄弟疏忽了,忘記鎖門了,池枝圓直接奪門而出。
樓道也變異了,水泥牆變成漆黑潮濕的軟體皮膚,一鼓一鼓地在抽搐呼吸,刺鼻的海腥味飄滿整棟樓。
他噔噔噔地爬樓梯,飛快跑向天臺。
天臺門沒鎖,鐵門歪歪扭扭地敞開。
他跑進天臺,所幸外面的世界沒有變異,一切萬籁俱寂,巨眼太陽消失了,夜空寧靜,依舊沒有月亮和星星,只有純純的黑。
這棟小區只有他一個住戶,其餘樓房的窗戶沒有透出光,密密麻麻的,像無數只黑黝黝的眼睛在看他。
死寂到落針可聞。
不知不覺,池枝圓的腳邁到了天臺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深淵般的高空。
不知是因為樓層太高了,還是因為這裏是污染域他往下看,竟看不見地面,只無盡黑暗。
冰冷的夜風從他腳下穿過,穿過指縫與發梢,風聲在催促他快跳。
兩兄弟在欺負妹妹,只有爸爸回來才能阻止這一切,爸爸是最強大的怪物,爸爸不會放過欺負小女兒的壞人,哪怕這個壞人是它的兒子。
只有墜落才能讓爸爸趕回家。
墜落之後呢?
無所謂。
死去的養父會接住他。
池枝圓張開手臂,冷風卷着眼淚從他指間呼嘯而過。
他邁出一步,霎那間像一只斷了翅的可憐小蝴蝶,又像輕飄飄的小鳥,從天際墜落,躍入萬米深淵般的漆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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