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讓父親回家的辦法 “他為我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讓父親回家的辦法 “他為我留
池枝圓猛地轉身, 跑向房間,嘭一聲關上門,緊緊把門反鎖。
他雙腿發軟, 貼着門板, 跪坐在地, 思緒混亂。
看來真的進了怪物窩……他此前抱着僥幸心理,以為是莊園裏的那兩兄弟來找自己了。
池枝圓一緊張,就會習慣性地摳弄手腕。他做那個噩夢也是,會摳手讓自己醒來。
但他僅僅只摳了幾下,便吃痛地嘶一聲,他低下頭,發現滿手都是血。
血珠滴落, 在雪白睡裙綻成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他連忙找紙巾,擦乾淨鮮血後,發現手腕上竟是一道道血疤。
看上去是刀痕,是割腕疤, 疤痕很新鮮, 24小時之內誕生的。
他來污染域裏沒有割過腕,哪怕在現實裏最艱難的時候, 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露宿街頭, 被迫敲響別人家門要飯, 他也沒想過自殺。
是誰對他做的?想讓他鮮血流盡而亡, 還是污染域給他的指示?
池枝圓茫然時,助聽器響起信號連接的滋滋滋電流聲。
他眼眶頓時紅了,恐懼與緊張終于有了地方放置,他抓到救命稻草似的, 發抖的雙手把助聽器緊按住:“賀哥,賀哥!”
像喵啊啊叫找家長的小奶貓,小尾巴翹得高高。
“ 你活着度過了第一晚了。賀衍難得地低笑一聲:“不錯。”
“不是,我遇到了很多事……”池枝圓很着急,磕磕絆絆地交代:
“我、我在卧室裏待到半夜,聽到門外好像有污染物在走動,那個怪物好像長得很畸形,全身骨頭都斷了,浴室門簾裏裏還有扭曲的鬼影。”
“我還在自己手腕上發現割腕的傷口。”
“ ……今天我吃早飯的時候,“家人”和我對話跟昨天一模一樣,像設定出錯了。”
“嗯。”
賀衍靜靜聽着,沉默片刻,突然問:“你把你和你家人相處的細節說給我聽。”
賀衍這麽一問,池枝圓頓時不迷糊了。
他是孤兒,從小就渴望親情,自然對家人相處這些細節很敏感。
他如實說這家人都很愛他,他的房間是這個家最大最漂亮的,被子也是新的。
他昨天晚上進入兩兄弟的卧室時,看見時青宴的床頭疊着件白裙子,上面有沒完成的小貓咪刺繡,明顯是給妹妹縫的。
天還沒亮,時青宴就蹑手蹑腳地起身,輕輕碾動輪椅去給他做早餐。
時堯會偷偷給他捏好被角,然後蜷進他被窩裏,鑽到他懷抱裏一起睡。
時青宴做完早餐後就在洗手間裏忙活,在給他洗水手裙和貼身衣物,還在衣服裏放了女孩子喜歡的草莓香薰珠,整間屋子都香的。
這家人的爸爸肯定也是将小女兒視若珍寶。
一般來說,女兒會和母親長得很像,父親已經失去了老婆,眼前只有和老婆長得很像的女兒,他難免對女兒有偏執的保護欲。
那些未來得及對亡妻宣之于口的愛,只能變成親情沉甸甸地放在女兒身上。
但愛過于偏執沉重,往往會釀成嚴重悲劇。
賀衍聽完,說:“兩兄弟連續兩次重複你不要和爸爸吵架了?”
“嗯。爸爸本應該今天就回家了,結果它們今天又重複爸爸工作很辛苦,明天才能回家。”
如果它們明天又重複,後天再重複,那爸爸永遠都不回家了……
賀衍不帶任何猶豫,冷冰冰道:“你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立刻讓父親出現。最好明天就讓父親回到家,你和父親道歉,好好當他的女兒。否則你将永遠困死在副本裏。”
此時像有什麽東西在刻意乾擾信號,賀衍的聲音混入電流聲,扭曲而混亂。
“想想想想辦法讓父父親親親出現現……父父父親親……女女女兒……困困困死死死……”
啪!
信號終于中斷,耳邊回歸寂靜,留給他只有滋滋滋電流聲。
“賀衍?!賀衍!”池枝圓慌慌亂亂地喊他,但運氣沒有眷顧他,信號始終沒有好。
賀衍只差重點沒有說了,為什麽他不讓爸爸回家就會永遠困在副本裏,又怎麽讓爸爸回家呢……
下一次通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池枝圓第一次想念一個男同性戀。
池枝圓失魂落魄,坐在房間牆角,手臂抱住雙腿,腦袋埋進膝蓋間的縫隙,烏黑長發披散而下,将雪白脖頸乃至臉頰全都遮住。
他像變成了蜷在媽媽肚子裏的寶寶,以此來汲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不知道過去多久,門突然嘭!嘭!震動起來,有人在暴躁地拍門,房子都在震。
“啊!”池枝圓吓一跳,連忙站起身,像炸毛的小貓飛快竄上床,用被子蒙住身體,警惕地探出半個頭。
是誰……
不會又是昨晚的怪物吧。
池枝圓怔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紅,淚花在眼角閃動,不知所措,攥住被子的手都在抖。
幸好門外的東西發出了聲音。
“圓圓?圓圓?!你怎麽了?!”
“姐姐,姐姐!”還有小孩子的哭腔。
是時青宴和時堯……
但他不敢掉以輕心,怕怪物僞裝出了那兩兄弟的聲音。
他怕一開門,看見一張血盆大口,喉嚨裏有一顆血淋淋的時青宴在喊他。
“嗚……”
池枝圓汗水和淚水沾滿臉頰,哆哆嗦嗦地躲進被子裏,把臉埋在枕頭,枕頭迅速留下 “0o0”形狀的濕潤小印子。
咚!咚!
拍門變成撞門,老式木板門框都在顫抖,随時都會散架,這不是人類能使出的力氣。
叫聲更加着急,甚至多上了暴躁和憤怒。
“圓圓!開門啊!你別吓哥哥!圓圓!!”
咚!咚!
池枝圓瞳孔驟縮,清晰地見到門框漫出裂痕,一直蔓延到發黴剝落的天花板。
嘭——
門徹底被撞開,門壞了,歪歪扭扭倒向一邊。
沖進來的不是怪物,不是鬼,僅是他的家人。
時青宴轉動輪椅,沖進來,英俊的臉漲紅,黑發浸滿汗水,淩亂不堪地黏在額前。
他明明是殘疾人,動作卻格外靈活,他手臂一探,大手拽住池枝圓的腳踝,往外一拖,像拖小雞一樣把妹妹拖進懷裏,緊緊抱住。
池枝圓懵了,坐在他腿上,臉蛋挨住他寬闊的胸膛,身體禁锢在他覆着鼓囊肌肉的手臂裏,背部被他的手輕拍。
沙啞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吓死哥哥了,哥哥以為你又出事了……”
又出事?難道妹妹這個角色的前置劇情以前出過事?出的什麽事?池枝圓茫然。
時堯也趕過來,拽住池枝圓衣服,帶着哭腔抽抽噎噎:“姐姐沒事就好,我以為我哪裏惹姐姐生氣了……”
時青宴突然捧住池枝圓臉頰,強迫妹妹看向自己,粗糙的指尖在對方臉頰留下指印:“妹妹每天一定要開開心心的,不要出事,知道嗎? ”
他聲音發抖,語重心長說着。
“?”
這個副本的劇情發展莫名其妙的……池枝圓想。
池枝圓像夾在兩頭大狗裏的小奶貓,被兩條熱騰騰的舌頭品嘗了好久,舔得絨毛淩亂,渾身濕漉漉,冒着狗味,才被兩條狗依依不舍放開。
他摸了摸臉,确定沒真的沾上這兩兄弟的口水。
時青宴依舊在神經質地重複:“妹妹沒事就好,妹妹沒事就好……”
“以後姐姐不要鎖門了,你一鎖門我就害怕。”時堯哀求。
時青宴常年坐輪椅,身體很差,他太激動了,重重咳嗽好幾分鐘才緩過神。
離開卧室前,他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用了很久,布料毛糙糙,線頭冒了一圈,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
布包裏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把鈔票全塞進池枝圓手裏。
“ 哥哥雖然沒法出去工作,但會在家裏接一些手工活,一個月賺了三千塊,都是給妹妹賺的零花錢,有什麽想吃的都和哥哥說……”
池枝圓這才發現,時青宴的手布滿厚繭和傷疤,指節和虎口貼着粗布創可貼,都是過度做手工留下的痕跡。
“希望圓圓妹妹不要嫌棄哥哥。”
“哥哥一直都可以自理,每天都自己洗澡,身上沒有味道。”時青宴捧起池枝圓細軟的手,貼住自己的臉,聲音放低,在請求:“你可以抱抱哥哥嗎?剛才哥哥實在很害怕,怕失去妹妹。”
“……”
池枝圓不明白前因後果。
但他看見這樣的時青宴,不動容是假的,哪怕對方是怪物。
他在莊園裏遇到的時青宴是清冷矜貴的少爺,是神秘家主的替代者,如今他在副本遇到的時青宴,是一個愛妹妹愛得很卑微的哥哥。
因為雙腿殘疾,因為家境貧窮,因為單親家庭,不得不放低姿态,卑微地挽留妹妹。
池枝圓張開雙臂,抱了抱他。
白皙纖細的雙臂環住青年寬厚上身,漂亮的臉搭在青年肩上。
時青宴的臉藏匿于陰影裏,。
他突然露出一個恐怖的笑容,嘴角長長地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牆上的影子興奮地顫動,随時會化身扭曲的怪物破牆而出。
池枝圓全然沒察覺,他甚至在幻想自己未來也遇到了那麽在意他的家人,怕他出事,怕他離開。
他現在就是孓然一人,突然死掉了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意。百年之後更不會有人在他墓碑上獻上一束小黃花。
得有一個家,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家,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紮下根基。
池枝圓不知不覺黏在時青宴身上黏了很久,細瘦的胯部擠進對方膝蓋裏,胸膛挨着。
說來也奇怪,明明這只時青宴是怪物,他卻完全不排斥,甚至接受得很良好,借着擁抱融進對方身體的時候特別舒服。
就好像……他們的血肉魂靈在很久之前,就是一體。
應該是自己多想了。池枝圓垂落長睫,松開雙臂。
時青宴不知所措,呆愣:“妹妹不繼續抱哥哥了嗎?”
池枝圓抱住雙臂,抿起雙唇,黑亮亮的眼睛圓瞪着,胸前的發尾一晃一晃:“接下來要看你表現,哥哥。”
穿着白棉襪的腳尖,碾了碾哥哥毫無知覺的膝蓋。
完全就是一個嬌氣蠻橫的小妹妹小女兒。
“好。”時青宴一直緊繃的臉倏然放松,漫出笑容。
……
時堯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地洗碗,時青宴挪動輪椅,艱難地在陽臺曬池枝圓的衣服。
因為站不起來,他需要高高舉起雙臂才能把衣服曬到架子上,很辛苦。
池枝圓看在眼裏,但因為這兩兄弟是污染物,他不會幫忙,不搗亂就不錯了。
他就在沙發上翹起腳,雪白的小腿搭在扶手上晃來晃去,一口一個它們給洗的葡萄,雙唇被酸酸的葡萄汁浸得紅彤彤,像嬌貴小少爺。
這兩兄弟肯定不是莊園裏的那兩個,如果是的話就倒反天罡了,雇主的兩個兒子竟在給保姆拉磨!保姆拿着一個月六萬的工資遲到、翹班、坐享其成。
雇主回家怕是氣死。
不過池枝圓沒有真的安逸下來,他還得找怎麽讓爸爸回家的線索。
他怕真如賀衍所說的,爸爸沒及時回家,他就會死在副本裏。
賀衍在近千次的下副本經驗,最強的牆外調查軍,他的判斷不會出錯。
客廳很狹隘,不吃飯的時候折疊桌必須收起來。
池枝圓還在客廳角落看見了一張折疊床,很破,床腳生鏽,床布落滿灰塵,破了好幾個洞。
時青宴突然出現在床旁邊,像神出鬼沒的男鬼,他拭了拭床上的灰塵,無奈道:“我們住的房子太舊了,爸爸只是離開了幾天,他的床就落滿灰塵了。”
這是爸爸的床?
不難看出……這間屋子只有兩個房子,一個留給他,一個是兩兄弟的,爸爸辛苦下班回家後,只能躺在客廳小小破破的折疊床上,膝蓋都伸不直,要曲着睡,折疊床睡久了對腰不好。
池枝圓悶悶不樂地咬咬唇,如果對方真的是他爸爸,他會很心疼。
客廳肯定會有爸爸的生活物品,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時青宴走後,池枝圓蹲下,在折疊床旁邊的櫃子瘋狂翻找。
但他只找到跌打藥水、膏藥、剃須刀、男士洗發水這些聊勝于無的東西。
等等!
池枝圓突然眼前一亮,瞥向抽屜角落,角落躺着一本黑色筆記本,封皮赫然寫着“日記本”三個字,頁角泛黃皺巴,一看就是被主人使用過很久。
他連忙把本子塞進懷裏,他怕時青宴神出鬼沒,便躲進房間,在床上看。
他心口提到嗓子眼,抖着手翻開第一頁。
果然有文字。
【今天 ,我提着一罐蜂蜜酒來到這個世界,又和我的小妻子見面了。】
池枝圓還沒往下看,整個人就懵了。
為什麽字跡和他養父一模一樣?
池枝圓不會認錯,他不只在那本相冊裏見過養父的字,他整理養父遺物時,見過養父為他手寫的入學推薦信。
養父想讓他入讀的小學 是基地最好的學校,入學需要三封推薦信。
養父以防污染局軍官的名義寫了封。
信的內容很簡單,畢竟小孩子沒什麽榮譽好寫。
“池枝圓是一個很聽話的寶寶,一歲就會說話了,現在能背三百首古詩。會踩在凳子上給父親洗碗,坐在父親手臂上給父親系領帶,是家裏最受寵的寶寶,每個家庭成員都認為他以後能長成一個熱愛生活、自信快樂的人,是全家的驕傲。”
其實池枝圓六歲才會說話,既不會背古詩,也沒有給父親洗過碗系領帶,更沒有被“全家人”喜歡他。
這份信沒能送出去,池枝圓沒能長成熱愛生活,自信快樂的人,沒有成為過誰的驕傲。
除此之外,他還見過養父手寫的開支賬單、水電申請表,以及如何飼養小孩的學習筆記。
“寶寶消瘦,食米油,百日則肥白。”
“寶寶挑食不肯吃飯,可以做山楂蘋果羹,山楂去核,蘋果去皮切塊,加冰糖小火慢熬,清甜慢熬,解膩開胃。”
“寶寶肚子脹氣怎麽按摩:先剪短指甲,掌心塗上潤膚油,以肚臍為中心順時針按摩,30—50次。”
養父曾很認真地學習怎麽養池枝圓,做好萬千準備。
現在的池枝圓對這個男人的字跡了如指掌,不可能認錯。
池枝圓又想爸爸了,像冬天蜷縮在街頭的流浪小奶貓想媽媽,眼眶濕漉漉,但他用力揉揉眼睛,把淚水擦掉。
養父還稱呼他是小冒險家呢,冒險家在污染域裏不能哭。
他咬住唇,憋住情緒,繼續往下看。
【我的妻子依舊很可愛,海藻般的黑色長發,雪白皮膚,嘴唇晶瑩血紅,我愛祂。
我抱了祂很久,發現祂身體很冰涼,沒 有呼吸,我才慢慢想起,啊,祂在很久之前就死了,人類死了不能複生,這只是祂的空殼。
我至今為止,都沒法捕捉到人類飄出軀殼的靈魂。人類的靈魂是最難掌控的東西。
你最好跪在地上向神明祈禱,不要讓我找到你,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
這家人的母親早已去世了,這個日記可能寫于妻子剛去世時,丈夫接受不了,精神錯亂地寫下這些東西。
因為按照現實,人死了不可能有靈魂,死了就是死了。
池枝圓更在意為什麽字跡和養父一模一樣,難不成這是養父寫的?養父曾來到這個污染域裏?擔任了丈夫這個角色?
妻子又是誰?他的養父有老婆了?
池枝圓倒希望這真的是養父,這樣他就能在這個污染域裏,找到養父留下的痕跡了,看見養父不同的一面。
池枝圓翻開下一頁。
【我發現祂為我留下兩個孩子,但祂已經死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像祂……兩個……活着的墓碑……我的懲罰……】
【已經死了死了已經死了死了死了你死了已經死已經死了死了已經死了你死了死了你死了已經死…………怎麽會死怎麽會死……】
這一句話密密麻麻地重複了一整頁,血紅色的字觸目驚心,看久了能看見這些字在細微地蠕動,像紅線蟲在瀕死掙紮。
這位丈夫當時很崩潰痛苦,沒有什麽是比愛人的遺物是活生生的兩個孩子更讓人崩潰的了。
再下一頁,丈夫的精神似乎恢複了正常。
【幼崽一天喝了多少次奶?64424次。幼崽一天找了多少次媽媽?13432次。】
“……”好吧,還不是很正常。
【如果想要徹底殺死一個人,就讓它重複目睹你的死亡,把它的靈魂一次次拽入肮髒的淤泥裏。】
這句話既沒再提到妻子,也沒提到孩子,似乎是很重要的線索。
等等……
池枝圓突然想起,他為什麽能看懂污染域的文字??
他連忙回過頭看,發現日記用的竟不是扭曲古怪的非人類文字,而是正常的漢語。
賀衍說過這種情況,污染域裏出現人類文字只有三種可能。
一是牆外調查軍留下的線索。
二是污染域意識給來者的線索,但大多會将人誤導向死亡。
三是寫下這些文字的污染物接觸過人類社會,懂得人類文字,特地寫給來到這個污染域裏的人類看。
不好說是哪種情況。
池枝圓放下揣測,把最後一段疑似是線索的話,記在心裏。
“如果想要徹底殺死一個人,就讓它重複目睹你的死亡。”
時堯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把他拉回現實。
“姐姐在做什麽?”
廉租房光線昏暗,時堯的臉卻蒼白到吓人,襯得他不像活人。
池枝圓結結巴巴地解釋:“沒、沒什麽,在找東西。”
他假裝漫不經心,轉移話題:“爸爸是明天才回來?”
“對。”
果然陷入了循環,昨天也說爸爸明天回來。
池枝圓努力知道關于爸爸的一切:“對了,爸爸是做什麽工作來着……”
一個污染物會做什麽工作呢?屠宰人類?
沒想到時堯的回答很普通平常:“水産養殖。”
“哦。”
池枝圓總覺得這位父親養的水産不是普通的魚魚蝦蝦……
他想起了小時候曾在幼兒科普書裏看過,萬物都起源于深海。
污染最初也起源于深海,鯨魚長出兩個頭、海豚長出人腿爬上岸……
現今海洋的污染指數達到一個很恐怖的數字,遠超陸地的污染域。
人們推測散播污染的通道可能在海裏,導致污染的“邪神”在地球上的栖息地在深海。
那這位父親養的水産大概率是深海怪物。
池枝圓對“父親”的出現既期待既害怕。
他還想多和時堯聊聊天,小腹突然傳來一陣憋脹感,渾身肌肉繃直。
他來到這裏後好幾次都被吓得想小解,但身體挺争氣的,每次都忍住了,現在終于憋不住了。
昨天在洗手間浴簾裏看見怪物影子,池枝圓對洗手間有陰影,根本不想過去,怕坑洞裏伸出手摸他的屁股。
他坐在椅子上,臉頰漲紅,睫毛淌滿淚珠,大腿相互擠弄,巴掌大的小臉繃得很緊。
時堯很擔心:“姐姐你怎麽了,你生病了嗎?”
“想尿尿……”他嚅嗫道。
時堯怔住:“快去吧,姐姐不像能憋很久尿的樣子。
池枝圓憋到眼睛都紅了,轉身去洗手間。
兩兄弟都在家,又是大白天,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為了以防萬一,他沒有把廁所門完全關上,留了個小縫。
粉白的褲子褪到小腿上,他撩起裙子,熟練地蹲下,沖擊力十足的嘩啦啦水聲響起,聽上去就很健康。
如果是小貓咪,貓砂肯定能紮紮實實地結團。
池枝圓知道站着尿尿很不衛生,在家裏也是蹲着,完事後會用濕巾擦。
所以他根本不用怕上廁所時,不小心站着尿尿違背女孩子的人設。
蹲下來後,視線突然變低,他忍不住打量起洗手間裏的一切。
浴簾撩開了,沒有鬼影,只是……
池枝圓突然看見了什麽,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抽出紙巾,匆匆忙忙地擦擦,因為太用力搓紅了大腿的皮膚,讓他可憐兮兮地叫了聲。
他把沾上水跡的紙巾丢進垃圾桶,朝洗澡的地方走去。
他發現漏水孔上有一根紅色麻繩,被水泡得濕漉漉,應該是那兩兄弟忘在這裏的。
萬一堵住漏水孔就不好了,池枝圓彎腰撿起來。
可他的手碰到麻繩就後悔了。
麻繩之所以是紅色,是因為浸滿了血液,肮髒的繩結吸飽了血,臃腫地脹開,粗糙的表皮嵌滿腐爛成黑色的皮膚碎片,打縷的頭發纏在上面。
池枝圓反應性地想丢下繩子,倏然間,他從鏡子裏,看見有人在背後看自己。
洗手間的門一直沒敞開,那人哪來的呢?難道一直生活在洗手間裏?
誰會偷看他小解,難道又是什麽恐怖的男同性戀……
但他盯晴看清楚後,臉色瞬間蒼白,瞳孔驟縮。
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少年……
少年已經死了,全身泡得腫脹發爛,黑色皮膚像剝落的牆紙一樣,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白骨和腐肉。
它的脖子斷了,蒼白頸椎生生露出,頭顱沒了支撐,可憐兮兮地往下耷拉,貼到了深陷的胸腔,蒼白的下巴骨把胸腔戳了血洞。
“嘎吱——”
少年艱難地擡起頭顱,原本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幽幽黑洞,像全家福上的黑洞,饒有興致地在打量他。
“噗嗤。”
短促的笑聲在池枝圓耳邊響起,像嘲笑。
“啊——”
顫抖的尖叫聲劃破寂靜。
時青宴碾動輪椅,沖進洗手間,看見自家可憐的妹妹蜷縮在浴室牆角,抱住頭,不斷尖叫,瘦弱的肩膀抖成篩子。
“妹妹!圓圓!”
時青宴扶住扶手,一手拽池枝圓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膝蓋上。
池枝圓緊緊抱住兄長,淚水染濕對方衣服,上下不接氣,抽抽噎噎:“哥哥,有、有人……”
時青宴随手拿起毛巾,打濕水,捧住妹妹漂亮小巧的臉,輕輕擦拭,他知道妹妹很嬌嫩,力度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只嬌氣脆弱的小奶貓。
“怎麽會?家裏只有我們。”他柔聲哄着。
時堯站在門邊:“姐姐,你可能低血糖了,我記得你很容易低血糖,一低血糖就容易看見幻覺……”
池枝圓在現實時确實很容易低血糖,這對怪物兄弟像知道他的一切。
“我、我害怕。”
池枝圓坐在時青宴腿上不肯下來了,完全不顧對方雙腿殘疾,肉肉的臉頰貼住對方胸膛,臉頰肉被壓扁,雪白手臂深陷對方的肌肉。
淚水全沾在時青宴的脖頸上,帶着股濕潤的熱香。
過了好久,池枝圓才想起自己扮演的性別是女生,和時青宴還是兄妹,再在對方腿上待着肯定有違人設。
而且他裙子全濕了,濕噠噠地黏在腿上很難受。
他連忙爬下來,捂住裙子,慌慌忙忙跑進卧室裏換衣服,中途差點摔一跤。
池枝圓換好褲子後,坐在床上,細細回想剛才那一幕。
脖子折斷的污染物,沾滿皮膚碎片和血液的繩子……
對方是上吊自殺的。
他又想起自己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割腕傷痕,見到妹妹關在房間裏就吓成瘋子的哥哥、父親詭異的日記本,死去的妻子……
這個家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恐怖的事?
信息不夠完整,還不夠拼湊成完整的線索。
他漫不經心地朝窗外看去,污染域裏的太陽很詭異,巨大到覆蓋整個天空,呈血紅色,血液在太陽裏瘋狂地翻湧。
池枝圓在看太陽,化成太陽的巨眼也在看他,像在看最親密的家人。
這樣的巨眼池枝圓在夢裏也見過,說起夢,他在污染域裏沒吃安眠藥,也沒再做那個噩夢……
為什麽?夢裏的“家人”放棄糾纏他了?還是說,已經來到他身邊了?
太陽落在了地平線上,血色彌漫上大地。
太陽落山了……污染域內的時間流速比他想的快很多。
今天就要過去了,他還是沒找到讓爸爸回家的辦法。
池枝圓很不安,心髒怦怦跳,他憑直覺能感覺到,今天之內爸爸還不回來的話,會有很恐怖的事情發生,他會死……
他還沒來得及組建一個家庭,沒享受過家的溫暖……
而從現有的線索看出,爸爸大概率不是人,怎麽才能讓一個危險的非人類乖乖聽話回家呢?
他到底該怎麽辦?怎麽辦?
池枝圓很茫然,不知道養父鼓勵他出牆是為了什麽,他在牆外弱小得像蝼蟻,沒有逆襲,沒有奇跡。
池枝圓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抿着軟唇,垂下濕漉漉的眼睫,悶悶不樂地在心裏念叨。
“早知道不聽您的話出牆,您都死了,我聽您的話沒有任何用處,得不到您的誇贊。”
“壞Daddy。”
池枝圓埋怨着,眼淚卻落得更厲害,滴在睡裙上,斑斑駁駁地沾了一大片,漂亮的小臉浸在淚水裏。
他從小沒有父母,好不容易當一回聽父親話的好孩子,乖乖出了牆,卻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順利。
他累了,索性在床上趴下身子,把臉埋進枕頭。
突然,他感覺到枕頭底下壓着紙。
池枝圓抽出來一看,發現是一張病危通知單。
病危通知單上的文字……竟然又是漢語,不過仔細一看,吓他一跳,差點把這張紙丢開。
【患者姓名:池枝圓
病史:患者一小時前情緒激動,試圖輕生,于10樓墜落,由患者父親報送救護車,目前意識喪失,口鼻以及身體多處出血,嘔吐,輕微抽搐,瞳孔散大。
右側胸廓塌陷,經CT檢查為多發肋骨骨折;顱底骨折,蛛網膜下腔出血,腦腫脹;失血性休克,多發致命性損傷……】
池枝圓渾身發涼,這是什麽?是在預言他的死法嗎?但他接下來為什麽要自殺,遭遇了什麽……
他不敢多看,挪開了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徑直看向末尾。
末尾是家屬簽名。
名字不是漢語,……是一串詭異扭曲的非人類文字,人類無法看懂。
池枝圓單看一眼,恐怖感再次襲來,比以前任何一次更要猛烈,全身器官都在慘叫,血液在沸騰,心髒瘋狂跳動,試圖逃離胸腔,遠離這個直視名字的愚蠢人類。
“唔!”他捂住嘴,忍住乾嘔,不再去看。
名字的主人肯定不是人類,是怪物,很恐怖的怪物……
池枝圓知道,在末世時代,普通人都過得很苦,需要精神寄托,于是牆內掀起一陣長達千年的宗教崇拜,污染越嚴重,人類生存環境越困難,宗教崇拜就越狂熱。
狂熱到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自殺”,去尋找神。有很多人認為“污染”是神明的洗禮,然後偷渡出牆去接受“洗禮”。
池枝圓每天下班回家,能見到很多信徒在發小傳單宣教,有時候會派發免費的牙膏毛巾 。
至于宗教類型,各有各的不同,加起來有幾千種 。
但他們都有相同之處——
比如教條裏都有一位最偉大敬愛的神明父親,而“神明父親”的名諱是不可直視,不可名狀。
想去探究祂名字的人的下場會比死更慘烈。
池枝圓不信教,覺得這些宗教就是邪教,如果他們的神明真的存在,只能是無惡不作的邪神。要是真的有慈悲的好神明,為什麽人類還在受苦?
這串非人類姓名應該不是邪神的名字,殺死他一只小蝼蟻,用得着派上邪神?
名字既然簽在家屬簽名欄,那肯定是他在這個副本裏的“家人”。
雖然池枝圓只看過一眼,但記得簽名的筆跡寫得很深很急促,筆鋒要穿透紙張。
如果搶救單是真的,那當時的情況肯定很危急,池枝圓進搶救室了,危在旦夕,這位怪物作為家屬,傷心到筆都拿不穩,雙手顫抖,崩潰地在病危通知單上簽名,筆筆泣血。
自己的家人自殺了,怎能不傷心呢?心髒無助到裂開 ,靈魂痛苦到從嘴裏嘔出來。池枝圓單是代入一下都要瘋了,會成為一輩子的陰影,會日夜內耗家人為什麽輕生,是自己對他做錯了什麽嗎。
這個簽名是家裏的誰?
池枝圓隐約猜得出,但為了确定,他還是跑出卧室,來到客廳,開始翻找父親的私人物品。
命運難得眷顧了他一次,他在櫃子角落找到一張女士高叉旗袍定制單。
旗袍明顯是父親定給家裏妹妹的,身高、腰圍、肩寬都和池枝圓一模一樣。
高中生的年紀正是十八歲上下,這可能是父親給女兒的成年禮物。
付款人簽名和急診單簽名一模一樣,都是扭曲恐怖的非人類文字。
看來病危通知單上的簽名是父親。
輕生的女兒,可憐崩潰的父親,詭異的日記,廁所裏的“污染物”……
所有線索一點點拼湊在一起。
池枝圓好像想到能讓“父親”回家的辦法了。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不要養肥,入v頭幾天訂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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