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098:你想不想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098:你想不想朕?
第九十八章
沈青羽遲疑地走到禦案旁。
禦案寬大,上頭堆着成摞的折子與幾方寶硯,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謹慎。
皇帝已經站了起來,錯開半步,将那張龍椅空出來。
面對這樣逾矩的恩寵,沈青羽垂眸拱手,姿态恭謹到幾近僵硬:“臣不敢。”
皇帝看着她,唇角微擡:“沈愛卿,你非要和朕這般生分?”
沈青羽仍然遲疑,既不敢坐,也不敢接筆。
“朕自有分寸。”皇帝刻意放輕了語調,多了幾分私語般的親昵,“你拟的這份草稿只會留在養心殿,明日內閣下發的正式折子,自有殿閣學士另行謄寫。如今只有朕和卿,今日卿所言、所書,不會再有其餘人知曉,你不必顧忌朝野流言。”
這話落下,便是不再給她任何推辭的餘地。
“坐。”
皇帝的手帶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卻又不失輕柔,他将她按坐在了龍椅上。
沈青羽坐下去的那一刻,只覺那明黃軟墊上尚有餘溫。
溫度透過官袍的料子,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後背,像有什麽人還坐在上面一樣。
她的心倏地亂了一拍。
“臣……謝萬歲。”她低聲道。
皇帝将朱筆遞到她面前。
接過時,沈青羽的指尖無可避免地擦過他的手指。那一下極短,就像一片雪落進了滾水裏,瞬間就化了。
她斂盡心緒,鋪開紙,将方才說的那些決斷一一寫來。
皇帝離她不過半步距離,自上而下地俯視她。
他發現她耳畔那顆紅痣旁暈開了一小片紅暈。
很淺,很淡。
皇帝無聲地笑笑,沒說話,繼續看她寫字。
直到她要寫完,他忽然伸手,從她身後握住了她拿筆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整個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将她握筆的手指輕輕攏住。
沈青羽筆尖一頓,那滴朱墨将落未落,在紙張上面懸着,像她陡然停住的心跳。
她感覺到他俯下身,溫熱的吐息落在她耳畔:“這裏,‘斬立決’三個字,可以寫重些。盧明昌的命,當得起你這一筆。”
他帶着她的手,在紙面上重重落下。
“斬”字的起筆比方才用力了許多,朱墨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殷紅,好像替盧明昌咽下了最後一口冤屈,也像在沈青羽心頭按了一個滾燙的指印。
沈青羽微微一顫,聲音有些不穩:“萬歲……還是您親自來寫吧。”
她想松開筆杆,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可皇帝沒有松,手指反而收緊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又慢慢落到那張寫滿一大半的白紙上,語氣像在和人說體己話般親近。
“盧明昌若泉下有知,應當會感謝朕的沈少卿沒有辜負他一紙殘稿換來的線索。當日,若非你在金銮殿上據理力争,非得親自赴浙徹查此案,這樁冤獄或許就被輕巧地壓下去了。”
沈青羽被他握着,像是被一團溫熱的火烤着,從手背燒到耳根。
她輕聲道:“盧大人是忠貞之士,他不能白死。這是臣該做的。”
“說得不錯。”皇帝笑了一下,語氣裏流露出罕見的溫柔,“既如此,便在後面再添一句:為盧明昌追贈知府銜,厚葬,令蘇州當地為其建立祠廟。如此,也算告慰他在天之靈。”
“臣替盧大人謝萬歲。”
話音剛落,沈青羽倏然想起阿洲。
那個少年正站在承天門外的城牆下,孤零零地。
她垂下眼簾,躊躇片刻,低聲道:“萬歲,盧大人無親無故,唯有一位幼弟尚存于世,臣鬥膽,想替他再求一份恩典。”
“盧明昌的弟弟?”皇帝垂眸看她,目光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個從前跟你在河南清吏司有過淵源,後來被你收留在身邊的異族少年?”
簡單一句話,透露出帝王對她身邊人事的掌控。
沈青羽默了一瞬,點頭:“是。”
皇帝問:“什麽恩典?”
“可否給他一個進神機營的機會?當日臣聽尹侍衛說過,他在這方面極有天賦,且他自己也願意去。”
“神機營——”皇帝沉吟。
那是直屬天子、專司火器精兵的禁軍。
他道:“神機營一直缺乏能吃苦、又有野性的精銳人才,既然是你開口,便讓他去試試。”
阿洲有了圓夢的機會,沈青羽展顏一笑:“謝萬歲。”
皇帝看着她因為這個笑而變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處忽然像被什麽極輕極輕地撞了一下。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開她的手。
“替這個求了恩典,又替那個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沈青羽微怔。
“說完了公事,也該說說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靜且溫柔,“沈愛卿,你可有什麽話,想跟朕說?”
屋內又靜下來。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像是替誰在催問,又像在替誰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繃緊。
“私事……”她道,“臣不懂萬歲的意思。”
皇帝沒有動,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個月,”皇帝語速不緊不慢,每一個字清晰地落下來,“就沒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話,要跟朕說麽?”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盧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邊,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過任何委屈不曾?你對段臣綱如何看,對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從她微顫的眼睫移到她緊抿的唇上,“還有——你想不想朕?”
最後一句話,皇帝幾乎是在明示對她的感情。
她擡眼,一雙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話到唇邊,卻輕得幾乎聽不見:“臣……有過。”
皇帝沒聽清似的,又近了一點:“什麽?”
“臣說,臣有牽念過萬歲。”她說完,自己先別開了眼。那兩個字從她舌尖滾出來,比預想中更燙。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應答。
在杭州的欽差行轅裏,她聽着雨點敲在篷頂,偶爾也會想起京城秋日的銀杏。
在定海,推開窗看到桂花樹時,她腦子裏也冒出過養心殿外那一樹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過他。
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記挂,是累極了的時候,那張臉會忽然從某個縫隙裏浮現出來。
“只是牽念?”皇帝卻沒那麽輕易放過她,“朕不寫信給你,你也不知寫信給朕,連想不想朕,都要朕問了,你才肯說一句。沈愛卿,你待旁人,也是這樣一推再推麽?”
沈青羽沒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實了心虛。
她迎着那道幾乎要嵌到她骨頭裏的視線,低聲道:“萬歲派龍骧衛随行,除了護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萬歲報平安的意思。臣以為,有些話,尹侍衛會替臣說。”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笑了一聲:“從別人口中報上來的,和你親口說的,如何一樣?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經歷你經歷過的所有事。”
他略一傾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将她整個人都籠在光影裏,“朕想聽的,是你沒對旁人說過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銳地察覺到,皇帝今日問的每一句話,都不像是随興而發。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兩個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備,想起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被第三個人知曉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間。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時,不會是這樣輕描淡寫的口吻。
那,難道是——
一個念頭自沈青羽心中發芽,可怎麽會?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經瞞了兩年,皇帝應當不會無緣無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漸漸收緊,面上卻仍是一派清冷,她說:“臣奉旨南下辦案,萬歲不僅命龍骧衛随行,還賜了禦印給臣,萬歲的每一項恩賜,臣都記在心裏。臣在浙江時,唯恐有負聖命,每日睜眼閉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給萬歲寫信,是臣實在不知如何落筆。臣只怕寫少了,辜負天恩,寫多了,又惹禦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寫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結,親自回到禦前,有什麽話,再一句一句說給萬歲聽。”
她這番話說得誠懇,也算滴水不漏。皇帝聽着,卻沒有作聲。
他用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扣了兩下,殿中的氣氛安靜的令人心慌。
“現在你已經在朕面前。”皇帝道,“把你心裏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無論多少,無論是什麽,朕都願意聽。”
沈青羽擡起眼,正正與他對上。這是她今夜第一次這麽直接地回望他,不避,也不讓。
皇帝的目光寬厚溫和,他那樣專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朵遲遲不肯開的花。
沈青羽的嘴唇動了動,有那麽一瞬,她幾乎真的想把什麽都說了。
告訴他,自己入仕這兩年獨木難支的心酸,告訴他定海那夜的荒唐,告訴他,她對周思檀那些複雜的又愛又恨的感情……
可看着天子那一身明黃色衣服,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她道:“臣第一件要說的,是臣幸不辱命,既沒負天恩,也沒負九泉之下的盧大人。”
“第二件,是紅蓮教的事。佛子是臣的師兄,臣身邊還出了紅蓮教的護法,關于這些,臣竟未能早有察覺,是臣失察,也是臣的痛處。臣難過,亦慚愧。”
皇帝淡淡道:“這些不能怪你。他們處心積慮,利用了你的信任。真正可惡的是他們。”
他話音一轉,又看過來,目光沉靜得像一口井,“那你呢,你可曾利用過朕的信任,做過什麽欺瞞朕的事?”
沈青羽心口猛地一縮,可也不過一瞬,她便又穩住了,垂首道:“臣對萬歲一片忠心,豈敢欺瞞。”
“朕從不疑你的忠心。”皇帝微微彎腰,目光與她齊平,“朕不過是想确認你的私心。”
沈青羽被他看得喉嚨發緊,下意識往後靠了靠,可身後就是書案,她再退,也退不到哪裏去。
皇帝看進她眼底,未繼續相逼,慢慢說:“陪朕去東宮走走吧。”
沈青羽那根才松了半寸的弦,又立刻被他這句話重新提起來。
東宮?太子?
她心底疑雲一團團的生起,完全猜不透皇帝今日的用意,只能将所有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快步跟上前方的天子。
太子居住的東宮位于紫禁城東側,離養心殿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廊下的內侍望見天子銮駕親臨,早已跪了一地。
皇帝沒有乘辇,只是負手走在前面,沈青羽落後他半步。
兩人來時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既聊浙江官場後續如何治理,也偶爾聊聊太子。
其實沈青羽不太明白皇帝今日帶她來東宮的目的,她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與太子素無往來。
況且按制,外臣私下與儲君過從甚密,本就容易招人猜忌。
所以方才皇帝在宮道上偶爾提起太子時,她便只揀些無關痛癢的話應付過去。
這是她第一次到東宮來。
沈青羽注意到,皇帝帶她走的是正門——那是只有在冊封太子妃、太子親迎大賓時才開的大門。
她跟在天子身後,腳踩在正門的青石門檻上時,心裏無端一緊,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太子正在溫書,聽到通傳,連忙起身迎駕。
十一歲的少年已漸有儲君之姿,一身團龍常服穿得端端正正,烏發束得齊整,行禮時腰背挺直,已有幾分乃父之風。
皇帝擡手,示意他平身。
太子站直之後,目光很快轉到跟在皇帝後頭的沈青羽身上。
沈青羽不慌不忙地行禮:“微臣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忙道:“沈少卿請起。”他笑了一笑,露出一邊極淺的梨渦,“孤認得你。”
沈青羽從前在翰林院任編修時,與太子打過幾次照面,兩人雖沒說過話,但沈大人這張臉,确實足以讓人過目不忘。
太子道:“你今日來,是打算給我講解算經麽?”
算經?
沈青羽聞言,下意識瞥向皇帝。那一眼像在問:說啊,您怎麽不作聲了?您帶我來,究竟是什麽意思?
皇帝接住了她的目光,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他撩袍坐到上首,端過宮人奉來的熱茶,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道:“太子對算經學科很感興趣,可惜翰林院那些老學究不是不擅此道,就是不願教。朕想了想,滿朝文武,能教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朕替你攬下了這樁差使。”
沈青羽微頓,下意識便要推拒。皇帝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開口,先道:“怎麽,沈少卿不願意?”
沈青羽垂下眼簾,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才疏學淺,恐有負萬歲所托。”
太子聞言,忍不住道:“沈少卿何必過謙!孤早就聽周洗馬提過,說沈少卿的算經獨步天下。你若是才疏學淺,那詹事府的師傅們豈不都要去種田了。”
話一出口,殿中靜了一瞬。
沈青羽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她從不知太子對她的“聽說”是從周思檀處得來的。
她将唇抿得更緊了些。
太子沒察覺,繼續道:“孤知道,算學在許多人眼裏是不務正業的東西。沈少卿公務繁忙,若不願教,孤不會強求,父皇,請您也別為難沈大人。”
沈青羽看着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她終于說:“此人對臣的評價過譽了。臣不過是對算學略有興趣罷了。”
“那正好!”太子立刻擡起頭,“孤也很有興趣,沈少卿若不嫌棄,可以時常來東宮和孤一同參詳。”
身為儲君,卻如此禮賢下士,若再推拒,反倒是沈青羽不通人情了。
她只好道一聲:“是。”
這時,上首的皇帝放下茶盞,出聲道:“往後不要再提‘周洗馬’,當初是朕看走眼。此人居心叵測,朕已查實,他真實身份是反教賊首。他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要忘掉。”
“父皇,”太子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您是不是弄錯了,周洗馬怎麽會是那樣的人?”
皇帝道:“這是沈少卿在浙江親眼所見,周思檀是她的師兄,莫非她會認不出來?”
太子的目光又瞥向沈青羽,那裏面帶着一點近乎固執的期待,像希望她能否認,希望她說一句“不是”。
沈青羽看着那雙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慢慢點了一下頭:“回殿下,是真的。”
太子張了張嘴,喃喃道:“可怎麽會……周洗馬在兒臣身邊兩年,他教我算經,給我講史,從沒提過紅蓮教,也沒說過半句大逆不道的話。他怎麽會是反賊呢?”
“他騙了你。”皇帝說。
沈青羽卻在這時擡起眼,看向太子。
她像在問太子,又像在問自己:“那殿下覺得,他是什麽樣的人?”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臉上,深而靜。
太子沉默了一下,像在認真回憶:“孤……說不上來。但孤覺得,他不該是父皇說的那樣。他是詹事府所有師傅裏最耐心的,也是最務實的。只有他告訴孤,要多聽百姓的聲音,不要被臣子聯手糊弄。他若要害孤,為什麽跟孤說這些?”
沈青羽心中微動,像有一根舊弦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朕也希望是弄錯了。”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多了幾分冷峻,“他或許是個好老師,教了你很多東西。但他對你好,不代表他沒有騙你。他進東宮,只是為了刺探朝局,他教你的每一樣東西,或許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從來不站在你這邊。”
他說到這裏,轉而看向沈青羽,“沈少卿,你說朕說得對嗎?”
沈青羽沒有馬上回答,她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一點。
周思檀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她見過他的真心嗎?
她問自己。
沒有答案。
她垂下眼睫。
皇帝沒有當着太子的面繼續逼她,淡淡道:“好了,不談此人。朕已命錦衣衛發下海捕文書,他若聰明,就躲在海上永遠別回來。否則,朕遲早要與他算清所有賬。”
說完,他轉向沈青羽,語氣稍緩,“沈愛卿一路奔波回來,辛苦至極,早些回府歇息。後日起,每隔一日入東宮講學,每次一個時辰。不只講算經,也講《資治通鑒》。為君者不必學富五車,但知人論世、明辨是非的道理,朕希望由你教給他。”
太子聽罷,當即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沈青羽行了個弟子禮:“學生見過師父。”
沈青羽側身避讓,不敢受。
皇帝卻道:“他既然拜了,你便受着。朕信得過你,才把他交給你,你當得起這一拜。”
沈青羽這才轉過身,她扶起太子,鄭重道:“臣必當盡心。”
皇帝看着她,唇邊極淡地彎了彎。
殿外,暮色已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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