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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算盡人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066:算盡人心。




第六十六章




沈青羽沒理會兩人這番較勁。




她對大夫道:“勞煩先生一并開些內服的湯藥,他們二人的傷口都耽擱了兩天才處理,我怕會引發感染。”




大夫連連應諾。




段臣綱注意到她用的是“他們”、“二人”這樣的字眼。




對于和這蠻奴一起被草草并列,他略有不滿,冷哼一聲。




沈青羽淡掃他一眼,他方低頭,把玩起她方才為自己打的紗布結扣。




阿洲微有點失望,但也只是微——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說好聽點堪堪配得上“家仆”,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能追随在大人身邊已很好。他從不希望能從大人這裏得到什麽,或者拿這片忠心換取什麽。




心頭短暫的酸澀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下去,他又巴巴地望向沈大人。





段臣綱看在眼裏,将繩結在手上繞了個圈。




這蠻奴倒是容易滿足,他想,真沒出息。




送走大夫後,阿洲去換新衣,沈青羽則吩咐後廚備膳。




四人折騰到現在都還未盡水米,便在後廳支了張八仙桌,打算邊用餐邊商議正事。




沈青羽率先落座,阿洲想要往她身側坐,剛挪了半步就被段臣綱不客氣地擠開。




他坐得理直氣壯,好像這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明明沈大人左側還有個空位。




阿洲沒有與他争執,沉默地繞到左側坐下。




尹嗣最自覺,徑自挑了個離沈大人最遠的位置,準備當個安靜的擺設。




在座的都不算外人,沈青羽遂沒有客套,直言道:“此番遭擄被困,我們看似被動,但也不是毫無收獲。至少我對那位佛子的底細,有了更清晰的推斷——他必定是我認識的人。”




這話一出,段臣綱眸光一凝,尹嗣更是一愣。




阿洲不懂朝堂局勢,對此紛争也毫不在意,正用那個剛剛洗乾淨的手專心地幫沈大人掰雞腿。




段臣綱沉聲追問:“何以見得?”




沈青羽将這兩日被困在宅院內的見聞一一道來,講到佛子兩次見她,一次蒙住了她的眼睛,第二次戴手套和面具等細節時,她淡淡補充道:“他無心傷我,蒙我的眼,無非是怕自己暴露身份。殊不知,這本身就是另一種破綻。”




“如果他只是怕露臉以後會惹來朝廷追查,何須防備得那麽嚴實?”沈青羽分析道,“他真正忌憚的,應當是怕被我認出身形舉止,或者體态習慣。我想,即便我不認識他,也一定見過他,至少與他曾有過交集。”




尹嗣想了想,點頭附和道:“沈大人言之有理。這般謹慎,确實蹊跷。”




“能與你有交集,也就是說,他多半是在京的官員,”段臣綱眸光微斂,“至少近三年,他一定在京裏走動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處關鍵特征——他身上有股藥味,近一年一定受過什麽重傷,正在休養。”沈青羽看向段臣綱,“論對朝中百官的熟悉,無人能勝過錦衣衛。接下來得勞你仔細排查,三品往下,六品往上,近一年告過病假或長期閉門不出的京官,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掌握情報流通的職位,‘佛子’必定在這些人之中。”




段臣綱的桃花眼裏閃過一道光,他陷入沉思。腦海中已有幾個名字浮上來——都是近一年告病不出的京官。




可不對,都不對。




那些人不可能是佛子。




是不是還有什麽信息被自己遺漏了?




他正要再重新回想一遍,餘光卻瞥見阿洲将一只掰得乾乾淨淨的雞腿放進沈青羽碗裏。




段臣綱看着他骨節粗大的手指,不由瞪了他眼。




阿洲不管他,繼續掰雞翅膀。




沈青羽道:“離京之前,我曾去客棧見過盧明昌一案的苦主。”




她說到“盧明昌”三字時,不着痕跡地側首瞥了阿洲眼,只見對方掰雞翅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随即又恢複如常。




沈青羽收回目光,繼續道:“當時我就覺得那位叫盧四海的老者有些奇怪。他和盧明昌盧大人無任何血緣關系,只是遠方族叔,卻肯千裏迢迢上京,還輕易就聽了我師弟的話,與他一道擊登聞鼓為盧大人鳴冤。這背後,莫非真是此人的一腔孤勇在支撐麽?”




她微頓,沉聲道:“如今想來,我的直覺并未出錯,他的确曾受過人指點。”




尹嗣心頭一緊:“大人的意思是,這樁京控大案的揭發一開始就不是巧合,背後其實是‘佛子’在暗中推動?”




段臣綱依舊沉默,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聲響低沉,含着幾分凝重的意味。




“或許更早。”沈青羽緩緩道,“從劉珂被捕、主動招供出佛子在寧波的蹤跡開始,這盤棋就已經落子了。佛子算準了我聽到他的下落一定會親赴浙江,緊接着便爆發了盧明昌案。”




“可哪裏有那麽巧的事情?”尹嗣聽得心驚,忍不住插嘴道,“就算這位佛子把手下壇主當作棄子,又怎麽能提前算到定海縣正好會出一樁貪赈案?難道這位盧大人也是棋子?”




“這一點我不認同,”沈青羽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盧大人乃是少見的忠義之士,只是此案發生得太巧,成了現成的餌。即便不出貪赈案,他也會用別的方式引我南下。”




阿洲此時将雞翅放進沈大人碗裏:“大人,吃。”




沈青羽看了眼他。




“朝中文武百官,為何‘佛子’引得偏偏是你?”段臣綱很快抓住關鍵疑點,“若只因你阻礙了紅蓮教的擴張,他擄你走後大可痛下殺手,永除後患!為何反倒留你性命,甚至陪你對弈,給你換新衣?”




說着,他用難言的目光掃過沈青羽全身,顯然對後兩件事依舊耿耿于懷。




“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沈青羽輕聲道。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段臣綱,也沒有看尹嗣和阿洲,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糖藕上,像是在梳理雜亂的頭緒。




“更奇怪的是,他如何能算到我的每一步決策——他知道我們幾時從京城出發,知道我們棄水路不走,改走陸路,算準我們會日夜兼程趕路,一定能在觀音廟會時抵達杭州,甚至能夠一眼在人群中認出我們。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就像是……”




就像是一位舊友、一位非常了解她的人。




他能猜準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歡吃糖醋魚、桂花糖藕,連她衣裳的尺寸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他命人替她換的外衣,合身到足以與她府上的衣裳以假亂真。




這樣一個人,究竟會是誰?




沈青羽覺得思緒無比混亂,好像什麽東西在腦海裏炸開了一樣。




段臣綱說:“你懷疑,你身邊有他的人?”




“是,”沈青羽擡眸,“不在大理寺,就在侯府中。”




尹嗣不由地咂舌道:“聽二位大人的意思,這位‘佛子’可不是尋常草莽。”




“何止不是草莽,”段臣綱接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擱,他眯起眼,斷然道,“此人能在京城和浙江兩地同時布局,對京中人事和你我行蹤皆了如指掌,足以證明其人脈與智謀都是頂尖,絕不可小觑。”




“依卑職之見,應當立刻傳信回京,将所有內情禀告給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奪!”尹嗣肅聲提議。




“所有相關疑點,我已一道寫在奏報裏,”沈青羽的聲音沉了半分,“現在,我另有一件擔心的事。”




三人同時望向她。




只聽沈青羽喃喃說:“我擔心那個河南壇主劉珂,此刻已不在大理寺牢房。”




尹嗣和段臣綱同時一凜——若當真如此,證明佛子的手已經滲透進京城腹地!這是何等可怕!




沈青羽捏着眉心,淡聲道:“總之,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現在想通這些事情,總比一直束手待斃要好。他既然已經現身,我們也應該提早籌謀——杭州城如今的封禁,還在執行嗎?”




她問段臣綱。




“命令是我親自下的,但我初到浙江,畢竟在此積威不深,底下人是否陽奉陰違,徹底執行了我的命令,得打一個問號。”段臣綱握緊筷子,語氣多了幾分冷意,“鄭經這人滑不留手,不可盡信。”




沈青羽想到佛子信誓旦旦地說“錦衣衛衛所和知府衙門裏都有他的人”,她短暫沉默了下。




“任敏和洪德廣呢?這兩天你跟他們聯絡過沒有?”




段臣綱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這事兒說來巧了。因為陳四傑貪赈案事發,任總督親赴定海,坐鎮監督赈災糧款的核查。洪德廣則才去了湖州征收秋糧。”




“也就是說,總督、巡撫,皆不在城內?”沈青羽眸光微凝,“如今杭州城全權主事的人,是知府鄭經?”




段臣綱颔首:“不錯。”




沈青羽沉吟片刻,迅速定下後續計劃:“今夜暫且休整,明日傳召鄭經前來問話,我有諸多疑點需要當面盤問他。待問完鄭經,即刻前往按察使司,提審陳四傑。”




段臣綱首先出聲:“我跟你一起去。”




尹嗣道:“卑職亦陪同大人左右,護大人周全!”




阿洲邊拿帕子擦油乎乎的手,邊擡眸看向沈青羽,他眼神懇切:“我也可以去嗎?”




沈青羽:“既然各位有心,一同前往便是。”




見沈青羽将她的事情說完了,段臣綱起身,拿過一張杭州輿圖,平鋪在桌面。




“我這裏也有重大發現。”他将手指點在輿圖上标注着小蒼山的位置,“我與尹嗣帶人搜山時,發現那座宅子雖然藏在半山腰,但占地面積不小,前後三進,規制考究,絕非尋常富商能置辦得起的別院。方才我讓鄭經調出了小蒼山的輿圖與舊檔——”




他桃花眼裏浮起一抹深沉的光,“這座宅子最早的主人,你們猜是誰?”




沈青羽道:“你們在杭州城內翻了兩日,卻沒找到此宅。想來它一早便不在搜尋範圍內,是某位宗室的宅院?”




段臣綱緩緩勾唇,吐出四個字:“惠文太子。”




沈青羽眉心一動,惠文太子——劉珂那日大喊出的“先帝弑兄篡位,裴恒與裴時欽一脈本就得位不正”這句話又驟然浮現。




佛子竟然把藏身處選在惠文太子的舊邸?




莫非他真與惠文太子這個人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你在想什麽?”段臣綱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神情變化。




沈青羽沒出聲。




一旁的阿洲忽然語不驚人死不休道:“這麽說,少爺口中的佛子,他是惠文太子的後人?”




此話十分敏感,牽扯先帝舊案,皇室秘辛。尹嗣和段臣綱都不自覺望向他。




唯獨沈青羽平靜地飲了口老鴨湯。




其實三人未必沒有這樣的揣測,只是都藏在肚子裏,阿洲長着一副直肚腸,反而能直指關鍵要害。




尹嗣沉思片刻後,緩緩道:“卑職記得,惠文太子膝下有一子一女……”說完,他悄悄看向段臣綱。




雖說惠文太子早是先帝一朝的舊事,但是身為北鎮撫司同知,段臣綱自然有別的了解信息的渠道。




尤其他當年初在北鎮撫司上任時,因為年歲太小,曾被扔在特藏庫裏小半年,任務是把所有舊檔按年份重新編目。




那期間他翻遍了太祖至先帝時期的每一份要緊案卷,所以他對這位廢太子的了解,應當比朝中許多老臣還要詳盡。




沈青羽亦轉眸看他。




段臣綱夾了一筷子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裏,他道:“惠文太子的确有一子一女。”




“長子裴昀,太子被廢時年十二,随父返京途中遭遇流匪截殺,身負重傷,回京不足半年便不治而亡。他若還活着,比今上尚且大七歲。至于幼女裴福媖,聽說此女身子很弱,剛出生時便被封為昌平縣主。”段臣綱說,“當時,太子妃憂懼成疾,沒能撐到京城便病殁,這位縣主承受不起喪母之痛,也跟着太子妃一道在路上夭折離世了。”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沈青羽:“依典藏庫的卷宗所載,惠文太子一脈确已絕嗣。但卷宗是卷宗,那場截殺發生得蹊跷……”




意識到這話不該說,段臣綱旋即峻聲道:“若真有人在那場混亂中活了下來,也不是全無可能。”




聽完這番話,沈青羽一句話未說。




佛子那張帶着面具的臉又在她面前浮現。




紅蓮教、聖母、佛子……




想到那人步步為營的手段,以及他要求與她合作時,明目張膽地要求朝廷開海禁的條件。




沈青羽眸光沉沉,眉頭輕蹙。




此人有如此大的野心,分明是想在海上自立為王,難道他真是惠文太子的後代?




那他的目的是什麽呢?颠覆今上的統治,奪回皇權?




-




另一邊,裴時钰帶着馬順一路尾随那支迎親花轎。




此花轎行進小樹林後便停止了吹打,而它們的最終方向,竟是通往小蒼山另一條路的廢棄碼頭!




果然是一場戲,裴時钰暗道,可惜那位段同知聽到沈青羽的下落後,只顧着奔赴救人,完全忘記關注這條線。




實在有意思。




裴時钰手握望遠鏡,隐在樹後看得津津有味。




碼頭前,轎夫們放下花轎,新郎扯掉胸前的紅花,掀開轎簾。




接着轎子中走出一位神情乾練的女子,和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樣可謂判若兩人。




裴時钰忍不住低聲道:“這位佛子真是個妙人,他竟預料到段臣綱會在那時候追上來,故意安排這出花轎攔路,可謂算盡人心啊!”




“剛才新郎官管新娘叫什麽?青兒——”裴時钰很快自問自答了,他眼中興味更濃,“好一個青兒,不僅擄人,還要誅段臣綱的心,害他空歡喜一場。”




裴時钰越想越有趣,冷不丁又生起一絲疑惑:“可這佛子大費周章地安排一個假新娘是何意?此女除了名字,和沈少卿還有其他關聯不成?”




他來不及繼續深思,令他心頭大震的一幕驟然發生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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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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