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094:你的心可真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094:你的心可真硬。
第九十四章
任敏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浙江沿海輿圖前,用手指點在最南端的一片海域上:“便是此處。“
他頓了頓,“老夫不敢斷言這就是佛子真正的大本營。只是這六年間,他麾下所有出海船隊,行船必經螺頭門,之後便隐沒在舟山群島這一帶。可這片海域的暗礁群太多,尤其群島外圍有一片礁石,人稱‘鬼牙礁’,此地水流極險,他的船隊又訓練有素,老夫實在拿不準此人老巢究竟在哪兒。”
沈青羽走上前,目光在輿圖上停了一會兒。
凝思片刻,她開口問:“可有熟悉這片暗礁群的漁民,能夠帶路進去?”
段臣綱心中一凜,立刻跨步上前,肩頭幾乎要挨到她的身側:“你要做什麽?”
沈青羽沒回答,只專注地盯着任敏看,讨要一個回答。
任敏沉默良久,緩緩道:“人有,但不會為官府所用。這些年,沿海不少貧民靠着依附佛子謀一條生路,老夫曾暗中派人接觸過幾個從鬼牙礁出來的流民,無論是許以重金,還是威逼利誘,卻沒一個人肯開口。”
“那任總督還是好好想想令他們開口的法子,紅蓮教在海上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朝廷不可能坐視不管,”沈青羽說這話時面無表情,那雙春水眸沉冷得厲害,“我可以大膽地說,東南水師與他們遲早有一戰。三天內,任總督給我一個能夠帶路的人。”
段臣綱與裴時钰同時向她望過來,兩道目光一冷一沉,都想穿透她面上這層冷靜的外殼,探明她心底真實的情緒。
走出總督府,段臣綱先開了口:“你是怎麽想的?你不會想讓任敏的水師去攻鬼牙礁吧?”
“有何不可?”沈青羽腳步未停,她淡淡問。
段臣綱擡眼,正好與她冷靜的目光撞個正着。
這一刻,他清清楚楚意識到,她絕非随口空談,是當真動了這個念頭。
“你瘋了?任敏自己都說了,那片暗礁群易守難攻,他在此六年都不敢進去,你卻讓他三天內找到一個人帶路,萬一他為了交差随便找個人應付,你想過後果沒有?”段臣綱的語氣凝重。
沈青羽緘默不語。
這份沉默讓段臣綱更加郁躁——她還惦記着周思檀,哪怕他那樣欺辱她,她卻仍舊對他存有一絲念想。
段臣綱驀地咬緊牙。
裴時钰在旁搖扇笑道:“眼看要入冬了,段同知怎還這麽大的火氣。沈少卿做什麽決定,要不要調動水師出海追擊,于公于私,似乎都輪不到段同知插手置喙吧?還是說——”
他刻意拉長語調,用一雙含着戲谑的丹鳳眼,在兩人之間悠悠一轉,“段同知自以為經過某些事後,跟沈少卿關系非同一般,已經親近到可以為她做決定的地步了?”
若說方才在欽差行轅,裴時钰還只是隐晦的意有所指,他此刻幾乎明示,他對他們二人昨夜厮混的事情,心知肚明。
沈青羽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無緣無故消失的裹胸。
莫非……但這怎麽可能?
她擡眸,探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裴時钰對她還以明燦的一笑。
難得段臣綱對此挑撥置若罔聞,他上前一步,攥住了沈青羽的腕子:“如此冒進,這不是你!”
他用指腹碾過她的腕骨,像一條明明被允許進家,卻還沒有安全感的狗。
“你老實同我說,你放不下那個人,對不對?”他沉聲問。
“我有私心不假,但并非惦記他。”與段臣綱的燥怒比,沈青羽的語調淡到聽不出起伏,只有幾絲冷意,“即便抛開所有私人恩怨不談,他也是朝廷必拿的欽犯,何況他還欠我一個交代,我要抓住他。”
“交代?”段臣綱忽然感到喉間發澀,他與她的目光糾纏在一起,冷硬的神情裏又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委屈,“那我呢?”
我算什麽?
你是不是,也欠我一個交代?
沈青羽沒有接話。
段臣綱垂眼,目光落在她腕上——那裏被他攥出了一圈淺紅。他擡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替她揉一揉,卻在将将碰到時,又收了回去。
“沈雲停,你的心可真硬。”他低聲道。
說完,他陡然掀袍,唇間溢出一聲譏笑,拂袖,大步離去。
沈青羽盯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靜靜看了幾息。
她沒有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任風從總督府門前的石階下吹上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
她似乎想叫住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啧,”裴時钰輕步上前,“粗人就是粗人,真是不懂憐香惜玉。我瞧瞧——沈少卿這腕子,都被捏出紅印了。”
他探出扇柄,輕輕托住沈青羽的衣袖,将她的手腕往上擡起半寸。
日光傾斜而下,落在她冷白細膩的肌膚上,一圈掐痕若隐若現。
裴時钰倒吸了口氣,仿佛感同身受地覺得疼。
他珍視地捧着她的手腕湊近,俯身,輕輕對着紅痕的位置吹了吹。
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沈青羽蹙眉,當即将手腕抽回,攏入袖中。
裴時钰不以為意,徐徐道:“沈少卿一身細皮嫩肉,何必屈就于武人?錦衣衛的名頭只是聽着威風,實際不過是皇帝豢養的鷹犬,滿手風霜老繭,怎可能讓沈少卿真正快活?”
他微微偏頭,視線從她雪白的側臉上擦過,那雙丹鳳眼中的光粘你濃稠,像是被什麽化不開的東西浸透了。
他壓低了嗓音,語聲暧昧:“沈大人這樣的奇女子,世間僅有。換做本王,把你捧在手心尚且怕化了。恨不得日日供着、養着、守着才好——他段臣綱何德何能?不過是得了一次親近芳澤的機會,就敢當面蹬鼻子上臉!”
他的話看似在替她抱不平,內裏暗藏的觊觎,卻已昭然若揭。
沈青羽冷眼旁觀,面上一片波瀾不驚。
裴時钰說:“段臣綱性情暴戾,絕非良配,你身邊那蠻奴手腳粗魯,出身低微,更不值得交付。周思檀兩面三刀,心思叵測,屢屢欺你騙你,至于我皇兄——”
他稍作停頓,用和那雙皇帝如出一轍的丹鳳眼說着诋毀皇帝的話,“他表面待你恩厚,實則是在以君恩之名馴化你,何況帝王的真心,你敢信嗎?有朝一日他若知道你的身份,第一個脫下你這身官袍的,就是他。沈少卿難道就不打算為自己尋覓一條後路?”
話說到這裏,裴時钰忽然擡眼,似乎生怕她不知“後路”是什麽。
“我的事,不勞殿下操心,”沈青羽語氣淡淡,說話時甚至沒有看他,“即便有一天,我的身份被人發現,那也是我應得的,我認。楚王殿下最好記住,我沈青羽從不受人脅迫,更不會拿自己做籌碼,換取生存條件。”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裴時钰望着她挺拔孤直的背影,搖頭失笑。
“真是一頭養不熟的小鷹啊。”他勾着唇角,“不過無妨,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你的翅膀折了,自然會落到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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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回到欽差行轅時,阿洲正好剛練完功。
他一向怕熱,正赤着上半身站在後院,用井水往臉上潑。
聽到腳步聲,阿洲甩了甩頭,誰知水珠正好落在沈青羽的鞋面上,他動作一頓,擡起那雙綠幽幽的眼睛望過去。
沈青羽目光微頓。
兩人同時想到了前晚的一幕幕,阿洲本已經強制自己忘了某些事,眼下卻不可克制地回憶起來。
尤其是被少爺含住時,那又酥又麻的……
他深蜜色肌膚上的乳果,幾乎要變成害羞的顏色。
沈青羽先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後,開口:“跟我進房。”
阿洲用力點頭,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随手抹了把臉,跟上她的腳步。
沈青羽把浙江那張沿海的輿圖攤開,指着舟山群島的方向,問:“以小黑的能力,它能飛到這片區域上空麽?”
阿洲仔細端詳了下:“小黑能飛很高的地方,這裏沒問題。”
沈青羽:“等它到了這裏,咱們怎麽聯系它?”
阿洲從腰間解下一只極小的皮囊,從裏取出骨哨,遞進她手中:“吹這個,小黑能從很遠的地方聽到。但海上風大,哨聲傳過去會有偏差,而且一旦起濃霧,小黑的視線會受阻。”
沈青羽頓了頓。
阿洲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圖,低聲道:“少爺是想讓小黑/幫忙找誰的下落麽?這一片有這麽多島,即便小黑探到,它也無法開口報信,我們只能依靠它在天上引路。可真正到了海上,小黑無法幫我們。”
沈青羽沉默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還是異想天開了,她将那枚骨哨攥在掌心裏,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低頭把輿圖卷起。
阿洲看着她不語的樣子,問:“那個人對你很重要,是不是?”
那晚,他第一次看見她那麽失态——不是中了藥以後的失态,而是情緒上的。那一刻,她的搖搖欲墜與崩潰都無比真實。
沈青羽垂眼,沉靜道:“無關重不重要,我只是想要全部的真相。”
當時受藥性主導,她滿腦子都是周思檀的欺騙與背叛,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決了堤的洪水,将她的理智沖得七零八落。
恢複理智以後,翻湧的情緒陸續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接一個待解的謎團。
周思檀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叫了他十來年的哥哥,他每次笑應她時,又是抱着怎樣的心态?
還有去年的京郊遇襲,真是他一手主導,并刻意假死脫身嗎?
那他身上的那股藥味呢——是僞裝,還是他真的受了什麽無法示人的重傷?
他打着惠文太子後人的旗號出山,究竟想乾什麽?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從未真正看清過那個人。
一股深深的疲憊席卷上來,沈青羽輕輕阖眼,她說:“好像所有事情都趕在一起,推着我走,片刻不讓我停。”
阿洲望着她,往前踏出半步,低眸看她:“我幫你。小黑飛在天上,我坐船跟在下面。我在船上吹哨,它就能找到我。等它找到佛子的藏身地,我就讓它在我頭頂盤旋,我在輿圖上标出來。我以前在礦裏,靠認天上的星星辨方向,這次我也可以。”
沈青羽看着他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心倏地軟了下。
她笑一笑,以指尖劃過他的眉骨:“海上很危險,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我不會讓你用你的生命為我冒險。”
“我以前在碼頭扛過貨,跟着海邊的工友學過看洋流,辯風向。”阿洲無比鄭重地說,“你若信我,就讓我替你去。”
沈青羽看了眼他。
阿洲的樣子跟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他平日像一頭溫馴的大型犬,總是蹲在她腳邊,仰望着她。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筆直,眼眸中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那是一種沉甸甸的情感,不是對主人的忠誠,而是一個男人在對他想要保護的女人許下承諾。
“我頭有些疼,”沈青羽忽然轉了話題:“幫我按一按吧。”
她說着,往圈椅走去。
阿洲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上。
沈青羽将後腦擱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日光從竹簾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阿洲在自己的粗布褲子上用力蹭掉手汗,然後才擡起手,用拇指按上她的太陽xue。
他的力道輕緩,可他的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再怎麽輕,按在她細嫩的皮膚上,仍然是粗糙的質感。
沈青羽全程眉心微蹙。
阿洲低聲問:“我的力道太重嗎?”
沈青羽沒有睜眼,輕聲道:“繼續。”
阿洲于是從太陽xue緩緩推到額角,又從額角推回太陽xue。
她閉眼的時候睫毛顯得很長,像兩只終于停下來的蝴蝶。
阿洲忍不住盯着看,邊按邊數她的睫毛根數。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大人。”
是段臣綱名下一名錦衣衛校尉的聲音。
沈青羽緩慢睜眼:“進來。”
錦衣衛走進,見阿洲正陪在沈大人身側,他愣了愣,繼而道:“這是我們同知大人特讓卑職送來服侍大人起居的丫鬟,同知大人說都是調/教過的,大人可以放心使喚。”
他身後,兩個小丫頭各自向沈青羽福身,落落大方地道了聲:“見過大人。”
沈青羽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随即問:“你們同知大人呢?”
錦衣衛道:“同知大人從總督府回來後就心情欠佳,獨自上酒樓喝酒去了,吩咐我等不必等他吃飯。”
想到什麽,他又特地補充句:“是正經酒樓。”
沈青羽沉默一瞬。
半晌,她問:“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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