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051:不容亵玩的端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051:不容亵玩的端正
第五十一章
段臣綱保持着半蹲的姿勢,手臂上一陣火辣辣的痛感,卻無暇顧及。
他的腦袋距離沈青羽不過幾尺之遙,但沈青羽已經坐直,他需要仰着頭才能看清她的神态。
他喉頭咽了咽,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某些別的欲望,聲音壓得又低又硬:“你裝睡。”
沈青羽将手中的馬鞭對折起來,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改變。她側首睨着他,整個人透着居高臨下的冷然。
段臣綱被這目光看得喉頭發緊,下意識道:“我只是……想給你蓋被子。”
沈青羽依舊不作聲,她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按在了被段臣綱親吻過的側臉上。
于是段臣綱眼睜睜看到她把方才他那蜻蜓點水留下的吻痕用力地、無任何留戀地擦去。
她道:“你最好如此。”
段臣綱舔了舔嘴唇,目光變得有些露骨,想起什麽似的,他從懷中掏出一支藥膏:“這藥用來治療外傷效果奇佳,這些天連日騎馬,你身上肯定磨破皮了,拿去用。”
“不需要。”沈青羽一口回絕。
她又恢複到那副生冷不進的模樣,段臣綱心裏酥酥麻麻的勁兒瞬時被勾上來——他有些後悔自己這麽魯莽,但想到她的臉頰貼在自己嘴唇上時,那涼涼軟軟的觸感,似乎又嫌親得還不夠。
沈青羽在他的注視下,撿起那件已經乾的外袍,然後她極快地脫去他的披風,在段臣綱反應過來以前,她直接将披風甩到了他的臉上。
披風将段臣綱兜頭罩住。
視線被完全剝奪,他什麽都看不到,眼前是沉沉的玄色,隔絕了火光,也隔絕了她,只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繞上來。
他忽然意識到,就在片刻之前,同一塊布料貼在沈青羽的頸側,她躺下時,衣擺內側甚至拂過她的前胸、細腰、大腿、腳踝……
而現在,這吸納了她體溫的一切正親密地與他肌膚相親。
披風下的空氣又悶又熱,段臣綱的呼吸陡然重了一拍。
“還不拿下來?”沈青羽的聲音隔着披風傳來,疏淡如常,聽不出半分波瀾。
段臣綱猛地扯下披風,喘了一口氣,對上的卻是她已穿戴整齊的身影。
怎麽穿得這麽快!
他心裏生起難以啓齒的遺憾,他低頭,将披風極其小心地搭在臂彎裏。
“藥膏我放這裏。”段臣綱說。
沈青羽沒有伸手去拿。
這時,尹嗣左手兜着一袋野果,右手提着兩只野兔走進來,見到兩人的模樣,愣了下:“……沈大人?”
沈青羽站起身,從他手中接過果子:“過來坐。”
尹嗣悄悄觑了段臣綱一眼——同知大人的左臂袖口洇着一小片暗紅,像是剛添的傷,可他面上卻看不出半分痛意。
他又去看沈青羽,少卿大人側臉上有一道極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用力擦過……
他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有些奇怪,但說不上哪裏奇怪,他默默在角落坐下,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段臣綱找來根樹枝把兔子串起來烤,一邊烤一邊啃果子,嘎吱嘎吱。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
沈青羽先開了口:“明天早些起來,咱們進杭州城看看。陳四傑的案子雖在定海,但歷任知縣的考績檔案都在杭州的巡撫衙門存檔。要查清楚陳四傑的為人,以及他往年是否還有別的貪墨行徑,杭州是第一步。何況總督和巡撫也在城中,既然來了,咱們總得與他們見一面。杭州今年的災情并不嚴重,如果一切順利,災後事宜應當已經處理完全,正好看看當地民生恢複得如何。”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異樣,仿佛方才什麽都未發生過。
段臣綱在沈青羽對面坐着,漫不經心地轉動着樹枝,架在火上的兔肉被烤得焦香四溢,滾燙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尹嗣一邊吞口水,一邊點頭:“是,卑職記下了。”
段臣綱目光掠過二人,緩緩開口:“浙直總督任敏,此人是個能臣,陛下曾誇他治軍有方。他在東南沿海坐鎮六年,倭寇不敢大舉進犯。不過他有個毛病——只管軍務,不理民政。無論地方官貪成什麽樣,只要不犯到他頭上,他一概不聞不問。”
他說這話時語氣尋常,像是只在說公事。可他的坐姿有些微妙的偏斜,整個人略微側向沈青羽的方向。
“這大抵是他會在盧大人自缢文書上蓋章的原因。”沈青羽接過話頭,“任敏這個人我聽說過,盧大人的案子,我認為他最多只負失察之責,他不是我們此行的重點調查對象。”
“杭州巡撫洪德廣、按察使馮文雍,還有寧波知府呂元。這三人一個是總攬浙江一省民政的最高長官,一個專職檢查,掌管司法,還有一個是陳四傑的頂頭上官。盧大人的案子最終以自缢結案,這三人的責任最大。”
沈青羽知道錦衣衛刺探消息,挖人底細皆是一把好手,是以淡聲道,“具體說說他們三人的情況。”
她嗓音淡淡地,帶着一股自然的頤指氣使,好像天生該發號施令。
段臣綱哼笑一聲,暗罵自己真是個賤皮子,明明才被甩了一鞭子,手臂上的血痕都沒乾透!
可她一開口,他就是忍不住想接話。換做別人當着他的面這樣趾高氣昂,他早一腳踹過去了!
這個姓沈的到底有什麽魔力!
段臣綱清了清嗓子,開口:“洪德廣在出任杭州巡撫以前,曾任西安府知府。他在西安府任職四年,将當地治理得頗有成績,就連馬賊在他治下都有所收斂,聽說他離任時,當地百姓沿街相随,甚至争相脫靴留念,來杭州以後嘛——”
他故意頓住,面前的兔肉已經完全被烤熟了,看起來外焦裏嫩。
他擡手取下樹枝,抽出腰間短刀,将那些兔子肉切成薄潤的肉片,然後慢條斯理地放到嘴邊咀嚼。
整個過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他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注視,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視線仍然沒有轉移。
段臣綱唇角微勾,就這麽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後,他終于出聲,卻不肯把話說明:“杭州富庶繁華,水陸通達,自古就是一個溫柔富貴鄉,遠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測道:“所以……這個洪巡撫迷失了自己,淪為了貪官?”
段臣綱斜睨他眼,轉而看向沈青羽,語調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嗎?”
沈青羽擡眸望向他,不曾做聲,只用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在此談公事的要緊關頭,卻見段臣綱倏地笑了下,他說:“沈大人,你可真難讨好。這一路,我要帶你騎馬你不肯,方才送你藥你也不接,偏偏喜歡聽這些無聊的事。”
沈青羽看着他,不為所動地追問:“他貪了不曾?”
段臣綱依舊不語,他用刀尖輕輕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邊乾淨的葉子裏,朝她那邊推了一寸。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過。
段臣綱目光落在她捏着葉子的邊緣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片薄薄的貝母,乾淨得帶着幾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來就該寫奏折,捧官印。
可越端正,越讓人想知道,這樣一雙手,若是握住別的東西,是不是也會五指收緊,不疾不徐?當薄汗濡濕指縫,順着指根往下淌進她的手心裏時,她還能保持一絲不茍嗎?
段臣綱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據我所知,沒有。洪德廣來杭州任職之初,不貪不占,在民間依舊官聲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評就得了“中平”,比陳四傑還不如。”
沈青羽:“為何?”
段臣綱用刀尖撥弄着火堆裏的炭火:“深層原因我不知。但這考評乃董天意親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開口:“這話從何說起?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連馬賊都能降服嗎?”
段臣綱哂笑一聲:“董閣老說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為此人從前有功,就以為他如今也能勝任一方封疆。兩個地方兩種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卻不敢整治地方積弊,空有清廉名聲,于政務毫無建樹,此等性格為一方大員,便是庸碌無用。”
“所以,他真的如董閣老說得這樣嗎?”尹嗣迫不及待追問。
段臣綱攤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手指輕敲膝蓋:“繼續說按察使。”
段臣綱撕下一條油潤的兔腿,在手裏掂了一下,然後朝沈青羽遞過去。
這次,他沒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葉子上,而是舉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過來。
“馮文雍,這個人很不簡單。他出身紹興府,父親是當地有名的絲綢商,很早就給他捐了個監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氣,後來考中兩榜進士,從知縣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頓了頓,目光沉下去幾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鎮撫司的卷宗裏記載了馮文雍早年辦的一樁案子。有個富商被仆人毒死在書房內,兇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馮文雍花了三天三夜,從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斷線,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妝奁裏的毒藥。最後人贓俱全,案子成功改判為毒殺。”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動作很輕:“照你這麽說,他是最不該在那個‘自缢’結論上蓋章的人。旁人或許是疏忽,他卻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還是他殺。”
“商人本性。”段臣綱說,“趨利避害。”
“寧波知府呂元呢?”
“呂元是個八面玲珑的人,他不僅與當地鄉紳富商關系良好,還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欽差巡視時,他都能應對得體,所以任敏,洪德廣等都很喜歡他。”
尹嗣一邊啃兔頭,一邊插嘴:“這麽說,這位呂知府應當是個好官。”
段臣綱輕輕嗤笑聲,沒有說話。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頭放在一邊的葉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評價他?”
“呂元不主動貪不主動占,從這一點看,他的确是個好官,但他也不作為,自他到了寧波,府衙裏堆積的舊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寧波的老百姓給他取了個诨名,叫‘呂不管’。”
尹嗣道:“啊……這……至少他不是貪官。”
沈青羽的眸光卻冷了一瞬,她道:“像呂元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懶政,本質上與貪官有何區別?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費的是朝廷的治理時機。前者傷身,後者斷根。”
段臣綱擡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覺得此刻她側臉的線條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他道:“這樣的官比貪官更難治。貪官有跡可循,像他這種萬事不沾手,如同一團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勁,沈大人預備拿他如何?”
沈青羽的語氣平和:“等到了寧波再說。看此人是真的懶政,還是懶政下另藏了別的勾當。”
火光把她的眉眼鍍成暖金色,她說話時嘴唇一開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溫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剛從袖中掏出的那顆野果——紅潤,飽滿。
段臣綱想,咬一口下去,應當是甜的。
倏然,外院響起枯樹枝斷裂的聲音,段臣綱和尹嗣同時起身而動。
段臣綱立刻道:“誰?”
起身時,他左臂的傷被牽扯了一下,這慢半拍的動作幅度讓沈青羽看見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滲出來。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不過一瞬。
段臣綱已比尹嗣更快一步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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