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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按在膝頭,狠狠地打一頓屁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037:按在膝頭,狠狠地打一頓屁股
第三十七章
沈青羽一身緋色官服,腰束玉帶,她步履沉穩入內,正要下跪行禮,禦案後的嘉禾帝淡淡看了她眼:“免了,沈卿在外頭還沒跪夠?”
帝王這話明擺着是挖苦,諷的便是她方才在南書房外長跪不起的叩請舉動。
沈青羽心中了然,做皇帝的最厭惡的就是被人以臣節逼君。
尤其今上。
他年少即位,平日看着溫和,卻是位極有主見的明主,從不喜受人裹挾。沈青羽其實知道自己今日有些過分,純粹是仗着天子對她的愛重“恃寵生嬌”。
如今皇帝肯順勢見自己,不過是當面受一兩句譏諷,她自然得認。
沈青羽從容地收起下跪的姿勢,規矩地彎身俯首道:“臣知錯。”
“你知錯是真,”皇帝嗤笑聲,“偏有個倔性子,從不知改。”
若是旁的朝臣,面對面被帝王這樣接連敲打,臉皮薄的沒準就無地自容了。沈青羽倒是心理素質很好,或者是她清楚皇上這樣的話并無真正怒意,她垂首,睫毛低覆,只道:“萬歲教訓得是。”
皇帝見她進殿後,一副任打任罰的乖順模樣,心頭的郁結之氣反不好一股腦傾瀉出。
他不自覺揉摩挲了下腰間玉佩,忽見沈青羽的官袍側面有個黑腳印,便凝聲問:“這是濟寧侯踢的?”
沈青羽聞言側首看了眼,她好像才發現此,唇瓣輕輕抿了抿,低聲應了一個字:“是。”
皇帝撩起眼皮望着她,見她的容色依然如霜雪般冷淡,倏地也生起了管教她的沖動,就像濟寧侯這般——不,如此還不夠。
嘉禾帝靜靜地看着眼前這總不讓自己省心的年輕臣子,竟生出一個極度荒唐的念頭——恨不能把她拉扯到近前,按在膝頭,狠狠地打一頓屁股,直到她真正知錯求饒為止。
沉默須臾,皇帝的手才從玉佩上挪開,他屈了屈指,随即抄起本奏折翻閱,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濟寧侯也是為你好。”
沈青羽怔了怔,她回說:“臣都明白。”
“家父是關心臣,”沈青羽話音一頓,她稍稍擡首,望向禦座上的君王,聲音低而認真,“臣知道萬歲也是因為關心臣,才不允許臣去浙江。”
皇帝翻頁的手微頓,他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沈青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竟然這麽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就被她拿捏住了心神。
皇帝面無表情地将奏折往後翻一頁:“你明白便好。”
明白就不需要朕多說了,皇帝話鋒一轉,忽而道:“餓了沒有?朕聽說你至今未用午膳。”
沈青羽沒料到皇上突然說起這個,只好道:“臣……臣還不餓。”
“你不餓,朕确是要吃的。”說完後,皇帝淡淡地看她兩眼。
只見素來鎮定從容的沈大人,臉上終于褪去了一貫的冷寂,她倏地望向皇帝,一時間失了臣禮:“早朝都退了好一會兒了,萬歲竟然還未用膳?”語調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意識到失态,她旋即壓低聲音。
“您……您怎不知保重龍體!”沈大人如是說,澄澈的瞳眸裏露出不加掩飾的關切之意。
皇帝盯着她錯愕慌張的臉,只覺說不出的暢快受用,今早一直堵在心頭的氣都好像煙消雲散了,他的語氣徹底溫和下來:“朕給忙忘了。”
“龍體關乎國體,天下皆系于萬歲一身,”沈青羽全然沒察覺皇帝善變的情緒,還在連聲勸道,“就算國事再繁忙,萬歲也不該耽誤用膳。”
嘉禾帝微颔首:“同樣的話,朕如數送給愛卿。”
向來能言善辯的沈大人,此刻被君王的這番連消帶打堵得啞口無言。
她只能巴巴望着天子,一雙大眼睛,竟露出無措的模樣,像只被人捏住後頸、毫無還手之力的貓。
皇帝與她對視,不由就笑了。
郭松見此,忙不疊地以去禦膳房傳膳為由,靜悄悄退出了南書房,将這方天地完整地留給君臣二人。
郭公公一走,沈青羽便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兩步,皇帝将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卻只做未察覺,依然有模有樣地翻閱奏折。
沈青羽見君王的臉色恬淡,比自己剛進來時顯得要好說話不少,遲疑幾瞬,她還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話:“萬歲容禀,臣想前往浙江查案。”
皇帝見她一刻都不肯多等,剛消停片刻又重提舊話,不由觑着她,語氣裏有絲微妙的惱意:“沈卿,你比朕想得還冰雪聰明,也更沒心沒肺。”
沈青羽何嘗不知不該屢屢惹惱皇帝,可時間不等人,誰也不知道多拖一刻會生什麽變動,話既說出口,便索性往前再邁一步。
她言辭懇切:“臣所求,無非是案情能夠水落石出。萬歲就應了微臣,好麽?”
她語氣裏帶着幾分難得的軟意,皇帝一頓,幾乎想要伸手,去輕撫面前臣子的臉頰,或者揉一揉她低垂的發頂,将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徹底揉亂。
但他只是注視着她,目光沉靜如水,什麽動作也沒有,就那麽一言不發地穩穩坐着。
半晌,皇帝才緩緩開口,他的語氣沉定,任誰也聽不出,他才在心裏經過了一番怎樣的天人交戰。
“你想當欽差,不能只拿這幾個字應付朕,總要給朕一個切實的方略,讓朕确信,你有這個本事,既能查清案子,也能顧好自己的安危。”
皇上這般講,就是肯考慮的意思!
沈青羽心思剔透,當即打蛇随棍上,她目光灼灼地道:“臣有方案。”
“朕只給你一次機會,”皇帝不再故作姿态翻閱奏折,乾脆将手中折子阖上,他道,“若是愛卿這一次無法讓朕滿意,朕會立刻把你從欽差人選中剔除,此後永不再議。”
最後六個字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壓,沈青羽清楚,帝王這絕不是開玩笑。她當即斂神,鄭重躬身,應了聲:“是。”
沈青羽收斂起所有風月情态,眉眼間滿是沉穩。她挺直脊背,像利刃出鞘,一身乾練的鋒芒。略作沉吟後,她将早已在心中推演多遍的方案徐徐道來。
“臣以為,定海這樁案子牽扯甚廣,從地方州縣到總督巡撫,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沈青羽說,“首先要确定的,是盧明昌到底是自缢還是被害。”
“早朝散後,微臣盤問過林寺正,得知盧大人本是蘇州人士,其屍身在定海停靈三天後,現已送回蘇州老家安葬。臣以為,當下第一要事,便是立刻遣人趕赴蘇州,開棺驗屍。”
沈青羽頓了頓,繼續道:“同時須即刻下令,馬上封存定海縣衙、寧波府、按察使司所有與本案相關的卷宗文書,防止有人聞風銷毀證據。”
嘉禾帝安靜聽着,沒有插話打斷,他的手指搭在禦座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
“去蘇州的人選,臣推舉林澤天。”沈青羽說,“他是大理寺寺正,既懂刑名勘驗,又是第一個接觸原告盧四海的官員,對本案前因後果十分清楚,由他親自查驗盧大人的屍身,最為合情合理。無論萬歲最後決定由誰欽赴浙江,都可先令林寺正即刻出發趕赴蘇州,以免夜長夢多,盧大人的屍身出了什麽變故。”
嘉禾帝輕颔首了下,心中已認可她這個提議。
“至于浙江那邊,陛下已将涉案的陳四傑革職關押,有您的旨意坐鎮,臣想按察使司那邊不敢玩笑,他的性命應當無礙。臣打算先赴杭州,逐一會晤浙直總督、巡撫與按察使,調取歷年赈災卷宗與陳四傑的考績檔案,再順藤摸瓜,下定海實地核查。”
沈青羽越說越從容,她條理分明地道:“浙江一方形勢複雜,盧大人之死,一萬兩赈災銀被貪墨,絕非偶然。或許早先就有類似情況發生,只是無人敢揭發,除了定海以外,或許周邊州縣也有同樣的情況,所以陳四傑的口供至關重要,臣要親自審他。”
“不僅要審清此次災銀的去向,還要審清陳四傑往年是否有過類似行徑。若他本就是慣于貪贓枉法之徒,那定海縣積壓的陳年舊案,歷年赈災賬目、地方賦稅,都要逐一調取,核查到底。”
“浙江自古就是江南腹心,魚米富庶之地,每年朝廷賦稅、赈災銀兩的數額巨大。這般豐厚銀錢歷經層層官吏之手,難免滋生貪蠹蛀蟲,禍亂地方。”
說到此處,沈青羽的語氣漸沉,面上滿是冷意:“浙東臨海,雖說朝廷一直有頒布海禁,可海寇依舊屢禁不止,極為猖獗。陳四傑貪墨的銀兩,究竟流向了何處?臣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地方官員若與海寇暗中勾結,不管是以銀兩換取走私牟利,還是分取劫掠贓款,到最後,苦的都是沿海的無辜百姓。”
嘉禾帝聽得仔細,他神色鄭重,手指沉穩地搭在扶手上紋絲不動,視線片刻不離殿中躬身奏對的沈青羽。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銅漏滴水的聲音與沈大人振振有詞的語調,交錯回響。
沈青羽言辭越發篤定,仿佛已經置身浙江,口吻全是統帥全局的銳利果決:“臣此前通過審問紅蓮教的壇主劉珂,便已察覺紅蓮教在寧波有一隐秘據點,甚至‘佛子’與當地官員早有勾結,只是苦于沒有證據,無法深挖,盧明昌的案子正好是徹查此事的絕佳契機。”
“若這些人真的串通外賊,其心可惡,其罪當誅!”微光映在沈青羽的臉上,将她的側臉線條顯得堅冷,她微擡起下巴,朗聲道,“臣若前往浙江,定一面徹查錢糧貪腐的舊案,一面留意海上的動靜,必将浙江內外勾連的隐患連根拔起,讓陛下再無後顧之憂。”
嘉禾帝見她說到這裏,句句不離官場民生、江山社稷,卻只字不提如何保全自己。
他不由端起一杯茶,淺啜了口,靜待下文。
誰知沈青羽突兀地停了停,她的目光落在皇帝的面上。
皇帝是一向的喜怒不形于色,可她憑借自己對帝心的一點兒了解,還是能粗略判斷出,皇上此刻對她的說辭并不全然滿意。
沈青羽遲疑片刻,終是開口,補了一句:“除此之外,臣還想向萬歲讨要一些護衛。”
“哦?”嘉禾帝放下茶盞,很快開口,“什麽護衛?”
沈青羽說:“浙江一帶,各方勢力犬牙交錯,臣若真下狠手查他們,難保有人不會狗急跳牆。臣……臣懇請陛下,調撥龍骧衛與臣同行,一來可護臣周全,二來,也可震懾浙江一衆地方官吏。”
其實論保護與震懾,作為禁衛親軍的龍骧衛絕非最佳人選,但是自那日的養心殿以後,沈青羽很明白,“段臣綱”這個人名絕不可由自己嘴巴裏說出來,否則她和段臣綱都會很慘。
她這點小聰明,嘉禾帝怎可能看不透,他笑了笑,問:“說完了?”
沈青羽從容不迫地回答:“是,臣說完了。”
她垂下眼簾,等待天子的決斷。
“愛卿設想得倒是周全,”嘉禾帝淡道,“從開棺驗屍到封存文書,從徹查錢糧貪腐到清除內憂外患,甚至連派林澤天去蘇州,以及你親自審陳四傑,每一步,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但朕問你——這案子查完以後呢?”
沈青羽身形略頓,她擡眸望向皇帝。
皇帝的視線正在她周身逡巡。
那目光不緊不慢,既像審視又像打量,仿佛一寸寸從她面上劃過,從眉骨到雙眸,再從鼻翼到唇瓣。
沈青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隐隐發熱,卻不敢、也不能在這時候移開視線,只任由睫毛輕顫了幾下,她仍然堅持着與帝王對視。
皇帝的目光愈發深邃,語氣沉了幾分:“像愛卿這樣的查法,浙江官場只怕會被掀個底朝天,浙黨豈能放過你?不說別人,當朝董天意董閣老,第一個就容不得你。”
沈青羽張了張嘴,嘉禾帝卻直接擡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他的聲音略為放緩:“朕不是要你退縮,而是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別的都好,唯獨性子太過狷介剛直,并非赴浙的合适人選。”
沈青羽的唇瓣輕輕翕動,滿口話堵在了喉間。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官袍側邊,那個清晰的黑腳印上,他輕嘆了口氣。
殿中又安靜下來,銅壺滴漏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良久,沈青羽先開口,縱然自己的請求一再被帝王駁回,可她的嗓音依舊冷靜沉定,她說:“萬歲對臣的厚愛,臣都明白。”
“萬歲的顧慮,臣也明白。”
她整了整身前微有褶皺的官袍,不等帝王出聲阻止,她身形一屈,沉沉地跪了下去,她的語氣凝重:“可臣始終覺得,這世上,比臣性命更重要的事實在太多。”
“盧大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一萬兩災銀也不知去向,還有更久以前的——”沈青羽微頓,這是她第一次當着帝王的面,毫無避諱地提起周思檀。
她一字字地說:“周洗馬為護臣而死,臣若不查清真相,不鏟除紅蓮教、抓住其首腦‘佛子’和‘聖母’,實愧為人,更愧對身上的官服。”
聽着她字字铿锵的剖白,皇帝忽地想起方才從楚王口中念出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你對此人究竟有多深的情感,沈愛卿?
皇帝微微攥緊了袖中的手指,一雙長眸頓時如看不透的深潭。
沈青羽還在繼續道:“臣知道此次赴浙困難重重,亦危險重重,可臣從來不是一個人。”
她忽然擡眸,與皇帝四目相對,低聲道:“有萬歲在臣身後撐腰,臣什麽都不怕。”
這話語調很輕,卻似有萬鈞之力,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被激起的漣漪随之一圈圈地蕩漾開。
皇帝凝望着在自己面前俯首稱臣的這個人,更覺她狡黠得可怕——三言兩語間,就把朕吃得死死的。
他想說,你倒是很會拿捏朕的心思,知道朕聽什麽話必會心軟,更知道朕舍不得看你一直跪着,一遍遍地向朕請旨懇求。
但這些話,皇帝一個字都沒宣之于口。
嘉禾帝的手指搭在禦座扶手上,一下下地輕扣,他垂下眼簾,目光緊盯在沈青羽伏低的身影上。
年輕的大理寺少卿雖是跪着,脊背卻挺得筆直,那緋色官袍鋪散在青磚上,宛如冬日裏傲然挺立,不肯向寒霜折腰的梅花——風骨不改、倔強孤傲。
嘉禾帝的手指微頓。
沉默良久,他出聲問:“你就這麽想去?”
沈青羽的瞳仁澄澈明淨,無半分躲閃游移:“萬歲,臣想去。”
“那你便老實跟朕說,”皇帝的目光牢牢鎖住她,語氣卻是漫不經心地,“你如此想去浙江,究竟是因為忠于朕,還是私心更重,要替你那位周師兄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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