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034:陛下可是天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034:陛下可是天子!
第三十四章
散朝之後,帝王的銮駕直接去了外廷清淨的南書房。
今日的禦門聽政因為突然生了登聞鼓這出熱鬧,下朝的時辰比往日都要晚,一轉眼,要近午時了。
嘉禾帝還是在四更天左右用的朝食,不過一碗清簡的粳米粥。
郭松早先見朝堂上勢頭不對,便提前吩咐禦膳房預備好午膳,一碟碟裝在食盒裏送到南書房來,為的就是帝王能在下朝後,第一時間用上熱飯熱菜。
“萬歲,”郭松親手捧着碗清炖山藥百合的湯上前,“許院使早便叮囑過奴婢,陛下若是饑久未食,當先喝熱湯來養胃。這湯清潤不油,您多少用一些。”
嘉禾帝卻沒有拿起湯勺,而是開口問:“人在哪?”
郭松心裏明白,面上不曾露分毫,他恭恭敬敬地答道:“不出陛下所料。朝會一散,沈少卿就私下向奴婢打聽,問禦駕是回養心殿還是駕臨南書房,奴婢如實回禀了。只是陛下起駕時,奴婢瞧見濟寧侯叫住了沈大人,估摸他們父子二人另有私話要說。”
“以他的心性,稍後一定會來求見朕。”嘉禾帝說着,不禁輕輕揉捏了下自己的眉心,似乎覺得此事頗為棘手。
郭松察言觀色,試探地問:“奴婢要不要再傳令禦膳房,讓他們加緊備上幾道沈少卿愛吃的菜?”
嘉禾帝斜眸淡淡瞥了郭松眼,終于拿起湯勺,送了口清湯到嘴裏。
溫潤的湯水入喉,皇帝方察覺到腹內确實饑餓已久,他淡道:“朕有心留他,怕是他無心用膳。”
郭松讨好地笑說:“陛下忘了,上次沈少卿和陛下一起用膳時,可是足足用了兩大碗飯!沈大人自己都說,好久沒有過這麽好的胃口了。”
“今時不同往日,”嘉禾帝輕描淡寫地道,“朕才當衆拒了他的懇請,他心生郁結,跟朕鬧脾氣也正常。”
郭松注意到,天子用的詞是“鬧脾氣”。這三個字可不是應當用在臣子身上的。他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馬上接話。
嘉禾帝又淺飲了幾口羹湯,便将碗放置一旁。不知是不是腹中空乏太久,滿桌精致佳肴擺在眼前,他反倒沒生起多少食欲,只夾了幾樣素菜入口。
郭松郭太監生就一顆七竅玲珑心,布菜伺候的時候,他見皇上吃得最多的,赫然是那道得過沈少卿誇獎的“蟹粉炖蘿蔔”,便小心翼翼地道:“奴婢這就派人去打聽一番,看沈大人是跟着侯爺回了府,還是敘完話後往南書房這邊來了。”
“不必。”嘉禾帝擡手攔下他。
皇帝道:“即便他此刻真來求見朕,朕也不會見他。”
郭松愣了愣,腹诽道:那您擱這兒睹物思人又是什麽情況……
嘉禾帝放下筷子,午時的陽光從窗棂間斜照進來,一瞬間,他的視線有些恍惚,像是穿過光影望向了別處。
皇帝語聲低沉:“他的性子太倔,骨子裏又極為剛強。浙江那潭渾水,明眼人都曉得不該輕易踏入,你看徐英,多聰明一人,他就知道明哲保身。”
皇帝的口吻淡淡地,郭松一時拿不準皇上這到底是誇徐大人,還是在諷他。
皇帝蹙着眉,像是自語,又像是傾訴:“偏他一身傲骨,不識進退,執意要蹚這趟渾水,情願做孤臣、做诤臣。”
“孤臣”和“诤臣”——郭松心裏一凜,這可都是對臣子極高的評價啊!他馬上明白了,方才那句“明哲保身”不是什麽好話,皇上這是明褒暗貶、欲揚先抑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郭松笑一笑,麻利地接嘴道:“萬歲是明君,所以才能引得沈少卿這樣的忠良之臣盡心輔佐。此真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非朕之福。”皇帝的眉宇輪廓被籠罩在濃郁的金光中,神色一時看不分明,他輕聲說,“朕倒希望他聽話一些、安分一些,性子不要那樣剛烈執拗。”
郭松偷眼瞥了瞥天子,低喃道:“若真如此,那就不是沈少卿了。”
嘉禾帝身形微頓。
須臾,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唇齒間吐出句話:“你說得對。”
這句話落下後,皇帝遲疑了會兒,似乎還有未盡之言,話到嘴邊了,卻又被他咽下。他只是望向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目光在那融融暖金的顏色上停留了片刻。
“你說,”皇帝忽然開口,他凝眉道,“朕若執意不許他去浙江,他會不會怨朕?”
郭松一怔,繼而忙道:“萬歲多心了!沈少卿一向忠心,素來體察聖意,何況他身為萬歲的臣子,豈敢對您心生怨怼!”
“是不敢,不是不會。”嘉禾帝微微牽唇,嘴角的弧度十分清淺,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他那個性子,朕很清楚,但凡認定的事,想方設法也要做到。說不定這會兒正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求朕答應他。”
郭松聽得真切,皇上的語氣,比剛在朝上那會兒,已有明顯的松動。且他口口聲聲地說着不想見沈大人,卻字字不離此人,分明還是盼望着沈大人快點兒來嘛!
郭松于是識趣兒地說:“沈少卿如此想去浙江,也是想替陛下分憂,想為盧大人讨還公道。常人都畏難避禍,獨獨沈大人敢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不愧是萬歲最鐘愛的臣子。”
聽到郭松明目張膽地将沈青羽歸類到“最鐘愛”裏面,皇帝的面上十分平和,并未反駁,他只淡淡說:“他想去浙江,可不單單是為了盧明昌一案。”
話音稍頓,天子的雙眸多了份凜冽:“自從知道紅蓮教的‘佛子’藏身寧波一帶,他便始終記挂在心,一心想要趕赴浙江,親自抓住‘佛子’,為周思檀報仇。”
郭松多少知道些周思檀和沈大人的過往淵源,更知道此人曾一度是皇上的心病,偏偏這人還因為救沈少卿而死,于是這根刺在帝王的心裏深深紮根,拔不出亦化不掉。
眼下聽皇上主動提及此人,郭松只垂手立在一旁,完全不敢接話。
皇帝自顧自往下說,語氣漸添幾分沉冷:“寧波定海乃海防重地。倭寇、海盜俱盤旋于此,局勢兇險莫測。”
“何況紅蓮教早已将他視為眼中釘,去年京郊的暗殺不成,必然還會有下次。他就不曾想過,此番南下,前路荊棘,多少人根本沒想讓他活着回來。”
“他全然不顧自己安危,也半點不顧及朕的心意嗎?”皇帝的面色沉靜,平淡的語氣中卻不自覺透出股森寒,如同埋在冰川下的火種。
郭松連忙勸解道:“或許是萬歲憂思太過。沈少卿一心為公,赤膽忠誠,是極為難得的良臣!萬歲如果放心不下,不如多派些精銳護衛,一路随行護佑沈大人周全。”
“護衛,”皇帝的嗓音低沉,他一字一頓道,“論本領手段,論穩妥可靠,莫過于錦衣衛。”
“但是段臣綱——”皇帝說到這裏,驟然停住了。他沉吟不語,側臉線條顯出一絲冷峻,他搖頭說,“此人不可同去。”
郭松多精的人啊,哪怕皇上語焉不詳,他也瞬間揣摩出聖意——恐怕段同知對沈少卿,起過什麽不可言說的心思,正好還被陛下發現了。
難怪皇上那日把調查周思檀過往的事情交給了南鎮撫司的人。
郭松果斷地不再提這茬,從善如流道:“如此看來,沈少卿的确不是赴浙查案的合适人選。與案情比起來,自然還是沈大人的安危更為要緊。”
“只怕他不這樣想。”說着,皇帝又拿起筷子,草草吃了幾口菜,他的瞳眸如沉夜漆黑,“罷了,離明日早朝尚有一日光景,朕再好好思量斟酌。”
郭松一邊勤懇地布菜,一邊偷偷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
見皇上的神色中顯出幾分猶疑,郭松心裏暗暗驚詫,他伺候皇帝多年,見到的大多是帝王殺伐決斷的一面。當今天子年少即位,做事向來落子無悔,幾時有過這樣左右為難、瞻前顧後的時候?
這個沈大人,當真不一般啊!竟能如此牽絆天子的心緒!郭松詫異之餘,又暗暗嘆了口氣。
可惜——可惜沈大人不僅為男兒身,又偏偏是那樣冰清玉潔的一個人。
以陛下的雅度與傲氣,斷不會因為一己私欲,做出那等逼奸臣子,令自己斯文掃地的事。
所以無論陛下對沈大人多麽挂念、多麽上心,只要沈大人自己不甘願,只要他還穿着那身官服,天子是絕不會有失體統,主動去越過那道君臣之防的。
郭松垂下眼簾,他見富有四海的天子獨坐在午後的金光裏,不知在想些什麽,滿桌珍馐都無心多動。
他忽然生出許多酸澀——陛下可太苦了!禦極多年,難得生出兒女私情,怎就礙于體面一直隐忍呢?
陛下可是天子!即便使些強權手段又怎樣?
身為臣子,莫非他沈青羽敢說一個“不”字,敢拒絕君王的臨幸嗎?偏偏萬歲寧願自苦,也不願以強權相逼。
郭松一邊心疼,一邊暗自嘆了口更長的氣。
遠處廊下傳來了一陣輕悄悄的腳步聲,是突然進殿的得喜。
見到自己的小徒兒,郭松轉悲為喜,他湊到君王耳旁,壓低了聲音笑說:“奴婢猜,八成是沈少卿在殿外求見陛下。”
嘉禾帝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沒有什麽表示,他擡眼看向得喜。
得喜快步走上前,他先躬身行禮,方道:“禀萬歲,楚王殿下求見。”
郭松臉上的笑意瞬間怔住——楚王,怎麽會是這祖宗?!沈少卿居然還沒來?
嘉禾帝倒依舊水波不驚,他放下筷子,語調不見絲毫起伏:“把食案撤了,宣楚王進殿。”
裴時钰一身青白色錦服,系條青表綠裏的大帶,衣襟邊角染着幾抹翠色紋樣,雅致又惹眼。
他腰側懸着一組羊脂白玉佩,大步走路時,玉佩下方墜着的一串玉片相撞,叮咚響聲錯落清脆,瞬間打破了南書房的沉寂。
哪怕他臉上仍然戴着标志性的半張鐵面具,遮住了上佳的眉眼,但這身打扮已将他凸顯得極為風流神俊。
郭松更是十分不禮貌地聯想到了某年滇南進貢來的公孔雀——那公孔雀也是這般花枝招展,昂首闊步。
嘉禾帝面無表情地端詳着他。
裴時钰施施然行禮:“臣弟給皇兄請安。”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味兒順着風勢漫入殿中。
嘉禾帝目光微移,落在裴時钰的玉質發冠上,見他的鬓發還有些濕潤,烏黑的發絲柔順地貼在頭皮上,顯然是進宮前才沐浴更衣過。
嘉禾帝不由得十分懷疑,自家弟弟不會在進宮前還泡了個花瓣澡吧?不然這股桂花香豈會如此濃郁?
皇帝移開目光,率先開口發問:“中秋節你去哪兒了?”
“阖家團圓的日子,為何不進宮來?”嘉禾帝的面色沉靜,字句卻隐隐有着問責之意,“你不知道母後一直盼着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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