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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餍足的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018:餍足的狼。




第十八章




一壺茶潑下去後,沈玉龍最先反應過來。




他皺着眉,煞有介事地訓斥道:“蠢貨!連壺茶都端不穩,将二少爺的衣裳都弄髒了!”




訓完豐登,他又連忙轉向沈青羽,神色在一瞬間轉為關切,連眉頭都蹙起個擔憂的弧度:“二弟,你沒事吧?幸好這茶已經涼了,你放心,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訓這奴才,給你一個交代!”




沈青羽連眼尾餘光都沒分給他。




她平靜地從袖中抽出一張帕子,不緊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葉碎末拂開。




雖然衣裳濕了,可她的動作依然優雅,一下,又一下,舉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貴。




倒把一旁做戲的沈玉龍反襯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沒有沈大人那麽淡定,早在茶水潑出的瞬間,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豐登的衣領,拳頭高高揚起,毫不猶豫地落在這奴才的臉上。





那拳頭挾着風聲,砸得非常結實。




林澤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眼下也不針對豐登,直接對準沈玉龍開炮:“這茶潑得還真是巧啊!滿桌的人,偏偏潑到了我師兄身上,沈世子身邊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腳嗎?沈世子貴為世子,怎麽不将手下調教好了再帶出來?”




林澤天是進士出身,嘴皮子利索得沒得說,句句都往利害處戳。




聞言,沈玉龍的眉宇間有絲沉郁,他道:“林寺正這話說得,怎麽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豐登當即吓得臉色煞白。




他顧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頭,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時手滑,不慎髒了二少爺的衣裳,小的該死!二少爺您怎麽罰小的都可以,但是我們世子從來最關愛手足兄弟,您千萬別誤會了世子爺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過他,只覺可笑——這般違心的話,還有那純屬惡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脫口而出。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茶水是從領口灌進去的,濕漉漉的水漬一直蔓延到胸前,一小片衣料被打濕,緊緊貼在身上。




那是非常危險的位置……




她心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按住帕子,看了石泓眼,比了個極快的手勢。




石泓的目光順勢掃去,當即也意識到什麽,他耳根一熱,馬上挪開視線,忍怒把豐登放下,他又狠狠瞪了一旁的沈玉龍眼,目光淩厲如刀。




這才轉頭,大步邁出雲客樓。




豐登癱軟在地,意識到自己從這啞巴手中逃過一劫。




他半邊臉腫了起來,卻沒就此放松,先叩頭認罪道:“二少爺恕罪,小的真是一時不當心!請二少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邊高聲地說,邊當着大理寺所有人的面,故意将額頭磕得一聲接一聲的“咚”,他這出“負荊請罪”的戲碼做得很足,妄圖博取同情。




林澤天一眼看穿此人的把戲,拳頭捏得咯咯響,滿眼忿忿。




其餘人皆未說話,神色各異。




沈青羽既沒看豐登,也沒叫停,反而從容地坐下。




手上那枚帕子洇濕了大半張,被她随手擱在一邊。




桌案正好擋住了胸前浸濕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是這樣神色自若,越不容易叫人多注意她的狼狽。




沈玉龍見狀,故作大度地端起一杯茶,緩緩開口,語調溫和得近乎虛僞:“方才林寺正教訓得是,是我管束不嚴,才使手下人冒犯了二弟。為兄以茶代酒,給二弟賠個不是。”




沈青羽垂眼看向那盞茶,身形端坐不動,沒有起身,更沒有伸手接杯的意思。




于是沈玉龍的手懸在半空中,進退不得。




廂房內的氣氛陷入到一種微妙的死寂中。




嚴儒和彭睿幾個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否要出聲勸和——勸吧,又實在覺得這沈世子有些惡心;不勸吧,眼下此僵局又委實尴尬。




沉默一會兒,沈青羽擡眼。




她的目光如冬日裏結了冰的湖水:“究竟豐登是無心之失還是蓄意冒犯,沈世子心中有數。”




沈玉龍臉色微變。




“我只問沈世子一句話,”沈青羽淡道,“豐登是不是濟寧侯府的奴才?”




沈玉龍:“自然。”




“既然是侯府的仆從,”沈青羽冷聲道:“那敢問沈世子,他以奴犯主在先,按規矩論,我身為侯府的二少爺,是否有懲治他的權力?”




其實她完全可以在方才豐登請罪時,就直接發落他。但她偏偏按捺不動,反倒要從沈玉龍處讨要一個答案。




她也是厭倦了沈玉龍一而再的小把戲,此番就是要讓為虎作伥的豐登看清楚——自己仰仗的主子,到底能不能為他撐腰庇護!




沈玉龍沉默地僵在那裏,一時語塞。




他本只想讓沈青羽當着一衆下屬的面出點無傷大雅的小醜,雖然這念頭有點促狹,但他自認沒有真的壞心——畢竟他知道那茶水已經涼了,涼透了,根本不可能燙傷人!




不想他這二弟還是一向的上綱上線,寸步不讓。




瞬間,兄弟兩個從小到大的許多糾葛舊怨一股腦冒了出來,沈雲龍轉首,往沈青羽身上投射一記複雜的目光。




林澤天趁勢道:“世子怎麽遲遲不說話?莫非是做賊心虛嗎?”




沈玉龍當即下意識反駁:“我何曾心虛!”




話一出口,他随即發現自己失态,這一失态,便落了下乘。




他只好咬牙道:“一個奴才而已,他既然冒犯了二弟,自然随二弟處置。”




聽聞此言,豐登的臉色徹底白了,那張本就腫着的臉愈發青紫。




他膝行到沈青羽跟前,正想要上前抱住二少爺的腿,再好生求個情,卻被洞悉他念頭的林澤天和沈玉龍一左一右地踢了腳。




林澤天那一腳滿是嫌棄,至于沈玉龍為何伸腳,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豐登被踢得歪倒在地,又連忙爬起來,他面向沈青羽,不停地俯首磕頭:“二少爺開恩,您繞過小的這一回!小的真是無心之失,以後定再也不敢了!”




沈青羽靜靜審視着他,片刻,終于開口:“依照《大周律》,卑下冒犯尊長屬于重罪,視情節論責。”




頓了頓,她淡道:“律法明文規定,凡奴婢毆家長者,皆斬。”




一個“斬”字驟然砸下,險些将豐登直接吓尿。




他望着二少爺那身大理寺的官袍,渾身劇烈發起抖,惶恐道:“二少爺——”




“你還不到這個地步,”見他吓得面無人色,沈青羽倏然話鋒一轉,她說,“念你是初犯,且情節較輕,杖二十,以示懲戒。”




從“斬”一下變成“杖二十”,豐登不由大喘口氣,這刻他甚至感激起沈青羽,劫後餘生般磕頭道:“謝二少爺!謝二少爺!小的認罰!”




大理寺的嚴儒等人早已看穿他們少卿大人這“先揚後抑”的殺威棒把戲,均暗自忍笑。




林澤天“咳”了聲,在旁道:“你既然認罰,回府以後馬上去找你們府上的管家,該挨多少板子就挨多少,可不許少報!否則,此事就不是杖二十這麽簡單了,聽明白沒有!”




被他們二人連唬帶吓,豐登已基本喪失了思考能力,連連叩首。




林澤天随即轉頭看向沈玉龍,挑眉問:“不知沈世子覺得,我師兄這處置如何呀?”




沈玉龍的臉色很不好看,只是衆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強撐着答:“還算……公允。”




“只是還算?”林澤天顯然對這個敷衍的詞不太滿意,斜眼睨着他。




沈玉龍鐵青着臉,乾脆不再開口。




見此,嚴儒連忙打圓場說:“少卿大人處事公允,我等佩服至極。下官相信這奴才絕不是由人授意,只是一時失手。但既然做錯了事情,當然得罰。杖二十正好給他個教訓,下官等皆在場為證,若他敢心存僥幸,試圖逃脫責罰,大理寺上下決不輕饒。”




彭睿忙跟着附和:“不錯!”




這話一出口,豐登心裏最後一點兒小心思也被抹煞得乾乾淨淨。




他不知道簡單一出小事怎麽演變成了這樣,下意識望向他們世子。




沈玉龍的臉色青白交加,手裏一只酒杯捏得緊緊地。




豐登于是顫着嗓子說:“……是……小的明白了……”




沈青羽平淡地瞥了他眼,不置一詞。




沈玉龍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在座之人,嚴儒乃清流名士,彭睿是官場老油條,林澤天是後起之秀,哪一位都不好相與。可沈青羽就那麽不卑不亢地坐在那裏,哪怕她一句話不說,衆人也以她為尊,明裏暗裏全都在維護她的威嚴!




這副衆星捧月的畫面,着實刺傷了沈玉龍的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們都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二弟只是怯生生的一團——騎馬會怕,認字會叫苦,連坐馬車都會吐,老是病恹恹地縮在那張二進小院裏,眼眶紅紅地,就像個女孩。




哪怕後來他長大,開始喜歡念書,開始初露頭角,可他也總是跟在自己身後,軟軟地叫自己哥哥。




那聲音糯糯地,帶着點兒依賴。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大概就是那個最令人讨厭的周思檀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那個怯生生的、任他欺負、等他撐腰的弟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冰冷無情、水火不侵的沈少卿。




沈玉龍閉上眼,他攥緊拳頭,深深地吐出口氣。




——他讨厭這種感覺,非常讨厭!




-




三樓雅間。




透過望遠鏡,裴時钰正好将沈玉龍滿臉憋屈的神色盡收眼底。




“妙啊,”他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愉悅,尾音上揚,“妙極。”




“我還真是小看了咱們這沈大人。”




裴時钰邊笑邊搖頭,贊許一聲接着一聲:“生着一副白淨的相貌,看起來明明是個誰都能欺的軟柿子,骨子裏竟然一點虧都不肯吃。不過為一樁小事,還有那麽多人看着,他竟然連嫡親的兄長的面子都不給。”




他“啧”一聲,像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沈青羽抹去茶漬時的優雅、落座時的從容、面對沈玉龍時的不屑、恫吓豐登時的鎮定……




每一幀動作、每一個神情,都值得反複咀嚼。




“果真是詭計多端的小可憐,”他眼底全是玩味的笑意,“帶勁兒!”




馬順還從沒聽過自家殿下這樣誇哪個人,心裏暗暗納罕,也好奇地往前探了眼——結果正好瞥見石泓捧着買來的新衣裳進門,包間裏的人一個個退出。




他于是低聲提醒:“殿下……沈大人好像要更衣了。”




裴時钰的眼睛始終不離望遠鏡的鏡片,甚至還俯身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鏡筒。




他嘴角的酒窩淺淺地漾着:“所以呢?”




馬順很想說:您聽過非禮勿視麽?




但看殿下這幅樣子——他必然會說“聖人之言都是放屁,何況他沈青羽有的我也有,怎麽我就看不得他換衣裳?”




所以馬順很乾脆地閉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時钰發出了聲長長的“嘁”,他用力将黃銅望遠鏡撂在桌上,“啪”的一聲悶響,那珍貴的望遠鏡在桌面骨碌碌滾了半圈。




這東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貨!整個大周境內也就只有兩幅!




馬順忙不疊道:“殿下您當心點兒!”




裴時钰卻似乎生氣了,不再管那望遠鏡,而是随意往貴妃榻上一靠,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悶悶地嘟哝:“沒意思。”




剛不是還好好地,怎麽突然就沒意思了?




馬順探頭一看,發現樓下對面那間原本大開的廂房,此刻竟然牢牢關緊門,一絲可供人窺探的縫隙都沒露。




而剛才那位負責為沈大人買新衣裳的啞侍,正以強壯之身守在門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條替主人巡護領地的獵犬。




馬順當即明白了殿下鬧脾氣的緣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畢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當衆更衣多少有失體統,關門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時钰将望遠鏡在手中轉一圈,不滿道:“都是男人,誰又稀得看他?關門就算了,還派人在門口守着,這是在防誰?”




馬順心道:可能就是防您這種……偷窺的賊吧……




只他半點不敢說,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時钰的氣卻還沒順過來,他自顧自從塌上起身,将窗縫又悄悄推開些許。




一眼見到那臭啞巴,他冷着臉,眼前又閃過此人出門為沈青羽買衣裳前,面紅耳赤的樣子。




裴時钰好不高興地問:“可知守在門口的那個啞巴是什麽來頭?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馬順透過窗縫往外瞥了眼:“屬下聽說,此人是從前跟在周洗馬身邊的侍從。周洗馬出事以後,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無處可去,便乾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時钰哼笑聲,慢條斯理地說,“看來咱們沈少卿,不僅可憐可愛,還是個心軟念舊的人兒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輕敲兩下,神情愉悅得像是發現了個愛不釋手的新鮮玩具:“有意思。”




馬順不置可否。




過得半晌,廂房的門終于打開,沈青羽換了身湖藍色的新衣裳走出來。




因為是成衣,尺碼遠不如她平日裏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擺空蕩蕩,顯得格外寬大,而領口處仍然是收攏緊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頸全部吞進去,一絲肌膚的顏色都看不見。




裴時钰不由嗤道:“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個人,硬是穿成了發面口袋。”




他高高舉起望遠鏡,目光始終在沈青羽上半身來回逡巡,他從領口看到腰間,又從腰間看回領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換了身寬大的常服,反倒什麽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藍色。




“還不如方才那身濕衣服好看。”裴時钰輕道。




腦海裏,同時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濕身後的模樣。




他想起那壺茶水潑上去的瞬間——想起她衣襟濕濕嗒嗒地、想起她腳邊的水漬在青磚上洇開,想起她那件衣裳裏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壓得嚴嚴實實的帕子,和那只緊緊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時钰的思緒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某個念頭來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見這幕的遺憾覆蓋。




他越盯越不滿意,卻舍不得移開視線,嘴唇抿起,像個欲望沒得到滿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馬車,車簾完全落下,連個影子都瞧不見,裴時钰才放下望遠鏡,意興闌珊道:“罷了,今日這出戲也看夠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遠鏡收進袖中。




馬順二話不說地跟在他身後。




行至廂房門口,裴時钰像想起什麽般,腳步倏地頓住。




這一下太突然,馬順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裴時钰沒有回頭,而是用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道:“沈玉龍這人委實讨厭。”




他說:“本王最恨這種道貌岸然、裝腔作勢的兄長。你去尋他點晦氣,也算給咱們沈大人出口惡氣。”




馬順小心地問:“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記得他不是領了個勳衛的職麽?”裴時钰的聲音輕飄飄地,以一種說“今日天氣真好”的平常語氣道,“既然頂着這麽個頭銜,總有要訓練的時候。那麽訓練時,摔斷個胳膊或者腿,想必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吧。”




他說完,緩緩轉過身,對馬順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得像二月春風,頰邊還生起一個乖巧的酒窩,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模樣,卻無端令馬順毛骨悚然。




馬順低下頭,垂首應道:“……是,屬下明白。”




-




出了雲客樓,沈青羽徑直登上馬車。




沈玉龍早已先走一步,大理寺的同僚也知道沈大人喜好清淨,所以方才她換衣裳時,他們便以公事為由,有眼色地先回了官署,只剩下林澤天在等她。




林澤天騎着一匹棗紅色的馬,跟在馬車旁,嘴裏仍在念叨方才的事:“師兄,那個叫豐登的家夥會不會聽你的話,主動去領罰啊?你回府以後,可別忘了落實這事兒!”




沈青羽沒有接話,只是撩開車簾,往外看了眼。




——她覺得有些古怪。




方才在廂房中,她就有種暗處某雙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覺,像被什麽髒東西黏住後背一般,進馬車方微微減輕。




她原以為是因為碰到了沈玉龍,導致自己心緒不寧,可如今看來,似乎不是她疑神疑鬼。




一種涼意瞬間沿着背脊攀上來。




沈青羽掀簾的手微頓,她回首望向雲客樓。




一樓的大堂裏人來人往,食客們進進出出,小二端着菜匆匆來去,并無任何可疑之人。




二樓與三樓的幾扇窗都半掩着,似乎也沒有異常。




她眉頭輕輕擰起。




林澤天見她好端端停下,喚了聲:“師兄?”




石泓亦轉首,奇怪地看向她。




沈青羽按下心頭的疑窦,她收回視線,放下車簾,道一句“走”。




因為沒有外人在,林澤天從出發開始就絮絮叨叨地:“師兄,那位沈世子是不是總這樣給您使絆子,沒事兒欺負您啊?”




“我改天一定給他套個麻袋!好好讓他吃頓教訓!”




沈青羽清淡的嗓音自車廂內傳來:“也不是總這樣。”




“小時候,他曾經當過一段時間好兄長。”她的語氣聽不出特別情緒,她說,“只是後來變了。”




林澤天不想還有這段往事,便追問:“那……再之後呢?”




“沒有之後,他既對我不好,自然當不起我的哥哥。”沈青羽淡淡道,“每當他有特別過分的時候,你周師兄都會替我教訓他。”




聽到她主動提到周思檀,林澤天和石泓不由都一怔,雙雙回頭望向車廂。




然而,車簾将馬車擋得嚴嚴實實,誰都沒看見沈大人是用什麽樣的表情說的這句話。




是難過、懷念還是感激,誰也不知道。




石泓的手極不是滋味兒地攥緊了馬鞭,連一向話痨的林澤天都不再開口言語。




馬車一路安安靜靜地駛向大理寺。




一踏進大理寺,就有一名小書吏跑來禀告:“少卿大人,北鎮撫司的同知大人來了。”




“哦?”沈青羽腳步微頓,她問,“幾時來的?”




小書吏小心翼翼地答:“您剛走就來了。小的說您和幾位大人出去用餐,恐怕一時回不來,他卻說不要緊,他就在這裏等。”




沈青羽神色淡淡:“竟有那麽好的耐心,看來是有要事找我。”




沈青羽瞥向身側的林澤天:“你今早把那張供紙給段同知的時候,他可曾說什麽奇怪的話?”




林澤天說:“沒有哇,他只是問我,為什麽你們沈少卿不親自來,我說師兄您在忙,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為跑腿。”




“哦!”林澤天靈光一閃,“他後面說了句——”




他模仿起段臣綱的嗓音,以七分冷三分陰寒的語氣道:“‘來北鎮撫司是小事,不知沈少卿的大事是什麽’。”




說完,林澤天一攤手:“然後我就回來了,北鎮撫司連口茶都沒留我喝。”他的語氣仿佛頗為怨念。




沈青羽颔首:“知道了。我去見一見他。”




大理寺內堂。




錦衣衛同知段臣綱端坐在大堂上,他将右腳随性地架在左腿之上,靴尖微微翹起。這副坐姿雖然依舊散漫,但比起在北鎮撫司時的肆意不羁,已是刻意收斂不少。




唯獨那雙微眯起的桃花眼,依舊銳利如鷹隼。




眼見外間日頭漸漸西斜,時辰已過未時,他等的人卻遲遲未現身,段臣綱不由開始不耐。




他的眉峰幾不可察蹙起,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扶手,一如他煩躁的心情。




跟着段臣綱一起來的徐文靜察覺到了上官情緒,連忙上前一步,随手叫住一名路過打掃的雜役,他沉聲問:“你去看看沈少卿回來沒有。”




那名雜役雖在大理寺乾活,但何曾與錦衣衛這等兇名在外的人物近距離對峙過?




他戰戰兢兢地道:“是……小的這就幫您去問問。”




雜役轉身就跑,正好和剛穿過廊下,準備進正堂的沈青羽撞個正着。




“嘶!”




到底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沈青羽的胳膊被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識捂着肩臂,後退半步。




雜役也摔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青磚上,四仰八叉。




跟在身後的林澤天怫然變色,準備看看師兄是否被撞傷。




想到師兄極不喜歡外人碰她,他又收回手,忙不疊道:“師兄,你沒傷到哪兒吧?”




沈青羽說:“無事。”




雜役吓得臉都白了,他跪地回道:“少卿大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他語無倫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堂內的方向。




段臣綱已經站了起來,沉沉地望過去,一雙桃花眼裏看不清底色。




沈青羽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下,并未指責,淡聲說:“起來吧,以後做事當心,切勿再如此冒失。”




雜役如蒙大赦,連忙叩頭道:“是是,小的一定謹記!”




沈青羽沒有再看他,擡手理了理衣擺,正式邁步進內堂。




段臣綱在看到沈青羽被雜役撞到的一剎那就站了起來,身體的本能反應快得連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還把着扶手,半個身子卻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識到不妥,又硬生生頓住,最後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筆挺的飛魚服,腰間垮着繡春刀,負手而立,周身盡顯上位者的冷酷威儀。




他将沈青羽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整個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認什麽。




頂着這樣的目光,沈青羽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綱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嗯”,目光依舊鎖在她身上:“鮮少見到沈少卿和同僚們相聚用餐,看來劉珂那厮,倒很聽沈少卿的話,吐了不少關鍵消息出來。”




他的語氣四分試探、四分陰陽怪氣的酸意,剩下兩分情緒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沈青羽沒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轉交給了錦衣衛?另有一些緊密的,我自會呈在奏章裏交予聖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蕩得如一面鏡子。




段臣綱嘴角輕動:“我沒有懷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靜地看着他,眸子裏一片清明,意思再明顯不過:那你此刻登門的用意是什麽?




段臣綱被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時竟啞口無言。




片刻他回過神,收斂了神色道:“我登門,一是為了感謝沈少卿的大公無私,肯主動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綱的墨色眼珠轉了轉,一雙桃花眼緊緊盯着她,多了些認真的意味,“上次你說,想和我探讨抓捕紅蓮教的事情,還說想确定我們能不能成為‘戰友’。”




講到這裏,段臣綱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沒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飄忽着問:“現在還能談嗎?”




沈青羽怔楞片刻,顯然沒想到段臣綱竟是為了“合作”而來。




要知道,段臣綱這個人,在朝野中有三樣最為出名,一是過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無情無義。




坊間皆知,他十一歲就被嘉禾帝塞進錦衣衛這種深潭裏歷練,上任不過一年,雙手便已沾血。




十三歲那年,他蟄伏數月,暗中搜集鐵證,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傳他辦案手段的上官——當時的北鎮撫司使拉下馬。據說當時,他呈上的此人結黨犯上的證據,有整整三張紙。




十三歲的段臣綱,毫不遲疑地用上官的仕途與性命換到了錦衣衛總旗的位置。從此他在錦衣衛中步步高升,直至當上錦衣衛同知。




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踩着無數人的屍身上位,做事無所謂是非對錯,只看帝王心意與利弊得失。




朝中官員對段臣綱皆是又懼又恨,許多大臣背地裏罵他是皇帝養的瘋狗。可也正是這份極致的無情無義和心狠手辣,讓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鋒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與這樣一把毫無感情、只懂殺伐的利刃共舞會怎樣——是會被它割傷自己的手,以血養之?還是也許終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長睫顫了顫,垂眸沉吟片刻,她擡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個字:“能。”




“只要錦衣衛是真心實意合作,”沈青羽的聲音如一條緩緩流淌的河,平靜且溫和,“大理寺上下一定會傾力配合。”




徐文靜站在一旁,聞言輕笑一聲:“沈少卿這話未免有失偏頗。我們同知大人親自上門,還不夠真心實意麽?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傾力配合法?”




“總不能我們錦衣衛在前頭沖鋒陷陣,你們大理寺在後頭等着摘桃子吧。”他話雖在挑理,卻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戲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記得此人是北鎮撫司中的掌刑千戶——看來段臣綱今日乃有備而來。




這位徐千戶,一看就是沉得住氣,且讀過些書的。不僅能說會道,還進退有度,開口就踩在界限上,一點兒不像尋常武夫。




沈青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聲“石泓”。




她說:“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來。”




石泓明顯不願就這麽離開,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綱眼,像條護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當着段臣綱的面違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過一瞬,石泓躬身行禮,快步去了內衙。




不過片刻,石泓就回來了,懷裏捧着沈大人昨夜夙興夜寐寫好的奏本,紙張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靜地吩咐:“拿給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過去,将奏本遞給段臣綱。




段臣綱亦是一臉陰戾地接過,接過以後,他還用指節輕輕撣了撣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動作中滿是不屑。




他垂眸翻閱奏本,起初還神色冷淡,可随着視線逐行掃過,他眉頭蹙得越來越緊,神情轉為凝重。




他猛地阖上奏本,轉眸望向沈青羽:“你要動浙江?”




沈青羽慢條斯理飲着茶,茶杯蓋住了她下半張臉,只留一雙清澈的雙眸:“段大人言重,下官一個區區四品少卿,哪有這樣的本事。”




她放下茶盞,輕描淡寫地道:“給段大人看這個,無非是想向你示警,紅蓮教這潭水既深又渾。當我踏進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計較個人得失。”




“你問我‘如何傾力配合’,我一時還真的什麽都無法許給段大人,”沈青羽頓了頓,她的目光坦蕩如砥,淡道,“只能給你看看,我這一腔孤勇的心了。”




“心”字落地的一剎那,段臣綱緊盯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縮,心頭猛地顫了下。




明知沈大人說得乃是鄭重坦蕩的公事,他還是像撿到什麽寶貝似的,眉目間不可自抑地生出抹欣喜。




段臣綱不動聲色地往石泓的方向瞥了眼,見這啞巴只能跟個木頭樁子般站在沈大人身後,他不禁更得意了,他想:這啞巴肯定沒聽過這種掏心掏肺的話,沒準我還是第一個。




他為這發現舔了舔唇,不自覺露出唇邊一顆尖尖的犬齒,白森森地,像頭餍足的狼。




久久等不到回應,沈青羽喚了聲“段同知”。




段臣綱“唔”了聲,他下意識問:“需要我做什麽?”




沈青羽微楞,顯然沒料到他看過自己的奏本後,還能應得這般乾脆,她遲疑了下:“段大人願意趟這趟渾水?”




段臣綱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見她一副詫異的樣子,他心裏有些不痛快。這種不痛快如同被一根針紮在胸口,不疼,但是又酸又脹。




他壓下這股莫名的不适,重拾起了慣用的冷硬口吻:“對旁人來說是渾水,于我,卻是一條通天之路。”




沈青羽不解。




段臣綱道:“沈大人莫非不知,我在同知這一位置上,已盤踞多年?”




沈青羽心頭一動,明白了他話中深意。




錦衣衛同知在錦衣衛中已屬一人之下,再往上一步,即是都指揮使這個一把手的位置。現如今,錦衣衛都指揮使還在由先帝一朝的餘靖擔任。




其實今上即位以後,餘靖便生出退讓之意,只可惜錦衣衛那會兒正值青黃不接的時候,嘉禾帝于是沒有同意餘靖的請辭。




後來,段臣綱橫空出世,年紀輕輕就嶄露頭角,但他的缺點恰恰也是太過年輕。十九歲當上三品錦衣衛同知已是天恩浩蕩。




若無殊功,段臣綱實難再進一步。




餘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段臣綱就是皇帝一心培養的錦衣衛接班人,皇上只是等着段臣綱立功而已,所以自段臣綱當上錦衣衛同知以後,他便充分放權。




段臣綱如今名為正三品錦衣衛同知,實際上北鎮撫司這等握有實權的衙門早已盡皆換上他的親信,他只缺個都指揮使的名頭罷了。




但這個名頭是否能有,何時能有,對他而言,又很至關重要。




若能破紅蓮教一案,将這個禍亂朝野的組織徹底剿滅,那便是他積攢功績、順利升遷的最好機會。




以利相交,倒很符合此人殺伐果斷、一心謀奪權位的本性——沈青羽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閃過絲了然。




她說:“段同知既有心立功,想來我們會合作得愉快。一如這回的劉珂。”




段臣綱笑起來,笑聲中含了絲譏诮:“希望屆時,沈大人別再派一名無名小卒來打發我們。”




“錦衣衛上下也想和沈少卿吃頓慶功飯,”說着,段臣綱瞥了無名小卒眼,“你說是吧,林寺正?”




無名小卒:“……”




林澤天想了半天,終于不甘示弱、理直氣壯地反擊道:“我們今天才不是吃慶功飯,是我師兄好事将近,方才請我們去雲客樓!”




話音剛落,空氣裏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沈青羽坐在圈椅上,扶着額角,她難得怨毒地想:怎麽自家師弟不能和石泓換換呢?




段臣綱的目光似有觸動,他重複道:“好事将近?”




“你要成親?”他問,聲音微微發緊,“和女人……和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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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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