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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他是天子,而她是他的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039:他是天子,而她是他的臣。




第三十九章




沈青羽驀然擡眸,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道:“萬歲的意思是……”




嘉禾帝端起茶盞,用茶蓋撇掉多餘的浮沫,口吻淡淡:“朕怕朕若不應你,你能在朕的南書房門口一直跪到明日清晨。”




他說得輕巧,像在打趣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但視線卻越過杯沿,停留在沈青羽的臉上——那目光裏,有心疼、有審視、更多的是不動聲色的告誡。




他在告訴她,他此番讓步妥協,不是因為她有理,只是單純地因為舍不得。




沈青羽垂下眼簾,她怎會不懂?




她頭一回用“文死谏”這種方式請命。若不是皇帝今日執意不見她,她斷不會出此下策。如今皇帝雖然應允了她所求,可這道坎,顯然還沒過去。




沈青羽緩緩起身,告罪道:“萬歲一心為臣,是臣太不知好歹。”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須臾,他開口,語氣和緩幾分:“你不是不知好歹,是不會愛惜自己。”





說着又輕嘆口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那聲嘆息裏藏着多少無奈,“罷了,朕罰也罰過你了,坐下回話,不必一直站着。”




沈青羽聽皇帝又提到好不容易翻篇的“罰”上頭,下意識地擡眸,似怒似嗔地睨了皇帝眼。




皇帝被這一眼看得怔忪了一瞬,待他回望過去,卻見沈大人已斂了神色,緊抿着唇,又恢複成波瀾不驚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嬌橫只是他的錯覺。




皇帝心底浮起一絲極淡的遺憾,随即被他壓了下去。見時辰不早,他也不再沉迷于風月中,轉而步入正題:“定海一案,便依你先前呈奏的方略行事。朕即刻就下旨,令大理寺林澤天先行趕赴蘇州查驗盧明昌的屍身。至于浙江一應事宜——”




他頓了頓,嗓音是一向的沉穩威嚴,“就由你做欽差正使。”




沈青羽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這句話她等了太久,從奉天殿跪到南書房,此刻終于聽到,卻沒有想象中那般欣喜,反而心頭像被什麽東西填滿,她聽見自己發緊的聲音從喉嚨中艱澀地擠出來:“臣,謝萬歲恩典。”




“副使人選,倪丹武功高強,性子牢靠,本也合适。但若論朝中威望,以及查辦貪腐案的雷霆手段,倪丹終究稍遜一籌。”皇帝說到此處,輕微頓了頓,他目光沉沉,“要說誰能幾者兼具,唯有錦衣衛。”




沈青羽一愣,她當即領悟皇帝指的是誰,她沒有說話——她很清楚,那個人名如果從皇帝口中說出來,意味着他放下了多大的猜忌和防備。




皇帝深吸口氣,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良久,他道:“副使……朕還是決定由段臣綱擔任。如此,方能最大限度的護你周全。”




皇帝的聲音輕下去,既像是告訴沈青羽,又像是說服自己。每一個字都帶着猶豫,每一個字又都帶着不可更改的決斷。




沈青羽倏然擡眼。




嘉禾帝的面容端和沉靜,只在自己看向他時,他方回望過來,那眸光清淡無波,可若仔細分辨,裏頭又好像裝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青羽很明白,這兩項決定,對帝王而言,哪個都不容易下。可最終,他還是選擇成全她的執念,選擇将她的安危置于第一個。




她心中升騰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喉頭滾動了幾下,俯身,深深行禮道:“臣遵旨,臣……謝陛下成全。”




皇帝上前一步,親自伸手扶起她。




他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臂彎上,力道不輕不重,卻穩穩地托着她的身子,像父親托着蹒跚學步的孩子。




皇帝的手并未馬上收回,難得沈青羽也渾然未覺。




她手指抵在皇帝胳膊肘處,掌心下明黃金線的觸感格外明晰,帝王手臂的肌肉好像在隔着龍袍跳動,她卻定定凝望着皇帝。




四目相對,嘉禾帝緩緩開口:“除此以外,朕另有一物賜你。‘敕正萬民之寶’的禦印,持之如朕親臨。浙江自總督、巡撫往下,文武百官見了這方印,皆須跪迎聽令,不得有違。”




大周開國傳下二十四方禦寶,“敕正萬民之寶”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地方藩王還是督撫,無論品級多麽高的官員,沒人敢怠慢持印信者。




在太宗皇帝一朝時,雖然也有将印信臨時交付給欽差的例子,但那是碰到了地方藩王兵變,正逢時局動蕩的危難關頭,且持印的官員當時已跻身內閣輔臣,而沈青羽不過區區一四品少卿!




——這,是怎樣的信賴與偏愛,又是何等令人心驚的權柄!




若說皇帝點段臣綱做她的副使,沈青羽從前或許還有過一二預想,可賜方印一事兒,卻是真正在她意料之外。




她脫口道:“萬歲的禦印何等貴重,臣……這是否太逾矩?”




“朕說可,便可。”皇帝凝視着她,目光沉靜篤定。他用另一只空閑的手,突然在她後頸上捏了下。




沈大人頓時像只被抓住要害的布偶貓,整個肩頸都繃緊了,忍不住輕輕瑟縮着,一向清冷的雙眸灼灼發亮。




皇帝緩緩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面前臣子光裸肌膚的觸感。那膚感太細膩,與任何一位男子都不一樣,但皇帝此刻無暇分辨。




他道:“這枚方印是許你便宜行事,先拘後奏之權。”這八個字從帝王口中說出來,字字千鈞。




饒是沈青羽向來得帝寵,聽到這話的第一時間還是愣住了,她眼睫低垂,沉默地與皇帝對視。




“萬歲……”沈青羽的睫羽輕扇着,在她白皙的面龐上落下一小片陰影,如雪地鴻羽般動人,她低聲說,“臣何德何能,擔得起您這般垂信。”




皇帝低頭,見她在心緒波動之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他的龍袍。而她本人也像那雙手般,不複平日的清冷自持,像是被某種情緒突然擊中,微微地、幾不可見地輕顫着。




少許遲疑後,皇帝難以自抑地将手覆上沈青羽冰冷的手背,與她的指頭扣緊。他的掌心滾燙,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像一團火落在雪地裏。




他的聲音低沉鄭重:“愛卿不必自謙。放眼滿朝文武,除了你,無人再擔得起。”




沈青羽聽出了皇帝話裏一直克制卻厚重的情感,更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燙意。




這是第一次,她和皇帝咫尺之近,想的不是可能會被皇帝揭穿她最大的秘密,而是——




當如何?該怎麽才能不辜負呢?




沈青羽輕輕閉目,語聲艱澀:“萬歲如此厚愛,處處為臣考慮,臣——”




“臣……”




她幾度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一些情緒堵在胸口,沸騰着、灼燒着,但都不對……




皇帝低下頭,凝視着她一張一合的唇瓣,将她欲言又止的躊躇盡收眼底,只覺像被人拿把鏽了的刀在反複淩遲心髒。




還是不行麽?皇帝想,你明明也動了情,明明被朕握住手後也回握過來,如此還不能讓你将你心頭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




他真想把她拽在身前,按進懷裏,逼她把他想聽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




或者乾脆別說了,什麽都別說,用所有說不出口的話換取一個擁抱。




可他不能這樣。




他是天子,是君主,而她是他的臣。




良久,沈青羽終于睜開眼。




短短幾瞬功夫,她的目光已恢複清明,心底某堵高牆在這一刻轟然歸位——她這樣一個步步行走在刀刃上的人,連真實的身份都無法袒露,又如何能坦然接受這份足以将她燃為灰燼的垂愛?




皇帝與她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打算說的話。




果然,沈青羽壓下喉間澀意,啞聲道:“臣必當全力以赴,絕不辜負萬歲的托付與信任。”




皇帝的心底說不清是悵然還是失望,或是更隐蔽的憤怒——不是對旁人,是惱自己。




堂堂一國之君,竟對臣子生出這許多牽念,更惱自己手握天下權柄,卻拿她毫無辦法。




遲疑一會兒後,皇帝松開了沈青羽在輕輕掙動的手。




沈大人也如夢初醒般,穩穩地将自己的手從龍袍上收回,繼而她整理好官袍衣襟,不着痕跡地躬身退後。




方才君臣兩個不過片刻的雙手交握,如同是場短暫的、一覺睡醒的夢。




皇帝盯着她顫動不止的睫羽,看了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克制地移開視線,聲線聽來有些沙啞:“印信,朕不能白給你,朕有一個要求。”




沈青羽堅定地答:“萬歲盡管吩咐,臣即便萬死,也将竭力辦到。”




“首先,像這類萬死,或者立軍令狀的話,不要再提,”皇帝的面孔無比嚴肅,他正色道,“朕的命令,就是你必須活着回來。安安穩穩地回到朕身邊,幫着朕,一同守好這萬裏江山。”




皇帝的語氣中,有些難以言說的意味,像在叮囑即将遠行的孩子,又像挽留一個明知留不住的人。




沈青羽怎會不明白?




剛才授信的那一刻,她最終的退縮與冷靜,傷了皇帝的心。或者說,讓皇帝徹底看清——哪怕她得到天子得天獨厚的愛信,哪怕她短暫地耽于那片刻溫情,但清醒過後,她還是想做君臣。




所以,皇帝是……尊重了她的選擇,從此甘願就做君臣?




沈青羽擡眼,見嘉禾帝雖在笑,眼底卻有絲幾不可察的落寞。她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下,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做孤家寡人。




她恍了恍神,想到剛才覆在自己手掌上寬厚溫暖的手,想到那掌心裏傳來的毫無保留的熱度,她心中百味雜陳。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得償所願的松快居多,還是若有所失的悵然占了上風。




沈青羽垂着眼,嗓音是易碎的冷淡,像冰川下的裂痕:“是,臣遵旨。”




皇帝的聲音已然恢複平靜:“去吧。明日早朝,朕會當衆宣布欽差認命,禦印,朕屆時一道交給你。”




“謝萬歲,”沈青羽要用很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鼻酸哽咽的沖動,她躬身行了個大禮,猶豫幾番,終于道,“臣離京的日子,請萬歲一定保重龍體,晨昏作息切勿操勞,按時用膳加衣。”




皇帝笑了笑,應聲:“好。”




得到這句話後,沈青羽忽覺自己一秒也無法在南書房裏多待下去,向皇帝沉沉一叩首,她毅然起身,道一句“臣告退”,便決絕地推開殿門,大步踏出。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将最後一縷日光也擋在外面。




皇帝望着她近乎冒失的背影,沉默地看了會兒。




他獨自站在漸暗的殿內,從懷裏掏出一個香囊。




這香囊不含絲毫脂粉氣,味道清冽,間或夾雜着一縷淡淡的藥香,十分不同。




皇帝攥着香囊,自嘲般地哂道:“天地之大,可惜,容不下朕的一點凡心。”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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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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