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047:紅兒,老爺可要狠狠罰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047:紅兒,老爺可要狠狠罰你。
第四十七章
裴時钰常年在外,也見過不少依附于富商的女子,無非是低眉順眼,柔若無骨,像一株攀在喬木上的莬絲花。
可此紅衣女截然不同。
她的雙眸不含半點女子羞怯,反目光銳利,眸光從面紗下射過來,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濃厚的攻擊與審視意味。
裴時钰心神一凜,他眯起眼,正欲再看仔細些。
樓下傳來那位富商粗粝的呵斥聲:“紅兒,你這一番梳妝,怎在樓上耽擱了那麽久?若是耽誤了老爺的事兒,老爺可要狠狠罰你。”
裴時钰這才注意到,富商站在樓梯口,正仰頭望着這邊。見裴時钰望來,富商還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對他這名外男的目光停留在“紅兒”身上時間過長,頗為不滿。
被喚作紅兒的紅衣女子終于收回視線,極不服氣地哼了聲。
她匆匆地下了樓,腳步又快又淩亂,紅色的裙擺在樓梯上拖曳紛飛,如一團嚣張的火。
裴時钰站在樓梯拐角處,漫不經心地往下瞥去。
富商一手搭在紅衣女子的肩上,将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那動作說不上粗暴,卻也不怎麽溫柔,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對所屬之物的擺弄,乃最常見的男人對自家姬妾的态度。
大庭廣衆下被這樣對待,紅衣女子似乎有些不情願,直到富商的手掌懲罰性地在她的腰上輕拍了下,她方表示出順從。
“紅兒”回頭一望,發覺裴時钰在看她們後,她倏然親昵地扣住富商的手。
裴時钰看着她二人十指交握的模樣,心裏泛起一陣古怪——這雙手扣在一起的方式,顯得占有欲過強了些,不像姬妾在讨好主人,更像一只不肯松開利爪的鷹。
馬順見他停在樓梯上不動,不由喚道:“殿下?”
富商主仆三人的身影上了馬車。
裴時钰回過神,壓下那點兒讓他抓不到頭的疑慮,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走吧。”
-
官道上,一輛青篷馬車正策馬疾馳,天空湛藍如洗,頭頂一只蒼鷹低空掠過。
喬裝成絡腮胡富商的沈青羽與穿着紫衣,扮成丫鬟的尹嗣,兩人并肩坐在車轅上,一齊趕着馬。
沈青羽單手攥着缰繩,若有所思道:“真奇怪,楚王怎麽會出現在那裏?而且……”而且他像是奔着他們來的,不然他豈會主動掏出銀錠子給店小二,盤問關于他們的事情?
尹嗣思忖道:“卑職也覺得蹊跷,既然來到了通州,那麽證明殿下也預備南下。”
沈青羽的眉宇間帶着沉思。
楚王跟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麽?這位殿下一向笑裏藏刀,是個真真假假令人完全看不透的人物。他貴為天子胞弟,從不插手朝廷紛争,不可能是為了浙黨而來,那他總不能是純粹想看一場熱鬧吧?
沈青羽覺得,楚王倒也不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馬車內忽然響起一陣騷動,像是有人被什麽絆倒了,接着是一聲“咚”的悶響,仿佛腦袋撞到車壁的聲音。
尹嗣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可那避光的車簾遮得嚴嚴實實,他什麽都看不到。
沈青羽依舊一副從容的模樣,穩穩地握着缰繩駕車,似乎身後那番雞飛狗跳全然與她無關。
與此同時,車廂裏傳出一道咬牙切齒的嗓音:“沈雲停!這件破衣裳,我幾時可以換下來?”
尹嗣捂嘴偷笑,他穿一身紫裙已是別扭至極,可想而知那心高氣傲的錦衣衛同知穿着條耀眼的紅裙,此刻有多麽憋屈。
沈大人這招下馬威高,真高!
沈青羽淡聲道:“等到下個驿站再說。誰都不知是否所有眼線都被彭千戶引走了,若有人察覺到什麽,至少咱們這副扮相不至于露餡。”
“下個驿站?!”
段臣綱發出飽含愠怒的冷哼,緊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聲響,看來是他在與那一身紅裙做争鬥。
須臾,只聽得他的聲音離車門又近了些,帶着粗暴的怨氣:“下個驿站還有近百餘裏,你莫非讓我将這身穿一天不成?!”
相比段臣綱的咬牙切齒,沈青羽的嗓音依舊疏淡:“段同知,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你若羞于見人,我可以和尹侍衛一起在外趕車,必不讓你這幅樣子被外人看到。”
“羞于見人?”這四個字戳到了同知大人敏感的神經,車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頭戴簪花、梳着少婦發髻,唇上擦了口脂,卻又俊美無俦的臉倏然放大。
尹嗣猝不及防撞上這張臉,吓得馬鞭險些脫手落地。
“看什麽看?”段臣綱狠辣地瞪了尹嗣眼,果然遷怒了,一副恨不得剁碎他的模樣。
尹嗣連忙轉首望向前方,神情專注,目光不敢挪一下。
段臣綱的聲音一字字從齒縫中擠出來:“沈少卿替我安排得真周到。我倒要問問,你是不是成心算計我!”他的語氣分外陰冷。
沈青羽終于側首,慢吞吞地望向他——只見段臣綱的一張臉上塗着适量的脂粉,大大的桃花眼十分漂亮,眼尾綴着一顆不濃不淡的小痣,正與唇上的胭脂遙相呼應。
他額頭飽滿,鼻梁高挺,這樣的五官,其實化了妝後,極具女性英氣又妩媚的特色,活脫脫一個從仕女圖上走下來的“性感尤物”。
偏偏段臣綱的眉眼間,一股陰鸷神色呼之欲出,像是随時要抽出繡春刀宰了誰。
于是兩種極其矛盾的氣質融合在同知大人的臉上,豔色又戾氣,詭異又奪目,竟比平常還吸睛幾分。
連沈青羽都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然後,少卿大人一本正經地答:“事出權宜,何來成心算計一說?況且昨日我提的建議,段同知不是都同意了麽?這身裝扮純是為了掩人耳目,也不單單你一人如此,我和尹侍衛不是同樣易容打扮在?”
沈青羽的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口吻更是義正言辭,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段臣綱盯着她,冷笑聲:“你們的打扮能與我比?”
一旁同樣穿着紫衣女裙的尹嗣握緊馬鞭,一聲不敢作。
沈青羽跟着甩了一馬鞭,她淡淡道:“你安分一些,我和尹侍衛将車駕快點,沒準下午就能趕到官驿。現在聽話,回去坐好,別再節外生枝。”
段臣綱聽她真用訓小妾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不由又想到了方才在客棧裏,她當着衆人面說的那句“老爺狠狠教訓你”。
雖知那是為了引開楚王注意力的權宜之計,但段臣綱還是氣從心來,他臉上寫滿了三個字——你等着!
他咬着後槽牙,狠狠撂下車簾,一屁股坐回車廂內側。
車廂內光線昏暗,段臣綱望着自己這身豔紅的裙衫,發現此色紅得像火、像焰,像他此刻恨不得燃燒一切的心情。
他将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
等着吧,我的沈少卿!
遲早我要把這身紅裙子還給你,讓你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地穿給我看一次!
——不,一次怎夠?
至少十次八次!
他陰沉地眯起眼,發狠地扯下鬓邊的那朵海棠花,捏在掌心裏旋轉把玩。那花瓣被他揉得皺巴巴的,花葉蜷起,可他始終沒有丢掉。
-
通州南下的大運河上,水面寬闊如鏡。
一艘烏蓬小船不遠不近地綴在一艘官船身後,緩緩前行。
小船的船頭上立着兩名男子,他們皆做尋常的商人打扮,一身裝束極不起眼。
但兩人目光銳利,仔細觀察便知,他們絕非普通商賈。
其中一人微微側首,低聲道:“聽說那位沈少卿病了,你查證過沒有,此事是不是真的?”
另一人的視線正鎖着前方的官船,他謹慎答道:“屬下今早在通州碼頭親眼所見,他被他身邊的那名啞巴護衛背上了轎子。您瞧前頭的船,從出發開始就全程緩行,絲毫沒敢提速,大概率是顧念沈少卿的身子,所以屬下大膽推測,傳聞屬實。”
“病得好!”先開口的那人拊掌笑說,“他本就有外傷在身,如今再染病氣,加之這一路舟車勞頓,到了浙江,只會自顧不暇,哪還有精力查案?若真如此,倒省了咱們的功夫。”
他接着追問:“段臣綱呢?”
“屬下剛才看到他站在船頭巡視了一陣子,眼下大概是進船艙裏了。”回話之人,語氣聽來還有些遺憾,“這位段同知倒是一如既往的生龍活虎。”仿佛巴不得段臣綱能一塊病倒。
先前那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道:“段臣綱性情陰狠,六親不認,辦事手段又狠辣,他和沈雲停一起聯手去浙江……當真是大事不好。如今最佳的局面就是沈青羽能自此一病不起,無力理事!”
話說到此,他的語氣輕快幾分:“段臣綱不過一介武夫,少了沈青羽為他出謀劃策,布局兜底。單憑他一人,在浙江翻不了天。”
另一人點點頭,十分認同此話。
那人負手立着,他沉聲道:“給我盯緊他們。每一次靠岸,不要忘記傳信。沈雲停的病情,還有段臣綱每時每刻的動向,事無巨細,務必随時報上來。
-
彭伏虎回到船艙中,擡手卸下肩頭沉重的緋紅飛魚服,褪去這身錦衣衛同知的裝扮後,他驟然松弛下來,低聲慨嘆道:“這假扮替身的差使,也不比審案追兇輕松多少啊。”
石泓瞥了他眼。
彭伏虎百無聊賴地搭話道:“啞巴,你說同知大人和沈大人現在到哪兒了?咱們在此替他們遮掩行跡,牽制耳目,也不知道他二人一路順不順利。”
石泓指着自己的嘴,一攤手——意思是自己是啞巴,沒法回答他。
彭伏虎險些氣個仰倒,他沒好氣地嘟哝道:“合着我這一路,只能對着你個啞巴自言自語?那豈不是要憋死俺老彭!”
石泓不甚在意地聳肩,毫無搭理之意。
彭伏虎見狀更是悻悻,輕哼一聲:“真不知道沈少卿每日怎麽忍受你!”
提到沈大人,石泓的神色有所松動,他嘆了聲更長的氣。他不會說話,可那氣流的聲響很長,仿佛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連難過都只能發出嗚咽。
彭伏虎對他這副情态很看不上,故意道:“你放心,沈大人有我們段同知陪着,只會一路安安穩穩、和和美美地平安抵達浙江!”
“我們同知大人是什麽人?就算是紅蓮教的佛子本人親自來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挨他一刀。”彭伏虎悠悠道,“你啊,還是趁早習慣這獨守空房的日子吧。”
石泓不語,只是在聽到“佛子本人親自來”時,微妙地冷笑了聲。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