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029(雙更合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029(雙更合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第三十章
馬車上,內簾低垂。
迎芳揭開手中瓷瓶的蓋子,湊到鼻尖下輕輕聞着。
她天生嗅覺靈敏,遠勝常人,馬上便聞出這果真如楚王所說,裏頭用的每一味藥材都很名貴,是滇南特有的金瘡良藥,不僅能助傷勢快速愈合,更有去腐生肌的奇效。
迎芳旋即驚喜地道:“這藥對少爺的傷大有好處,不比內務府賜下的藥差,咱們回府就趕緊塗上吧!”
相比起她,沈青羽的神色淡淡,伸手将藥瓶取過,握在手中轉了圈,她垂眸端詳着。
“那真是太好了!”迎春笑着道,“奴婢今晚見少爺和那位殿下相處,總是膽戰心驚的,老怕他別有居心。沒想臨走前,他竟這麽會大方地贈藥給我們。”
“說來也是巧合,”迎芳随口道,“這麽名貴的藥,楚王殿下不放在王府庫房好生收着,怎随身攜帶在馬車裏?”
迎芳越說,語氣中的疑惑越重:“就像是特意準備好,專程等着送給少爺一般。”
沈青羽握着瓷瓶的力道悄然收緊,她道:“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之事。”
迎芳和迎春聽得雲裏霧裏,茫然對視眼,只見沈青羽低頭,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褲腿上。
沈青羽穿着一身的月白色長衫,左腿膝蓋正中的衣料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極不起眼的細小黑點。
若非她出門前嫌自己身上沾了酒氣,特地換了身乾淨新衣,還湊巧是月白色,這一點微末灰塵,僅憑肉眼難以察覺;即便偶然瞥見了,也很大可能會當作之前沾染上的,絕不會認定就是今夜才蹭上。
所以方才她突然的踉跄,根本不是觸景傷情的失态,更不是意外!
——是因為她被人以一粒小石子,精準地擊中了膝蓋xue位。
這才會有楚王後來的“英雄救美”。
沈青羽的腦海中倏然閃過裴時钰身邊那位身形精悍的車夫的臉。
以那人的身手,再借着夜色遮掩,他想要不動聲色地投石擊中她,很容易就能做到不露痕跡。
楚王、裴時钰……
與此人逢面幾次,他看着如翩翩君子般面善無害,實則還真是一點兒不簡單,活生生一個笑裏藏刀的典型,心思缜密到可怕。
恐怕今夜的一路尾随還有贈藥也是早有預謀,完全不是臨時起意。
只是他這樣處心積慮,為的是什麽?就只純粹為了戲弄自己嗎?
沈青羽微微眯起眼,眸底掠過絲冷冽神色。
她将手中瓷瓶遞還給迎芳,不客氣地評價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把藥收起來,”沈青羽的嗓音冷清,不帶感情,“往後若是豆包受傷了,就留給它用。”
豆包是沈青羽馴養的一條馬。
迎春迎芳:“……”
兩人面面相觑着,都覺得少爺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
今夜的京城熱鬧非凡,滿城全是閃耀的花燈,市井之中人聲鼎沸。距離長街僅有一牆之隔的大理寺官署內,卻安靜得很。
林澤天恰好是那個中秋還得留守本寺當值的“倒黴蛋”,戌時的鐘聲剛剛敲過,他便蓋上卷宗,張嘴打了長長的哈欠,準備淨足歇息。
剛把腳泡進水裏,一名衙役急匆匆地打起簾,跑進來道:“大人,咱們官署門口來了個老人家,堵在門口不停地嚷嚷,說是求見少卿大人!”
“見我師兄?”林澤天正左右相互搓着腳心解乏,他慢悠悠地說,“你沒同他說清楚,我師兄眼下正告假靜養,這幾日都不在寺中理事?”
衙役連忙回話道:“小的一早就說了!可他說自己有曠世冤案要報,指名道姓地非要見到沈少卿不可。”
“曠世冤案?”林澤天皺眉,搓腳的動作也停下來,須臾,他道,“照你這麽說,此人是外地上京來遞京控狀的?那他更是走錯了門路,咱們大理寺從不插手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轉交都察院處置。”
“小的全和他說明白了,可他說什麽都不肯走,還說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絕不離開!”衙役苦着臉道。
“聽着怎像個地痞無賴?”林澤天狐疑地挑起一邊眉毛,他的腳心下濺起水花,嚴厲地問,“這大過節的,別是從哪兒跑來鬧事打秋風的刁民吧?”
衙役遲疑了下,斟酌着說:“小的……拿不太準。不過那老人家看起來一臉愁苦,像是有事壓在心頭。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說,有曠世冤案要報。”
林澤天聞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過一條乾布巾,三兩下擦乾淨腳:“罷了罷了,我親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雜,讓他堵在官署門口委實不像話。你先把人帶到正堂裏,我馬上來。”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邊應道:“是,小人這就去安排。”
林澤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緊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師兄誇下海口,才保證過在他休養的日子裏,寺內絕不會出纰漏,怎這會兒就有麻煩找上門來。這大過節的,得趕緊速戰速決,早把人打發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見到一個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頭兒,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來回踱步,雙手還緊緊攥在身前。
他滿頭花發,胡須雜亂,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歷經長途跋涉,飽受了奔波之苦。
且這副焦灼又緊張的模樣,倒确實像背負着莫大冤屈,千裏上京來控告的苦主。
林澤天神色一斂,他邁步走過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後,朗聲問:“就是你執意要見沈大人?”
老頭兒見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紀雖輕,卻氣度俨然,當即認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贊譽的沈少卿。
也不多問,老頭兒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草民盧四海,見過沈少卿!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為我那慘死的侄兒盧明昌伸冤!”
林澤天眼皮一跳——這位盧四海的頭發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來至少知天命往上,論年紀,做自己爹都綽綽有餘了。
林澤天幾步走下堂,過去攙扶起老頭兒的胳膊,解釋道:“老人家誤會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澤天,亦是沈少卿的獨門師弟。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
聽他說自己不是沈少卿,盧四海愣了愣,他緩緩擡頭,渾濁的眼珠中滿是猶疑。
林澤天生就一張娃娃臉,看起來總是無法太嚴肅,他挑眉問:“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師兄為你做什麽主?”
盧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萬囑咐過,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順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後換回自己的獨孫,必須親自見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澤天,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林澤天見他遲遲不肯開口,也不見怪,只耐心道:“我師兄近日都不在寺裏,你說給我聽也是一樣。若真有我解決不了的大冤情,我定會一字不差,替你轉告給師兄。”
盧四海依舊滿心遲疑,他唇瓣動了動,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緊緊地。
林澤天見此,又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說法:“這樣吧,要不我親自帶你去刑部,你是來京控的,對吧?其實你找我師兄也是找錯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盧四海忽然緩過勁兒來,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做好了決定,心一橫,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狀紙,雙生捧着呈上:“請您看看草民的狀紙。”
見他竟然提前準備好狀紙,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林澤天順手接過——展開一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不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澤天粗粗掃過幾行,不由又擡眼瞥向盧四海那粗糙乾裂的手,心中暗暗納罕:這一手娟秀的字,斷不會出自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視線,逐字逐句地認真閱覽狀紙。
起初,他的神色還平常鎮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臉上的散漫漸漸消散,到最後,他神色越發凝重,再無半分輕松。
林澤天用兩手捧着狀紙,擡眼望向盧四海時,聲調中猶帶着難掩的震顫:“這……老人家……你這狀紙上寫的,句句屬實嗎?”
盧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聲音悲憤:“回大人,句句屬實!小的不過是一個升鬥小民,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瞞朝廷啊!”
林澤天下意識地往後連退幾步,他癱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說:“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頃,他開口,語氣裏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這個案子往大了說,是整個浙東官場的赈災貪墨大案,還牽扯到查赈官員離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狀紙,恐怕也沒人敢順着往下查。”
林澤天還是頭一次獨自處理這等要事,他道,“讓我再想想……”
林澤天壓下心頭的慌亂,他開始假設,如果現在是師兄面對這樣的事情,會怎麽辦?
師兄……師兄——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來,好若靈光一閃,他拍着桌子,雙眼亮晶晶地道:“對!有了!”
“咱們去敲登聞鼓!”林澤天望向盧四海,激動地道,“兩日後,午門正好是北鎮撫司當值。此案牽扯太廣,六部官員只怕都怕引火燒身。走常規程序,沒準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錦衣衛可上達天聽。”
“而且師兄也說過,段臣綱此人雖桀骜,卻性子孤直,是個不怕惹麻煩上身的頑石。”
“敲了登聞鼓以後,你的狀子就會直接交由我們大理寺專門審理,誰都無法再推脫阻撓,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澤天拊掌道。
盧四海聽了這話,神情變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閃爍,惶恐地道:“登……登聞鼓?大人,這……是不是鬧太大了?”
“自然要鬧大!否則你狀紙上寫的冤情,豈不是永無再見天日之時?”林澤天的一張娃娃臉上倏然全是凜然正色,他道:“這樁案子若屬實,那就是足以震驚朝野的驚天要案,必須得好好查!”
“我師兄向來教育我們,為官者當‘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林澤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義正言辭地向盧四海道,“你盡管放心,你呈報的這樁案子,我們大理寺管定了,我來做此案的保舉官員。”
盧四海見他一副信誓旦旦,滿眼正義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略顯牽強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聽寺正大人安排。”
“你千裏迢迢上京,眼下先找個客棧落腳吧。”林澤天沒察覺此人的異常,只道,“還有這狀紙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帶在身上?”
盧四海忙點頭說:“帶了。”
“大人,您看。”盧四海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林澤天接過。
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經被穿得很舊,袖口上甚至有細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林澤天的手摸向領口前——這裏的觸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衣料更硬,且摸起來,是什麽東西凝固以後的痕跡。
他把衣服拿到燈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林澤天瞳孔一縮,他的聲音低沉且鄭重:“老人家,這衣裳你一定要仔細收好,這是關鍵證物。”
“兩日後,咱們就得靠這個,打那些奸佞小人一個措手不及。”林澤天握緊拳頭說。
盧四海乾澀地笑了笑,道一聲:“是。”
夜色深沉。
中秋燈會的喧嚣皆已遠去,街巷間燈火疏落,在廣闊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間給人種黑雲壓城的詭谲。
盧四海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顧安客棧裏。
剛一推開廂房的門,他的女兒盧玥兒和杜大娘便一齊圍攏過來,異口同聲地問:“怎麽樣?”
“見到沈大人沒有?”
盧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裏發生之事,一一道來。
“所以,沈大人受了傷,近來都不會在寺內理事?”杜大娘的眉頭驟然蹙起,神色有絲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麽傷?”
盧四海茫然地搖頭。
杜大娘的眉頭蹙得更緊。
盧玥兒眼珠一轉,在旁插話道:“這位林寺正說要給我們當保員?他聽起來倒是個正直磊落的人。”
“嬸嬸,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門師弟麽?”盧玥兒朝着杜大娘問。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說:“他們兩人的确有師兄弟的名分。林澤天拜入楊祭酒門下時日最晚,那會兒楊祭酒年事已高。說是師兄,但實際上,在他前頭入門的沈大人和周洗馬,都可以算他半個師父。”
每每問起與沈大人有關的事情,這位杜大娘總可以如數家珍,盧玥兒瞧在眼裏,暗暗詫異,只覺她或許比沈大人自己還要了解他的生平。
盧玥兒笑說:“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傳師弟,那咱們就按照這位林寺正說得辦吧!”
“哪有那麽簡單,”盧四海愁眉苦臉地說:“登聞鼓豈是尋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們到時候吃不了兜着走!”
杜大娘冷笑:“事到臨頭,你又怕了?”
盧玥兒看不慣父親如此畏縮,心頭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盧四海立即厲聲呵斥道:“一個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麽?少在這兒添亂!”
“我如何是添亂?”盧玥兒一副少女模樣,青澀的眉眼上卻沒顯露絲毫懼色,“那道鳴冤狀紙還是我寫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個案情原委麽?”
杜大娘見她不像說笑,不禁多看了她兩眼——覺得這小姑娘年紀雖輕,卻是個巾帼不讓須眉的好苗子。
盧四海壓低聲道:“我的祖宗,你還不小聲點兒!”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聲:“盧姑娘當真是好膽識。不過——”
她話鋒一轉:“若要名正言順地伸冤,還是得你爹這個族叔去。”
杜大娘掃了眼縮在角落凳子上的盧四海,冷哼說:“盧四海,我看你閨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盧大人同姓一個‘盧’!”
聞言,盧玥兒也幽幽轉頭,看了自己父親眼,她神色複雜。
盧四海被這一冷一熱的兩道目光前後夾擊,頓時臉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難安起來。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舊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過了半晌,只見盧四海終于拍起大腿,他聲調發顫:“去……我去還不成嗎!”
“不就是敲登聞鼓嘛!”盧四海狠狠抹了把臉,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見這等曠世冤案,來都來了,我拼了我這條命不要,也給盧世侄讨一個公道!”
盧玥兒心頭一松,在旁鼓勵道:“爹,咱們不會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燈會,我在京裏打聽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說他處事公正,斷案時鐵面無私,平日裏最肯替百姓們撐腰作主。”
“好。”盧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囑咐,兩日後跟他一道去敲登聞鼓。”
說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應我的,我那小孫兒的事兒……”
杜大娘見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溫聲安撫道:“你只管安心前去。這一路走來,我也帶你看過了,你該明白,我們‘佛子’絕不是草菅人命的壞人。等事情辦成了,您的孫兒定會完璧歸趙,老身向您擔保,小家夥肯定比在你們家裏時還被養得白胖。”
縱然她說着“放心”,可盧四海還是難免擔憂,只能乾巴巴笑了下。
待諸事說定,杜大娘便獨自出了廂房的門,她去樓下找店小二要來紙筆。
回到窗邊案前,杜大娘迅速寫好一張紙條,卷好塞進蠟筒,又從鴿籠中抱出一只信鴿,綁在此信鴿腿上。
最後,她推開木窗,将鴿子往窗外一送,只見此鴿子撲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盤旋一圈,便頭也不回地往東南方——浙江寧波府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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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八月十七,到了禦門聽政的日子。
林澤天帶盧四海來到午門時,天色還未亮。
登聞鼓向來由六部和錦衣衛輪流值守,林澤天兩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該輪到錦衣衛的北鎮撫司當差。
沒想到眼前的竟然還是個熟人,正是上回與段臣綱一道來過大理寺的掌刑千戶徐文靜。
見林澤天領着個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節而上,徐文靜道:“喲,林寺正這時候來,這是準備敲登聞鼓?”
林澤天全然無視他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腔調,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徑直抽出兩邊鼓槌,将其中一根塞進盧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澤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後他舉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聲,瞬間打破了清晨的靜谧,于空曠的午門內外回蕩。
盧四海閉着眼睛,咬緊牙,也終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兩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靜臉上的笑意頃刻消失無蹤,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問:“你……你還真是來敲鼓的?”
林澤天将兩根鼓槌順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語氣從容堅定,頗有幾分師兄沈少卿的模樣。
“自然,現成的狀紙都寫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來,是為了和你徐千戶開玩笑不成?”
徐文靜深呼口氣,他知道不是鬥嘴的時候,沉聲道:“先把狀紙拿來我看看。”
林澤天向盧四海使了個眼神,盧四海還有些畏懼徐文靜身上的飛魚服和腰間那把繡春刀,他顫顫巍巍地将狀紙遞過去。
徐文靜一目十行地掃完。
饒是他已是錦衣衛千戶,辦過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後,徐文靜還是臉色驟變。
他緊捏着狀紙,膽戰心驚地問:“這……你們沈少卿知道此事兒嗎?”
林澤天如實回道:“我師兄病了,正在家靜養,我不想吵他安靜,這幾天我都沒見過他。”
徐文靜聞言,真是兩眼一發黑,越發覺得面前此人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愣頭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個浙東官場!
徐文靜收下狀紙,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勸說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話還沒出口,卻忽然見到一位青色身影朝這邊走來。
來人穿着官袍,胸前繡着獬豸補,正是專司受理、呈遞登聞鼓訟案的監察禦史湯吉曉。
這湯吉曉是個典型的言官,從不畏強權,甚至一心想靠直谏來青史留名。
徐文靜心頭一沉,暗叫這下完了,今日這案件非得上達天聽,将朝堂攪得風雲突變不可!
湯吉曉走到近前,環顧一圈後,他拱了拱手,還算客氣地問:“徐千戶,我方才聽到登聞鼓響,可是有狀子?”
猶豫不過片刻,徐文靜從袖中将狀紙遞出,他靜靜觀察着湯吉曉的臉色。
只見湯吉曉的眉頭越皺越緊,全部看完以後他神色一凜,肅聲道:“真乃千古奇冤!這案子絕不能耽擱,該速速呈報給聖上。”
林澤天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拱手躬身,神色懇切:“湯大人所言極是!下官看完此狀後,也做如此想!”
湯吉曉見他一副奮不顧身的樣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問:“你陪同苦主鳴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舉官員?”
林澤天鄭重颔首:“正是下官。”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宮,咱們當面将案情原委向陛下禀明。”湯吉曉沉聲道。
聞言,林澤天不由又緊張又激動,他對一旁的盧四海低聲囑咐了幾句,交代他就在此等候,随時等待傳喚,切莫慌亂。
盧四海沒料到一切會這麽順利,此刻他還有些茫然,他看看湯吉曉,又看看目光堅定的林澤天,最後将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包袱遞了出去。
林澤天接過包袱,緊緊抱在懷中,與湯吉曉一道,大步流星往奉天門的方向走去。
徐文靜站在原地,他望着兩人意氣風發、漸行漸遠的背影,又擡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嘆了口氣。
招手喚來身旁值守的小旗,徐文靜低聲吩咐說:“你在此好生守着,不許擅離。我得馬上去趟濟寧侯府,見沈少卿一面。”
徐文靜望着遠處的奉天門,晨光熹微下,他好像已經見到了即将到來的一場腥風血雨。
他旋即翻身上馬,一刻不停地往濟寧侯府疾馳而去。
在馬背上,徐文靜還喃喃道:“怕是沈少卿這個做師兄的,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家師弟惹出了多大的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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