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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朕身為天下之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021:朕身為天下之主
第二十一章
沈青羽在迎春的伺候下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素衣,再将自己的四品官服穿在外頭,束好腰帶。
迎芳端來一杯溫水,小心地喂自家少爺喝着。
清潤的液體入口,沈青羽毫無血色的唇瓣被染得紅了些,她道:“拿個香囊給我。”
不少文臣士大夫都有戴香戴玉的習慣,但沈青羽極少佩戴香囊。一月裏唯有在來月事時才偶爾帶幾回,還是因為怕身上沾染血腥味兒,被人聞出異常。
迎芳取來一只盛着沉香混丁香的錦袋,沈青羽道:“這個味道太過濃烈,取那只合歡花配白梅的來。”
合歡花配白梅的……那不是您親自縫制的麽……
迎芳欲言又止地看了少爺眼,依言重新換了只。
這只香囊的袋子與別的不同,很好認,她替沈青羽将香囊系在腰間。
白梅的香氣清幽淡雅,混着合歡花的一絲綿甜,恰好能掩蓋住身上殘留的藥酒氣味,又不會顯得太過濃郁招搖。
起身時不慎牽扯到了傷處,沈青羽的眉頭下意識蹙緊,轉瞬便又舒展開。她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異常,依舊是那個一絲不茍的沈少卿。
迎春心疼得不行,忙上前要攙扶她的胳膊,卻被沈青羽輕輕拂開手。
她說:“不必,我自己能走。”
她整理好官袍和冠帶,目光越過屏風,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語聲平穩:“開門。”
石泓背對着門板守在耳房門口,站得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
隔着屏風和紗帳,他看不見裏間的情形,可他聽得見。
聽見布巾被咬緊時的齒音,聽見藥酒揉進皮肉時那一兩聲悶哼,聽見沈大人換衣服時的窸窣……
此刻他垂着頭,兩只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聽見這聲吩咐,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上前,将門栓拉開,側身退到一邊。
門外的院子中,李嬷嬷正端着茶盞陪郭松說話,得喜則站在旁邊伺候着。
見到沈青羽出來,李嬷嬷面上馬上堆起笑容,只那眼底仍然藏着抹憂慮,顯然她還挂心着自家少爺的傷勢。
“勞公公久侯。”沈青羽跨出門檻,她的聲音清朗平淡,身姿如松,清隽如竹。
郭松連忙起身,一雙精明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逡巡了圈——氣色雖然不比往日,但比方才在正院中瞧着好了不少,不像才受過罰的模樣。
他心裏暗暗佩服,同時不禁欣慰:沈少卿看着文弱,倒是個能忍的,又很識大體,以這副樣子面聖,想來萬歲不至于太觸怒。
郭松笑道:“沈大人客氣,轎子已在侯府外等候您嘞,咱們走吧。”
沈青羽說:“這就走。”
李嬷嬷迎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官服的領口,布滿細紋的手指卻在她頸側停了停,像在确認那高高束起的衣領是否已遮掩得一絲不露。
她低聲道:“少爺一路當心,早些回來。”
沈青羽應了聲,石泓本能地想要跟随,她頭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跟。戌時在宮門口等我。”宮門戌時下鑰,她無論如何都能出宮。
于是石泓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沈青羽跟着郭松出了濟寧侯府的大門,彎身坐進準備好的四人小轎中。
轎子晃晃蕩蕩地往紫禁城的方向去。
一路上,沈青羽的臀肉被颠得酸痛,她只得微微側身靠坐,輕阖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出現嘉禾帝的模樣,尤其是天子隔着禦案看她的眼神——那雙眼眸平和恬淡,不怒自威,可每每看她時,有垂憐、有審視、有探究,還有絲她讀不懂、避不開的、深邃且深刻的東西。
沈青羽忽然想起,在昨日的大朝會上,當她呈上由劉珂的供詞所引申而出的徹查寧波府的奏章後,滿殿嘩然。
幾名禦史與內閣首輔董天意接連出列,彈劾她“越職奏事、乾預地方”,而她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脊背雖直挺挺地立着,心裏其實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
龍椅上的嘉禾帝卻只是沉默片刻,繼而一句“卿所言關乎浙江海防要務,朕需斟酌再準奏是否詳查”,便輕描淡寫壓下了所有彈劾之言,護她周全。
自兩年前被欽點為探花,入大理寺以來,萬歲确實……護過她太多次。
沈青羽攥緊腰間的香囊。
轎子穩穩停在宮門口,得喜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沈大人,咱們到了。”
沈青羽睜開眼,眸中思緒盡去,她撐着轎壁起身。
得喜上前掀開轎簾,對着她笑了笑:“沈大人慢些。”
沈青羽微微颔首,算是領了他的好意。
穿過層層宮闕,踏着夕陽的餘晖來到養心殿的朱色大門前,一股幽沉的龍涎香彌漫在空氣中,這是獨屬于養心殿的味道。
郭松躬身領着沈青羽步入殿內,殿內燭火煌煌,橘黃色的光焰在鎏金燭臺上跳動,映得內裏亮如白晝。
皇帝一襲赭黃色龍袍,墨發束以玉冠,端坐在禦案後,正執筆批閱奏章。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滿殿的燭火,徑直落在走進來的年輕臣子身上。
沈青羽撩起衣袍,跪下行禮:“臣沈青羽,叩見萬歲。”
膝蓋觸地的剎那,她後臀上的傷勢被牽動,痛感絲絲縷縷傳來,她的聲調在“叩”字上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但很快又恢複到沉穩淡漠的語調。
嘉禾帝看了她眼,那一眼不長,卻将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他随手擱下筆,起身繞過寬大禦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明黃龍袍上的兩只金龍,恰好停在沈青羽低垂的視線裏。
她頭頂旋即落下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還不等她想明白那聲嘆息的含義,就聽嘉禾帝道:“平身吧。”
“謝陛下。”沈青羽撐着地面緩慢站起,動作沒有平常敏捷,姿勢卻依舊端端正正,不曾露半分狼狽。
嘉禾帝低頭望着,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這只手骨節分明,力道穩如磐石,穩穩地就托住了她孱弱單薄的身子。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一瞬,她垂着頭,不去看皇帝那只溫熱有力的手掌,她的睫毛輕輕顫着,垂下的脖頸雪白修長,如白鶴引頸。
待她徹底站穩,嘉禾帝便松開力道,那只手被他負于身後,他不緊不慢地問:“挨打了?”
“臣的家事驚擾聖聽,讓陛下見笑。”沈青羽慚愧地說。
嘉禾帝目光不改,繼續追問:“被打了幾下,傷得可重?”
沈青羽的語調得體且疏離,如同平常在朝堂上對答公務:“托陛下的福,臣只是小傷,沒有大礙。”
一連兩個問題,得到的都是不卑不亢的答複,嘉禾帝不免沉默。
他端詳着眼前人,見她低垂的那段頸肉白生生的,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目光在那裏停頓片刻,然後緩緩移開。
“不想成親,為何不來求助朕?”皇帝沉聲開口,“朕身為天下之主,自然能護住你,幫你回絕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任何?
沈青羽眸光一閃——其中,可也包括你的要求?
這樣萬死的話當然沒有說出口,她只是将神色放得更加平靜,從容地答:“臣蒙萬歲欽點為探花,入仕一來,又得萬歲一路庇佑,您于臣已是天恩浩蕩。臣怎好再因自己的私事,累萬歲操勞。”
“操勞,”嘉禾帝的口吻淡漠了些,唇角那點弧度含了絲若有若無的諷意,他道,“沈卿倒是公私分明得很,時時刻刻,都會替朕着想。”
沈青羽當作沒有聽懂這話裏的深意,她垂首,正色回道:“為人臣子,理應視君如父,為君分憂,臣不敢以私廢公。”
此話一出,嘉禾帝的眸色愈發幽暗深沉,他重複念道:“君父——”
“也是。”皇帝的語聲淡淡,卻帶着股懾人的壓迫感,他的眸光如有實質地,重重壓在沈青羽身上,幽沉的龍涎香混着他冷冽的語調,瞬間令殿內的氣壓驟沉。
嘉禾帝似乎是笑了下,他道:“朕若再長幾歲,的确足以做你的父親。”
聽到皇帝以這樣的語氣說話,殿裏伺候的幾名小內侍皆垂首不敢擡頭,就連站在不遠處的郭松也暗自叫苦,焦急萬分:這沈少卿怎麽回事兒,平常看着是個機靈有眼力見兒的,今兒怎麽泛起傻,沒看出萬歲已然動怒,還不趕緊低個頭,偏偏執着什麽君父!這不是說萬歲年齡大,往萬歲心窩子上捅麽!
沈青羽面不改色,頂着皇帝深沉的目光,她依舊垂首,一字字懇切開口:“君父如天,威嚴而慈,予臣庇護,教臣成長。”
“臣唯敬與誠,以表寸心。”話音落定,沈青羽擡首,用清潤的眼眸掃過帝王面容,她的目光如水澄澈,輕輕地道。
這話說得巧妙,既未否認“君父”之說,又在不動聲色拍皇帝馬屁的同時,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卻始終恪守着君臣界限,不往暧昧的方向發展,分寸拿捏得可謂恰到好處。
果然,嘉禾帝聽罷,原本覆在面上的嘲弄冷意淡去一些,他用清淡的視線描摹着沈青羽的身影,薄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未變:“愛卿真是生了一張巧嘴。”
沈青羽垂眸立着,恭謹不失謙和地答:“陛下謬贊,臣不敢當。”
嘉禾帝發出聲低哼,他突地向前邁了半步,繡着金線的靴尖陡然抵住沈青羽四品官服的袍角。
龍涎香的氣息毫無預兆地逼近——醇厚、灼熱、帶股成年男子的侵略性。
沈青羽從容的神色微變,她鼻息稍滞,下意識想後退,皇帝的手卻不容分說伸出,強勢地扣住她的下巴。
沈青羽整個人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只得仰起小臉。
暖黃的燭光灑在她的面龐上,映得她清隽的眉眼愈發白皙,少了幾分平日的莊重清冷,多了幾分柔和瑩潤。
嘉禾帝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沈青羽的下颌線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直直地迎撞上帝王的目光。
兩人四目相對,呼吸交錯着撲面而來,在咫尺間糾纏。
“寸心,”嘉禾帝想起這個詞,他掀起唇角,掌心不緊不慢地向下,探向年輕臣子的衣領,“愛卿的寸心在哪兒,給朕瞧瞧。”
他本是說笑,食指指節不過在圓領官服的第一顆盤扣上停留片刻,尚未碰到她內裏的中單,沈青羽卻如只受驚的白狐,兩手立刻抓緊了皇帝的手。
她的指腹微涼如玉,喉間幾不可見地咽了下。
沈青羽從沒有這樣有失臣禮的時候——皇帝微頓,他感到意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青羽蔥白纖細、緊緊攥着自己手的手指瞧。
他仔細打量着。
沈青羽的掌心已經浸出薄汗。
皇帝視線落下來的瞬間,她陡然意識到什麽,忙不疊将手縮了回去。她那對清冷的眉眼,終于不再是一貫的平靜,深藏着不易察覺的緊張。
嘉禾帝靜靜盯了她一會兒,方收回目光。
皇帝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被攥出褶皺的龍袍袖口:“朕一句玩笑,卿怎怕成這樣。”
沈青羽的聲腔微啞,卻強行壓制着情緒,使語聲不起波瀾:“臣身份鄙陋,不敢冒犯天顏。”
“不敢,又是不敢,”嘉禾帝此刻無心再想別的,他幾乎被這句話給氣笑,意味不明道,“朕看你驅虎吞狼時,倒是很敢啊。”
驅虎吞狼?
沈青羽輕輕蹙着眉,她說:“臣不懂萬歲的意思。”
“那朕便叫你明白。”嘉禾帝淡淡看着她,眼神變得深沉銳利,話卻是對一旁的郭松說,“宣段臣綱觐見。”
郭松垂首道“是”,他躬着身,輕輕退出殿外。
段臣綱?
沈青羽愈發不解,皇帝卻已轉過身,緩緩地走回禦案後坐好。
皇帝這副極富有存在感的男子身軀一離開,沈青羽方才敢擦了擦手心的汗。
她正打算在旁靜候,卻聽皇帝清淡的聲音響起:“你來替朕磨墨。”
在一片豐盈的龍涎香中,沈青羽的睫毛輕輕撲扇兩下,她沒有動作。
嘉禾帝見她站在原地不動,語氣微微加重:“沈少卿。”
沈青羽抿了抿唇,她沉默地走到帝王身側。
見皇帝面色無任何異常,她方在禦案旁站定,伸手撿起墨條,輕輕研磨,她的手腕細瘦,左右轉動間的動作恭謹而娴熟。
少年身上淡雅清甜的香氣從皇帝右側傳來,仿佛還帶有清潤的水汽,像是雨後青竹,争先恐後地從地裏冒出,透着生機勃勃的活力。
嘉禾帝擡眼,眸光輕輕掃過去。
他見到沈青羽低垂着首,一副溫馴的樣子,滿頭烏發在燭火下有一種絲綢般的質感,幾縷碎發不知何時從烏紗帽的邊緣滑落,貼在她長着紅痣的耳垂上。
皇帝忽覺手心癢得厲害,指腹不自覺地碾了碾。
為了逃避什麽似的,他呼吸不錯地執起朱筆,一雙手穩重有力,再無多餘動作。
不多時,段臣綱應召入殿,一進殿內,便看到了令他心神俱震的畫面——少年官員頭戴烏紗帽,近身立于天子身側。從緋紅官服裏露出來的手腳和脖頸,如玉也似,晃得人眼目微動,心緒難平。
段臣綱的身形微微一怔,喉結快速滾動了下,但審視和探究不過一瞬,他立刻移開視線,神色如常地下跪叩首,以額觸地:“臣段臣綱,叩見陛下。”
嘉禾帝未看他一眼,也未叫平身,只淡淡吩咐:“沈愛卿,你在發什麽愣?”
猛然聽到“沈愛卿”三字,跪伏在地上的段臣綱,腰背瞬間緊繃成一條線。他手臂上的肌肉隔着官服隐約可見隆起,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卻不敢擡頭望過去。
須臾,他聽到一道清淡的嗓音道:“臣乍見萬歲的字,心醉不已。”
嘉禾帝當即朗笑起來,片刻後,他收了笑意,含着幾分興味兒道:“朕昔年曾聽楊聞知說過,他有一高徒,字跡頗有王羲之遺風。不知朕的字,比那位飽讀詩書的狀元郎,又當如何?”
段臣綱的眸光深了深,眼底掠過抹暗色。
這刻,他終究無法克制地輕輕仰首,以一個極隐晦的、窺視的角度,望向禦案旁。
沈青羽一向冷豔的面容上清冷如故,她似乎沒有很大情緒波動,不過手執墨條,淡淡地說:“周師兄的字固然纖細挺拔,優雅秀逸,頗具文人風骨,但萬歲的字渾厚蒼勁,剛正有力,更有開創盛世的氣魄。”
她越是用平靜坦然的語氣說來,嘉禾帝的嘴角便越是忍不住上揚,他笑得清淡。
“平身。”他終于對久跪着的段臣綱開口。
從帝王的神情與語氣來看,他顯然對沈青羽的回答滿意至極。
段臣綱一刻不敢放松,他的肩背繃得更緊,甚至膝蓋從地磚上擡起時,發出一聲細微的骨節響動。
“謝萬歲。”
嘉禾帝端坐在禦座上,不鹹不淡地問:“可知朕叫你來的原因?”
段臣綱的嘴唇微微發乾,他垂手立道:“臣愚鈍,未能領悟聖意,請萬歲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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