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055:青兒,好久不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055:青兒,好久不見。
第五十五章
杭州城,觀音廟會,人潮如織。
阿洲走在最前,正午日頭熾烈,烤得人燥熱。
他将袖子高高擄至肘彎,露出一節深蜜色的結實小臂,他的腕骨粗直,手臂上的汗水在陽光下如一層蜜蠟。
他比尋常男子高一個頭不止,又肩寬背闊,來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阿洲卻毫無所覺,他認真牽着馬,時不時回首看看沈青羽,目光專注而忠貞,如一條怕自己跟丢了主人的大型犬,惹得右側的段臣綱頻頻朝他望去。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不知第幾次碰撞時,尹嗣終于忍不住輕咳一聲。
他一眼瞥見前頭那賣藕粉的攤子,便笑道:“卑職在京城時,就聽說杭州的藕粉是現沖現攪的,風味一絕。大人方才請我們飽餐一頓,如今卑職也想投桃報李,您可有興趣嘗一嘗?”
沈青羽還沒開口,段臣綱不鹹不淡道:“藕粉有什麽好喝,跟漿糊似的,喝進嘴裏,膩得人發慌。”他語氣裏帶着一種慣常的挑剔。
阿洲道:“杭州的藕粉又甜又糯,值得少爺嘗嘗。”他說話時沒有看段臣綱,那雙綠眼睛只望着沈青羽一個人。
段臣綱懷疑他成心找茬,當即眉頭一擰,正要開口。
尹嗣笑着打起圓場:“那就各喝各的,段大人不愛甜的可以喝鹹的,我看這杭州的藕粉有甜鹹兩種吃法,總有一款合您口味。”
他一邊說一邊朝藕粉攤走去,顯然不想給身後兩人任何繼續較勁的機會。
藕粉攤子是臨時用幾根毛竹和油布搭的,簡陋卻乾淨。守攤的是祖孫倆,婆婆頭發花白,小孫子看模樣不過八九歲。
“老人家,四碗藕粉。”尹嗣道。
老婆婆應了一聲,轉頭便吩咐身旁的小孫兒忙活起來。
沈青羽的目光從祖孫二人身上一掃而過,落在孩子身上時停了一停。
小孩的手腳格外麻利,透着遠超同齡人的早熟乾練。
她微微屈膝,半蹲下來問:“今年幾歲?怎不去學堂念書?”
孩子正踮着腳尖,費力地往竈臺上遞碗,頭也不回地道:“九歲。我們是來杭州投奔親戚的,恰逢這幾天廟會,祖母看街上人多,就帶我出來擺攤,掙些零錢花用。”
沈青羽的語氣随意,像只是閑聊:“哦?那你原是哪裏人?”
孩子手上攪藕粉的動作不停,十分平靜地回答:“我爹娘是慈溪縣人。”
慈溪縣——沈青羽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個縣名她來之前在浙江輿圖上見過,正好是寧波府的管轄範疇。
段臣綱聽到這三個字後,桃花眼裏的散漫也淡了幾分。
沈青羽将聲音放得更輕,依舊是半蹲着和小孩說話:“慈溪縣距杭州城路途遙遠,輾轉不易,怎麽想到來杭州城投奔親戚?你爹娘呢,為何只剩你和你祖母?”
那孩子攪藕粉的手終于停了一瞬,他低着頭,聲音平平地:“前陣子大水淹了村子,爹娘把我和祖母送上逃難的船,他們自己沒能逃出來。”
沈青羽抿唇,望向他的目光愈發柔和,心頭泛起一絲恻然。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動作重新快起來:“我家的田地和房舍也被淹了,村裏餓死、病死的人無數,剩下的要麽逃荒,要麽等死,慈溪縣待不下去了,祖母聽人說杭州城的粥場更足,就帶着我一路到這裏。”
沈青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眼底覆上一層沉甸甸的冷凝。
——浙江水患的災情,果然遠比官府上報的要慘烈。
她伸手,極輕地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沒再追問什麽。
沈青羽站起身,與段臣綱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尹嗣要的四碗藕粉很快端上來。沈青羽接過碗時,又從懷中掏出一串銅板,向老婆婆多買了四份。這回沒人再有異議。
于是四人肚裏各自裝了滿滿兩大碗藕粉,往廟會深處走。
前方是整座廟會最為熱鬧的地段。
杭州城人聲鼎沸,绫羅綢緞與粗布麻衣摩肩接踵,糖炒栗子的焦香與香燭的檀煙攪在一起,跟那孩子口中“餓殍遍野、逃荒逃難”的慈溪縣,簡直是天差地別。
觀音擡轎的儀仗正從街角緩緩轉過來。
這頂轎子足有一丈多高,轎身上紮着七彩綢緞,八名壯漢擡得穩穩當當,轎中端坐的觀音像金身燦然。
沿途的善男信女紛紛湧上前去摸轎身,祈求菩薩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廣場中央搭着一座臨時戲臺。
臺下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臺上身着奇裝異服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口标準的吳侬軟語,惹得臺下的老少鼓掌叫好。
沈青羽難得有興致,駐足看了會兒。
尹嗣笑着問身邊看熱鬧的中年漢子:“這位大哥,請問臺上演的是什麽劇目?”
那人觑了他眼,直言道:“你是外鄉人吧?”
尹嗣沒想到一句問話就被別人看破身份,有些尴尬地地摸了摸鼻子。
那人并不介意,繼續熱心地解釋道:“這出《觀音捉妖》是咱們杭州廟會的保留劇目,年年都演,今年還特意加了一場捉拿黑熊精的戲,這不馬上就要開演了!”他邊說邊興奮地往臺上指,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尹嗣臉上。
尹嗣與阿洲齊齊擡眼望向戲臺,沈青羽也順勢擡眸看去。
唯有段臣綱對此毫無興致,他身形一斜,慵懶地靠在路旁老樹上,漫不經心地掃着周遭景致。
忽然,戲臺之上響起一陣“锵啷”脆響,是金屬猛烈撞擊的聲音。
段臣綱散漫的神情在聽到這聲脆響的瞬間便收斂得乾乾淨淨,他雙眼警覺地眯起,往臺上望去。
只見扮做黑熊精的伶人登了臺。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毛皮,臉戴猙獰面具,步伐沉重地踏上戲臺中央。而臺上扮觀音的人,此刻已換了一身緊身武士服,手持一條長長的鐵鏈,從三張疊起的桌子上縱身躍下。那落地時的身姿輕盈矯健,穩穩當當,惹得滿堂喝彩。
連尹嗣都忍不住贊道:“好身手!”
段臣綱沒有跟着衆人一起叫好,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對方手中揮舞的鐵鏈上——鏈身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鐵環相撞時發出的撞擊聲十分厚重。
這哪裏是戲班子的道具?分明是貨真價實的鐵鏈!
他驟然從樹乾上直起身,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臺下百姓渾然不覺,興致愈發高漲,紛紛高聲起哄:“好!”
“捉妖!”
“捉了黑熊精!”
臺上扮相威嚴的觀音武士一笑,手腕猛揮,鐵鏈裹挾着勁風甩出的同時,口上大喝道:“妖孽,哪裏走!”
鐵鏈卻沒有朝着戲臺半空揮舞——它的方向,直直朝着沈青羽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猛劈而來!
變故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段臣綱與尹嗣臉色劇變,兩人幾乎是同時抽刀格擋。
段臣綱拔刀的速度比尹嗣更快——刀鋒與鐵鏈在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尺的位置猛烈相撞,炸出一聲刺耳的金石交鳴。
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但他半步未退,刀身穩穩地架住了那條挾風而來的鐵鏈。
周遭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嘩然四散,尖叫聲與腳步聲混作一團,場面瞬間大亂。
阿洲反應慢了半拍,但仗着身板結實,他橫跨一步,用寬闊的肩背嚴嚴實實地擋在沈青羽外側。他的手臂微微張開,像一堵肉盾,那雙綠眼睛死盯着臺上的伶人。
段臣綱縱身一躍,如一只玄色的鷹隼撲向戲臺。
他落地時,足尖點在一張被踢翻的桌案上,繡春刀在手腕上轉了個圈,刀尖直指那武士的咽喉。
可就在這一剎那,扮作黑熊精的伶人忽然轉過頭,那張猙獰的假面對着他,嘴角的弧度幾乎裂到了耳根。
那是一個笑。
段臣綱心頭猛地一沉,意識到不好,他正欲回到沈青羽身邊,戲臺中央卻忽然騰起漫天濃煙!
灰白色的煙霧從臺板下方炸開,短短一息間吞沒了整個戲臺。
是迷煙!
段臣綱猛地擡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可他距離煙源最近,已經吸入了一小口。
倏然間,好像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意識,他的四肢開始泛軟,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單膝重重跪在戲臺上,一只手死死攥住幕布的一角,才勉強沒有栽倒。
眼前的景物開始劇烈晃動,臺下的人群變成了模糊的殘影。
在所有念頭滅頂之前,只剩下一個念頭最為清晰——這場廟會別有陰謀,對方是沖着他們來的,絕不能倒下!
段臣綱咬緊牙關,那雙桃花眼裏泛起血紅的顏色。
在緊要關頭,他毫不猶豫地将刀鋒倒轉,一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刀刃入肉的位置,正好是前夜在破廟裏,被沈青羽抽了一鞭子的地方。
舊傷未愈,新傷又至!
雙重痛感像兩把燒紅的烙鐵同時按在皮膚上,将他腦中那片昏沉的濃霧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他借着這片刻的清明,翻身躍回街心。
那身玄色的衣袖已被鮮血浸染,深色痕跡不斷蔓延。血珠順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無人在意。
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戲臺上空空如也,伶人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滿街只剩下被踩翻的竹籃、摔碎的瓷碗、跑丢的鞋子。
不少躲閃不及的百姓摔倒在地,掙紮着起身。
段臣綱提刀站在街心,左臂的傷口不斷滲血,他像頭受傷的花豹,一雙桃花眼底翻湧着沉沉戾氣。
他厲聲問:“人呢?”
尹嗣跌跌撞撞地從煙霧中走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左手提着刀,右手扶着額頭,看起來也吸入了一些迷煙。
他提刀的手微微發顫,顯然方才與其中一位伶人對招,耗去了他不少力氣。
他啞聲道:“卑職……卑職不知……大人剛才就站在我身後,我以為阿洲護着他,然後那煙子一來——”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回放那一瞬間的畫面,“我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廢物!”段臣綱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沒有多看尹嗣一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條街面,厲聲問,“那個蠻奴呢?”
尹嗣一邊按着發脹的額角,一邊艱難地在記憶中搜尋。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忽然停在一個方向,他伸手指過去:“剛剛,我最後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護在大人身側。但是煙子來了以後,我看不大清——他好像往那邊追出去了……”
段臣綱順着尹嗣手指的方向望去,長街盡頭是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攤位和幾棵歪斜的老樹,哪裏有半個人影?
他攥緊刀柄,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手臂上的鮮血順着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段臣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将那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與恐懼硬生生壓回胸腔裏。再睜開眼時,他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殘忍的冷靜。
“我去錦衣衛衛所調派人手,馬上全城戒嚴!你去找浙江巡撫洪德廣和知府鄭經,叫他們即刻封鎖所有出城關口,連一只蒼蠅也不許給我放出去!”
段臣綱擡手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随手在衣擺上蹭出一道暗色的血痕,他将聲線壓低幾分,一字一頓地補了句:“告訴他們,若欽差在杭州城內有半分差池,他們的腦袋不用等別人來摘——我親手給擰下來!”
-
不遠處,觀音擡轎的儀仗正緩緩前行。
那轎子剛從街角轉過來,八名壯漢擡得穩穩當當。
轎中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觀音像,前行時,觀音像連稍稍傾斜或搖晃的幅度都沒有,可見轎夫們力道之穩。
鑼鼓聲、誦經聲、祈福聲在這片街頭混作一團,熱鬧得與方才戲臺邊的混亂宛如兩個世界。
誰也想不到,那尊泥塑金身的觀音像下,轎底的暗格中,正安安靜靜地躺着一個人。
百姓們虔誠地且拜且送地望着轎子去了下一條街。
觀音轎在一片街尾緩緩停下,這裏完全遠離了廟會的喧嚣,兩旁的宅院皆是高牆深戶,門前寂靜得連個行人都沒有。
轎簾被人從外掀開一角,明亮的日光湧進昏暗的轎廂內,落在了那位緊閉雙眼的、年輕的欽差大人身上。
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男子從一所宅院內緩步走出。
他身形修長,面容清癯溫潤,眉目間帶着一股極淡的書卷氣,唇色隐隐泛着發烏的色澤,像是剛剛飲過藥。
他剛走至轎前,八名壯漢便不約而同地垂首,齊齊跪倒,喚了聲:“公子。”
男子稍一擡手,然後自顧自地掀簾,彎身進轎。
轎子裏,觀音像下,沈青羽靜靜地躺在那裏。
在朦胧的微光下,她一身月白色華服因為連日趕路顯得有些灰樸,但面容依舊雪白,聖潔得不可方物。
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似乎睡得很沉的樣子。
男子在她身側跪坐下來,垂眸看了她許久。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從她的唇角滑到她疊放在身前的那雙手上。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極其輕柔地将她散落在鬓邊的碎發攏到耳後。
他的指尖從她的眉骨,沿着她臉頰的輪廓一路滑下來,滑到唇瓣時,他稍微停頓住。
她的唇很軟,比他記憶中更軟,指尖拂過去,她的唇珠輕易就被壓陷一小片,像某種無聲的邀請。
他忽然埋下頭,卻沒有親吻,只是與她額貼額。
他收回手,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将她從轎廂底板上抱了起來。
他将她往懷裏攬了攬。
他貼近她耳畔,嗓音微啞,帶着一絲壓抑太久,近乎顫抖的意味。
“青兒,好久不見。”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