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057:沈大人,張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057:沈大人,張嘴。
第五十七章
這語氣、這腔調!
剎那間,沈青羽心中有了答案!
她霍然坐直身子,整個人瞬間繃緊。雙目雖然隔着一張布條,但她還是精準地朝對面的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嘴唇嗫嚅了下,帶着一絲難以置信:“佛子?”
對方沒有作答,這一刻的沉默形同默認。
巨大的驚駭如同洶湧的浪濤,幾乎要将沈青羽淹沒。
他們一行人離開京城,一路兼程,抵達杭州不過短短半日。知府、巡撫、浙直總督這般地方大員都沒能勘破她的身份!
這位本該在寧波的佛子竟先一步看穿一切,還設局将她擒至此地!
此人是如何準确推算到他們會在九月十九日抵達杭州,如何能預知他們棄了水路不走,改走陸路?
倘若觀音廟會上的那出戲從一開始就是專為她布設,那這背後耗費的人力心力絕非一朝一夕能籌備!
細想之下,一股寒意順着沈青羽的脊背往上爬——莫非從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她就落入了此人的算計之中?
一個更令人心悸的猜測,随之冒了出來。
此人似乎算盡了自己走的某一步——到底是他心機深沉到能洞悉一切,還是此行中,甚至就在她身邊,其實一直潛伏着對方的眼線?
這些翻湧的驚濤駭浪被沈青羽在幾息之間強行壓下,她緩緩将身子靠回椅背上,竭力維持表面的鎮定,試圖不讓對方看出破綻。
慌亂之中,她沒有聽見——幾乎就在她做這個動作的同時,對方便輕不可聞地笑了下。
并非嘲笑,而是一種促狹的笑意。
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強撐的鎮定,正饒有興味地等着看她下一步會怎麽做。
沈青羽的聲調是慣常的平穩,她說:“如今我落在你手中,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你是兵,我是賊,對沈少卿——對朝廷的欽差大人,我豈敢用‘處置’二字?”佛子語氣裏那股漫不經心的優雅依舊,他不疾不徐道,“沈少卿是我誠心相邀的貴客,我不過專程請你來坐坐罷了。”
“‘貴客’?”沈青羽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她将自己被綁縛的雙手放在身前,示意對方看。
她掀唇道:“貴教這般待客之道,倒是世所罕見。”
佛子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
她雙眼被一張黑布條遮住,反襯得臉上剩餘的部分更加瑩白如玉。
布條從她的眉骨上方覆過,恰好遮住了她最冷然的一雙眼,露出了挺秀的鼻梁和一張淡粉色的嘴唇——那唇色因方才抿過的動作而變得格外水潤,像一朵被打濕的梅花花瓣。
她這副模樣,分明是脆弱的,和朝堂上伶牙俐齒、寸步不讓的沈少卿簡直判若兩人。
可她開口時,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仿佛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
佛子深深望着她說:“沒辦法。沈少卿對我誤會頗深,我也是出于自保,方才如此。”
“誤會?”沈青羽曼聲道,“莫非你不是反教賊首?莫非費盡心思将我擄來的人不是尊駕?”
佛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沈少卿如此恨我,時刻想取我首級以複命,就只因為我是反教賊首嗎?”
“不然呢?”沈青羽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反問。
擲地有聲的話音落下,屋內驟然陷入死寂,空氣凝滞得令人窒息。這片刻的沉默像是一張拉滿弦的弓,緊繃得一觸即斷。
沈青羽敏銳地察覺到,對面那道目光從先前的漫不經心陡然沉了下去,變得幽深冷冽,仿佛一頭被觸碰逆鱗的黑龍。
她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感受到那股視線正反複在自己身上游走,帶着一種審視、探究,還裹着幾分危險的意味。
須臾,佛子冷不丁開口,他重複了一遍她方才的話:“不然呢?”
他的語氣忽然很輕,底下藏着深深的寒意:“原來在沈少卿心裏,你要抓我、要殺我,只有一個理由,因為我是反賊。”
他這話裏夾雜的情緒有些奇怪——有不甘,有愠怒,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悵然。
沈青羽淡粉色的嘴唇張開一個輕微的幅度,聲音依然是冷冽的:“國法如山,在其位謀其政。你聚衆立教、禍亂地方,當為首惡,乃朝廷必誅之徒!我身為大理寺少卿,身負皇命,緝拿叛賊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須多餘緣由?”
聞言,佛子身上最後一點溫雅氣質徹底消散。
他緩緩發出一道令人難以捉摸的聲音:“好一個忠心耿耿、公私分明的沈少卿。真叫我佩服至極。”
明明是誇贊,可不知怎麽,這句話像是他從唇齒間反複碾磨而出,沈青羽從中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她抿緊唇角,坦然迎向那道看不見的目光:“如今人為刀狙,我為魚肉。既已明确我的态度,尊駕打算對我如何?是殺還是剮?”
“殺?剮?”佛子低笑出聲,像是聽到最好笑的笑話。
下一瞬,沈青羽的下巴被捏起,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唇,俯身靠近。
濕漉漉的吐息貼在她耳畔,他近得幾乎要吻上來,卻始終與她隔着一層薄薄的空氣。
沈青羽聽到他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我一個都不舍得。”
佛子的手指修長而冰涼,說完這話後,他意猶未盡地用指腹在她的唇肉上,輕輕摩挲了下。
他的目光中帶有一份深入骨髓的憐惜,又藏了許多分小心翼翼。
可被黑布蒙住雙眼的沈青羽什麽也看不見。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拇指指腹上留有薄繭,粗糙而堅硬,與他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像是曾經拉弓留下來的痕跡。
拉弓?
一個淡淡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還不等她抓住,就聽佛子悠悠道:“吃飯吧。說了這許久的話,你不累我也餓了。”
沈青羽聽到房裏響起腳步聲與窸窣的聲響,像是有人悄步進來上菜。
一股濃郁的香味彌漫開,夾雜着酸甜、鮮香等等氣味,沈青羽鼻翼輕輕動了動。
寂靜的卧室內,很快響起規律的咀嚼聲。
他吃東西很細致,雖然看不見,但聽那咀嚼的聲響,應當是慢條斯理地,每一口都吃得不緊不慢。
在這密閉的空間裏,那聲音被放大數倍,入耳格外清晰,分明是他有意勾人胃口。
片刻後,一道戲谑的語調再次開口:“瞧我吃得盡興,忘了沈少卿被綁着手,如今連自己吃飯都做不到。”
那聲音聽來有些惡劣。
沈青羽知道他是成心戲弄自己,原也不指望他給自己松綁。雖然餓了,但是她仍然端正坐在那裏,不為所動。
下一刻,一雙筷子忽然支到沈青羽嘴邊。
那筷子是竹制的,筷尖細而圓潤,沾着糖藕的蜜汁。
“沈大人,張嘴。”佛子道。
他的嗓音依舊沙沙的,帶一點兒啞,是刻意壓低過的音調,怕被人聽出原音一樣。
沈青羽咬緊牙關不肯松口,但佛子極有耐心,不急不躁地用筷尖在她唇縫間輕輕碾轉,像在撬一枚緊閉的蚌殼。
一下,又一下。
粘稠的蜜汁蹭在她唇上,順着唇紋滲進去,甜到發膩。
那兩根粗長的竹筷反複沿着她雙唇的弧線緩緩描畫,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沈青羽終于張開嘴——卻不是要吃他喂過來的食物。她猛地咬住那雙筷子,齒關用力,死死鉗住筷尖,不肯讓它再前進半分。
佛子沒有抽筷,也沒有加力,他任由她咬着。
就在她以為他要退出的時候,他驟然松了力道,那片糖藕滑入她口中。
她下意識想把藕頂出去,舌頭卻碰到了另一根更硬的東西。
他手中的筷子尚未退出。
他就那麽停在那裏,堅硬的筷尖壓着她柔軟的舌面,力道不重,卻也不退,像是無意,又像是某種隐秘的亵玩。
它在她舌尖上緩慢地、近乎輕佻地碾了碾。
沈青羽的喉嚨不受控制地吞咽一下,
佛子似乎察覺到了。
他将筷子末端轉起來,于是筷尖在她舌面上畫了一個圈。
那片藕順勢被推到口腔中更柔軟更深層的地方。
沈青羽避無可避,只能先咽下藕,再用舌尖用力頂開那雙筷子。
竹筷從她唇間退出時,帶出一道極細的銀絲,在燭火下閃了一下便斷了。
她偏過頭,大口喘息,蜜汁從唇角溢出一線,順着下颌往下淌,唇色也因為黏黏的蜜汁顯得亮晶晶的。
佛子将她這幅樣子看在眼裏,無聲笑了笑。
他低頭端詳那兩根被她含過的筷尖,沒有擦去上頭的唾液,反而用拇指将其中一根筷尖上殘留的蜜汁抹掉,放在唇邊舔了口。
“沈大人怎将我這筷子舔得這麽濕?”他說,“瞧,現在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讓我接下來如何用飯?”
沈青羽死死瞪着他,一句話不說。
佛子放下筷子,抽出一張乾淨的巾帕,放進水盆裏浸濕,擰乾,然後轉過身,用帕子替她擦嘴,以及下颌那道流出的蜜汁。
他低聲地道:“這麽兇狠地瞪着我做什麽?今日晚膳是桂花糖藕、東坡肉、蟹粉豆腐羹、還有松鼠桂魚,你當真一口都不吃,要餓着肚子跟我耗下去?”
他慢悠悠地報着菜名,正好全是沈青羽平日裏喜歡的口味。
今日經歷幾番周旋試探,對于此人對自己的了如指掌,沈青羽眼下已經不會覺得驚疑。
她幾乎完全置信,這個人在暗處窺視了她足夠長的時間。
論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遠不如他。
她用才吃過糖藕的嘴,冷聲吐出三個字:“別碰我。”
可那張帕子的幅度還在繼續。
他從她的下颌擦到唇角,又從唇角擦到脖頸,在那道蜜汁消失的邊緣處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底帶着近乎矛盾的溫柔,仿佛看着一件他既想摧毀又想保護的東西。
他說:“沈少卿自己餓得起肚子,也不怕連累身邊人?”
沈青羽沒有說話,被縛在身前的雙手微微動了下。
佛子将此細微動作看在眼裏,他的視線始終鎖住她,目光銳利如鷹隼,嘴上不鹹不淡地道:“那個跟在你身邊的高大魁梧的黑小子——沈少卿不如猜猜,他能扛過幾頓餓?撐住幾日折磨?”
“阿洲?”沈青羽下意識道。
這句稱呼一出口,沈青羽當即發現四周靜了下來,随後,一股寒意在她面上流轉,像是有一塊冰懸在自己頭頂。
她眉心微微擰起。
在這片沉默裏,佛子突然伸出兩指,冷不丁撚起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涼,将她那張被黑布遮住了雙眼的面孔緩緩擡了起來。
沈青羽被迫仰着頭,面容顯出幾許蒼白,但她緊抿的唇角依稀可見倔強的影子。
佛子面對面地凝視着她,将她所有的倔強與蒼白盡收眼底。
他打量着她,倏然發出一聲沙啞的低笑,那笑聲像刀刃劃過冰面,又冷又薄:“阿洲,這是他的名字?還是你對他獨有的稱呼?”
“阿、洲,”佛子又念了一遍,仿佛在品嘗這兩字藏匿的親密。
他手指擦過她的嘴唇,嗓音裏泛起一絲殘忍的笑意:“我改主意了,我要馬上殺了他。”
話音落,沈青羽感覺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視線,似乎變得更加沒有溫度。
她心神一凜——雖然不确定阿洲是不是真的落在了此人手裏,但聽他在談笑間将殺人說得如平日吃飯喝茶那般平淡,她毫不懷疑,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沈青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極力穩住聲調,冷靜道:“你我之間的恩怨,做什麽扯上別人?”
“阿洲怎麽是別人?”佛子故意将‘阿洲’念得有些缱绻,他的指腹順着她下颔的弧線往後一滑,落在她耳畔那顆殷紅的小痣上。
他一手輕撚着她的耳垂,有意在那顆痣多碾磨幾分,一邊低聲說:“你不知道你消失時,此人有多激動——追着我的人跑了好幾條街,被按在地上跪着也在拼命掙紮,腦袋被我踩在腳底下,嘴裏還叫着‘少爺’、‘少爺’……”
他模仿阿洲叫“少爺”時的口吻,聲音故意放得又粗又啞,像是在學一只大型犬嗚咽時的腔調,字裏行間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沈青羽原本并未全信他的話。
此人心機深沉,每句話都可能是為了試探她精心編織的謊言。可聽他的描述,竟像是真有其事——那些細節太過具體,不像臨時編造。
她擡起下巴,猛地別過臉,掙開他的手。
她的一雙眼睛雖然被黑布條蒙着,可佛子竟從她微微繃緊的面部輪廓和抿成直線的唇角中,讀出了冰冷的恨意。
——恨我嗎?
他勾起一抹冷酷古怪的弧度,忽然來了興致一般,繼續用那副漫不經心的語調往下說:“他還養了一只鷹是不是?為了治服他和那只鷹,白白損耗我好幾位高手。這不自量力的蠻奴,胳膊都要被擰脫臼了,也不知道喊疼。明明跪着,反逼紅了眼瞪着我,那副樣子,恨不得撲上來咬下我一塊肉。”
聽他一字一句地敘述阿洲的慘狀,沈青羽的呼吸不自覺粗重了幾分。
佛子冷冷說,“這樣忠心耿耿的看門狗,你從何處尋來?你許了他什麽?能讓此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随你?這般高明的馭人之術,沈少卿教教我如何?”
“你永遠不會懂,”沈青羽的聲調沒有起伏,她的面容如雪般冰冷,“有些人的追随不是為了利益,只憑一腔報恩的心。你這樣的窮兇極惡之徒,豈能領會這等情義?”
“我這樣的人?”佛子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地刺了一下,那股一直被他壓着的愠怒從優雅的裂縫中滲出來。
他冷聲反問:“你一口一個窮兇極惡叫我。沈少卿,我是做了怎樣天怒人怨的事情,值得你這般恨我?”
他頓了頓,想到什麽,整個人的氣息忽然有所收斂。
他緩緩貼近沈青羽,俯身湊到她面前。
兩人近到鼻尖貼着鼻尖,沈青羽幾乎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唇上每一寸細微的絨毛。
她極不自在地掙紮起來,想要避開他,可她被縛的雙手完全使不上力,椅背又擋住了她所有退路。
他溫熱的手掌就在此刻攏住她整個後腦。
佛子像逗貓似的,揉着她的鬓發。
他将五根手指插進她的發絲中,指腹貼着她的頭皮緩緩揉動,一圈,又一圈。
“是不是因為我殺了你的那個‘哥哥’周思檀。”他的嘴唇幾乎貼着沈青羽的耳廓在說話,他輕聲問,“他對你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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