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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赤足走到屏風後的淨房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002:赤足走到屏風後的淨房裏。




第二章




沈青羽是濟寧侯沈家的幺子,雖非嫡出,但他自小讀書就比旁的人用心,上屆春闱上,沈青羽一舉蟾宮折桂,直接被聖上欽點為一甲探花。




入仕短短兩年,沈青羽便憑着紮實才乾和行事沉穩,一路擢升至大理寺少卿。




即便無法襲爵,在現如今的濟寧侯府,沈青羽也算得上是頂梁柱。




府裏的長風院,李嬷嬷早備好了晚膳,正領着幾個大丫鬟,候着此間主人回來。




沈青羽這頭剛領着石泓穿過垂花門,李嬷嬷那邊便得了信,馬上有丫鬟去端來盥洗用具,還有的或去小廚房熱菜,或去取家用常服。




長風院一時各忙各的,好不熱鬧。




沈青羽甫一進屋,丫鬟迎芳旋即端來銅盆,迎春拿着盥洗好的帕子認真地為沈青羽淨手,李嬷嬷則親自上前,做起更衣的活計。




“衣裳一直用暖香熏着,尚熱着,”李嬷嬷和藹的聲音徐徐響起,“少爺身子骨弱,這才從外頭回來,免不了沾寒氣,待會兒再去喝碗熱姜湯才好。”





不怪李嬷嬷過于精細,沈青羽的身體确實被養得比較嬌氣。




他還記得他當年從這副軀體中蘇醒時,江姨娘和李嬷嬷淚眼婆娑,一口一個“我的兒啊”,抱着他哭天喊地。




那會兒當是沈青羽才五歲的光景。




這個時代,人命不值錢,任意一場風寒便能害了人性命,那個羸弱的“沈青羽”沒準就是這樣走的。




因而沈青羽一直有很清晰的惜命認知,他乖巧地喝了李嬷嬷遞來的姜湯,溫和道:“嬷嬷操勞半天,不妨坐下陪我一道用飯。”




李嬷嬷是江姨娘的陪嫁,自從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走後,長風院上下便是李嬷嬷在操持,她和沈青羽的感情,不是母子也勝似母子。




小主子一如既往的貼心,李嬷嬷不由将眼笑眯成一條細縫,嘴上卻溫言婉拒道:“咱們少爺如今已是少卿大人,老奴豈能再做那沒規矩的事情,沒得壞了您的名聲,待會兒我和迎芳她們一道用就是。”




“今兒備了秋蟹,我方才瞧了瞧,各個黃滿膏肥,少爺見了可莫要貪嘴呀。”李嬷嬷戲谑道。




與此同時,小廚房熱好的菜伴着李嬷嬷的話一道道盛了上來。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秋蟹上,他順手拿起一只,先贊了句“确實飽滿”,随後問:“這秋蟹是哪裏來的?”




沈青羽不是不食五谷之人,相反,他很愛研究市井小吃,所以對物價多有了解。他很清楚,在剛起秋風的季節,這樣肥滿的秋蟹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




果然,李嬷嬷低聲回禀說:“是玉衡院那邊送來的,我瞧着各個品相不錯,且這到底是世子爺的一片心意,只好收下了。”




沈青羽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瞬間流露出淡漠的神色,他道:“禮尚往來,明日選壺上好的米酒送過去。”




沈青羽的母族江家,是兩淮數一數二的鹽商,那邊擅制陳年米酒,他每年能收到不少母舅家送來的佳釀。




如今秋意涼,米酒熱了後正好暖胃,送去倒也相宜。




李嬷嬷點頭道“好”,沈青羽便不再多言,安靜開箸。




他吃東西時很專注,進食速度卻不慢。




開胃爽口的涼拌海蜇他最先動筷,擺在面前的那盤用高湯燒的香菇也被消滅了一小半,清炒豌豆苗還剩半盤,烤鴨只吃了一條鴨腿,卷烤鴨的蔥醬薄餅卻所剩無幾,獨獨那盤秋蟹一個都沒用。




顯然,跟價格不菲的秋蟹比起來,還是那些家常小菜更合沈青羽的胃口。




用過晚膳,漱過口,又淨了道手後,見石泓還杵在院子裏站着,沈青羽遂吩咐道:“今晚不用你守夜,下去歇着吧,夜裏養精蓄銳,明早陪我去趟北鎮撫司。”




石泓的神情在聽到“北鎮撫司”四字時,驟然變得淩厲,他欲言又止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瞟了眼——沈大人回府以後換了身樣式簡單的湖藍色長衫。




沈大人本就膚色白,靜靜站在那裏時,即便不言不語,也有股清冽如冰的氣質。被這清澈素雅的湖藍色一襯,越發顯得如初春裏的挺拔修竹,通身的優雅不凡。




這樣的氣度,別說與尋常姑娘家比,即便在世家公子中,也是獨一份的。




不知想到什麽,石泓粗犷的眉毛擰成一團,他焦急而慌亂地比劃道:北鎮撫司……大人怎麽能再去那種地方?




“紅蓮教一個極有分量的壇主落在了錦衣衛手裏,我要從此人口中掌握到‘佛子’的消息。”沈青羽沒有瞞他,一五一十地說了。




石泓微楞,他用雙手快速地連續比劃道:即便如此,大人也不該親自涉險!您忘了去年您身陷诏獄時,段臣綱是怎麽對您的嗎?




“我主意已定。”沈青羽的容色雪白,雙眸流露出股堅毅的神色,“放心,我心中有數。”




“何況,我被關進诏獄,與段臣綱并無關系,他待我,倒也沒什麽問題。”他淡淡道。




石泓望着沈青羽的方向,腳下如同生了根,他立在院子中央,半步不肯挪動,連呼吸吐氣都透着幾分執拗。




注意到了他的情緒,沈青羽眉心微蹙,深深盯着他問:“石泓,你不聽我的話了麽?”




石泓微楞。




沈青羽冷顏道:“我當初說過,你若要走,随時可以——”




石泓神色一凜,慌忙松開拳頭,有些手忙腳亂地比道:不,我不走!我跟着大人,我聽話!




須臾,沈青羽輕“嗯”了聲,他捏捏眉心,淡道:“那就去歇着。”




石泓不敢再多說什麽,只往沈大人那面若好女的臉龐上多看了幾眼,他用粗厚的手掌比劃了下,意思是請大人今晚好好休息,莫要看卷宗看到太晚。




親眼看到沈青羽應承地點了頭,石泓才行了個禮,腳步沉重地從長豐院離開。




石泓走後,李嬷嬷和迎春等人便着手為沈青羽沐浴梳洗。




沈青羽的內室以沉香木做梁,青磚鋪地,正中設一張紫檀軟榻,上面鋪着大紅的雲紋衾枕,旁列小幾,上置個錯金雲紋三足小銅爐,一側立着架黑漆嵌螺钿山水大屏風,屏風後才是淨房。




往浴桶裏倒滿水後,李嬷嬷将房門牢牢關上,她又吩咐迎芳在門口守好。




迎春親手試了下桶中水溫,她點頭道:“不熱不涼,正好。”




沈青羽于是脫下外衣,赤足走到屏風後的淨房裏。




沈大人平日慣常穿一身莊重的官服,身姿筆挺,步履英姿又利落,從不叫人覺得他的雙足有何特別。




誰也想不到他的一雙腳,會生得這樣勻淨秀氣。穿官靴時渾然不覺,光腳而立時,瑩白細膩的肌膚與青灰冷硬的地磚相映,更襯得那抹素白的線條纖巧玲珑。




迎春蹲下身,細致地在沈青羽腳踩的地方鋪下一塊軟布,然後半彎着腰,替他脫亵褲。




沈青羽從容地展開雙臂,李嬷嬷為他脫去裏衣,又從裏衣中取下一條柔軟的白綢。




一具秀美而曼妙的輪廓,頓時從浴桶對面的梨花鏡架上顯現。




見沈青羽細腰上的豐盈之處出現了兩道明顯的勒痕,李嬷嬷不由心疼地道:“又紅了……日日這樣,這……怎麽行呢?”




沈青羽輕描淡寫地安撫道:“已經習慣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實不疼。”




“即便不疼,長期如此,也容易血脈不通呀!”李嬷嬷不敢用手碰,只望着那對兒扁下去的發面饅頭,絮絮念叨道,“等您沐浴完,我再用藥酒替您疏通一下。”




“不可。”沈青羽的神态十分平和,她一邊扶着迎春的手跨進木桶,一邊冷靜地說,“我明早要入宮,之後還要去北鎮撫司,被人聞出藥味會很麻煩。”




李嬷嬷的神情凝住,她望着浴桶外,沈青羽那兩條雪緞似的白臂,喃喃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浴桶之內熱水蒸騰,團團霧氣氤氲,沈青羽精致的眉眼皆隐于濃霧中,神色恍惚難辨。




“待我抓到‘佛子’,鏟除紅蓮教。”她趴在交疊的手背上,眉如遠黛,仿佛蘊着股輕愁,“為哥哥報了仇,我就辭官歸隐。”




“辭官前,如果萬歲能夠通過我對《大周律》的修訂之議,那便更好不過。”眸色一轉,沈青羽擡首,複又笑着說。




正在為沈青羽擦背的迎春笑嘻嘻地捧場道:“少爺胸中有經韬緯略,若真辭官歸隐,定是朝廷和百姓的損失哩。”




沈青羽道:“油嘴滑舌的丫頭。”




迎春掩口而樂,同時手上擦洗得更邁力了。




此間的另一位看客李嬷嬷,卻依舊愁眉不展,望着鏡中姣美的身影,她只覺心頭微酸,一句話倏地浮上心頭——“我的青兒,她比我想象中還要優秀太多。”




這道嗓音,多年來仍在李嬷嬷耳畔萦繞,是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在臨終之際,念念不忘托付的話。




彼時江姨娘已纏綿病榻月餘,眼眶都深深地凹陷在了病容裏,但是因為心頭有事放心不下,她始終牢牢握緊李嬷嬷的手。




“青兒還不曉事,她太單純,她不明白……她走得是怎樣一條路……她不知道自己會吃怎樣的苦……”




“絕不能讓人發現她的身份!嬷嬷,拜托你,一定保護好她。”江姨娘嗆咳一聲,臉色蒼白地喃喃道,“以後的日子,青兒只有你了……”




身為鹽商之女,江姨娘或許在詩書才學上不如世家閨秀,可她有着商人刻在骨子裏的精明,最擅揣測人心。




沈青羽自降生起,江姨娘便把她扮做男兒教養,一是出于自身不甘心,二也是想為女兒謀劃條出路——江姨娘原只盼女兒以男子身份立足,哪怕幫着濟寧侯打理田産家業,也總好過日後被嫡母随意許嫁。




只是誰又能料到,沈青羽竟會走科舉仕途這條路,更一路平步青雲,官至大理寺卿!




李嬷嬷清晰記得,江姨娘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心中只剩悔俱——




悔的是自己當初的安排,将女兒推到風口浪尖;懼的是沈青羽一身才學,反會成為禍患。




江姨娘多怕沈青羽以女子之身,未來孤立于虎狼環伺的官場之中,一步踏錯便萬劫不複!




思及此,李嬷嬷驀地擡眼,目光落在沈青羽那張白得幾乎沒有瑕疵的面容上。




脫去極具威懾力的官服後,沈大人的五官輪廓顯得柔和精致,側臉線條清俊得近乎完美。




比起迎春迎芳兩個不谙世事的小丫頭,跟随江姨娘半生的李嬷嬷,顯然更懂人心險惡。




她比誰都清楚,以沈青羽如今的才名、官位,再配上這樣一副出衆容顏,在滿是男子的官場之中,究竟意味着何等兇險。




世上最不缺獵奇心重之輩,衆人見慣了粗莽武夫,看多了迂腐文臣,陡然出現個冰清玉潔的少年探花郎,難免會有人在暗中揣測觊觎——




或是生出輕薄試探之心;或是将這容貌大做文章,當作構陷攻讦她的把柄,肆意編排污名。




這兩年,沈青羽一介女流,頂着男兒身在朝堂立足,她受了多少風浪,又享了多少贊譽,唯有她身邊的最親近之人才最為清楚。




曾經,也許有個人能夠和沈青羽一起乘風破浪,可惜天不假年,那人中了狀元沒多久就逝世了……




李嬷嬷為沈青羽挽起滿頭青絲,半憐半嘆地道:“少爺說的這幾件事,哪件都不容易達到。老奴知道您才高志遠,不肯庸碌一生,可您也得多為自己的安危着想。求少爺答應我,切莫把自己置于險地。以後如有機會,便及早抽身,可好?”




李嬷嬷的語氣懇切,沈青羽擡首望她片刻,眼裏的光芒略窒。




半晌,她道:“好。”




“嬷嬷,其他事我可以不做。”沈青羽的嗓音淡淡地,不是沒有感情的那種寡淡,而是一種令人舒心的,如淙淙流水那樣的恬淡。




她說:“但是‘佛子’,我必須抓住。”




沈青羽的眼眸黑白分明,她仰首,慢慢跨出浴桶,沉聲道:“我要親手将他明正典刑,用他的血來祭哥哥。”




迎着小主子決然的目光,李嬷嬷無聲嘆了口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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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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