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054:倔強不肯落下的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054:倔強不肯落下的淚
第五十四章
段臣綱那句尖刻的言語落下,周遭空氣似乎凝滞一瞬。
沈青羽擡眸望向他,平靜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不過是怕段大人吃不慣市井小食,畢竟你剛才還說這是粗鄙的東西。”
段臣綱未立刻應聲。
他盯着她遞過來的那只手,盯了很久,也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從沈青羽手中接過包子。
晨風從他指縫穿過,涼飕飕地。
段臣綱冷不丁開了口:“沈雲停,你就沒有試圖了解過我,哪怕一點點麽?”
沈青羽微微一怔。
段臣綱的目光在裂開的包子皮上:“我為什麽要嫌棄?”
“你以為七歲前,我過的是什麽日子?”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以前在城北的破巷子裏,挨打是家常便飯,跟野狗搶食更是常有的事。一碗馊了的米湯,半個被人踩扁的馍馍,我都要拿命争,像這種白面肉包子,我連想都不敢想。這小子幼時至少還有個兄長可依,我無父無母,身上除了一個‘段’字的腰牌,什麽都沒有。”
段臣綱的語氣聽不出悲喜。
自從入了錦衣衛,他一直是個體面又驕傲的人。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想要博得另一個人的注意,主動分享這段他恨不得埋進土裏的過往。
他只是希望沈青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夠更多一點,管它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麽。
他面色陰沉冷硬,薄唇輕啓:“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發過誓,再也不要過這種狗都不如的日子。”
說這話時,他沒有看任何人。
那只被捏得變了形的包子就托在他掌心,餡料從裂開的面皮裏露出一角,油漬洇透了油紙,沾在他指腹上。
緩了片刻後,段臣綱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他嚼得很慢,又用力。
這是段臣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幼年遭受過的苦楚。
他說完,同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他,神色各異。
沈青羽發現提到往事的段臣綱和從前哪刻都不一樣——褪去了陰鸷與暴戾,罕見地露出一絲孤寂。
不是那種軟弱的孤寂,而是一柄刀一般,無人理解的孤寂,連眼角的朱砂痣都似沾着落寞,好像一顆倔強不肯落下的淚。
這一刻,她終于抛開“錦衣衛同知”、“玉面閻羅”等等稱謂,頭回用看一個“人”的目光打量他。
沈青羽嘴唇輕輕翕動,沉默片刻,她輕聲道:“這一路奔波,既然順利進了杭州城,今日我做東。你們想吃什麽都可以點,咱們也領略一下杭州本地的風土人情。”
阿洲先出聲附和:“少爺吃什麽我吃什麽。”
尹嗣适時地接過話頭,語氣刻意放得輕松:“大人既然這麽說,那卑職可不客氣了,聽說杭州的西湖醋魚和龍井蝦仁最為出名,來都來了,不嘗嘗實在可惜。”
沈青羽點頭:“随你們點。”
段臣綱終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油漬,動作不緊不慢,他擡起眼看向沈青羽,正好撞上她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比平日裏柔和了幾分。
于是段同知的臉雖然依舊陰着,但吐出口的話已經沒有方才的刺,只是語氣裏尤有幾分賭氣:“我要喝酒。”
“酒不許喝,”沈青羽用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口吻道,“咱們還有要事辦,喝酒容易誤事。”
段臣綱劍眉擰起,哼了一聲,但那個“哼”的尾音只往上飄了半寸,像是在鼻腔裏打了個轉,然後輕飄飄地落下來。
四人走進一家茶樓,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
沈青羽讓他推薦了杭州本地的幾道菜,又将段臣綱等人想要吃的一一點了遍。
店小二通過他們點的菜一下看出了幾人外地人的身份,一邊記菜,一邊笑着搭話:“客官們是來走商的還是探親的?您幾個來得可真巧,今兒是九月十九,觀音出道的大日子!咱們杭州城的觀音廟會,那可是一等一的盛事,比過年還熱鬧,年年都有外鄉人專程趕來看。客官們若是得閑,用過飯可一定要去瞧瞧!”
三人都看向沈青羽,顯然在等她定奪。
沈青羽将茶杯擱回桌上,略一思索,淡淡道:“既然趕上了,看看也無妨。”她還有一句話隐下未說——廟會辦得越熱鬧,說明當地民生重建得越好,這正是體察民情的好機會。
阿洲道:“廟會好看,我看過。有吹糖人的,能吹出這麽大一只老虎。”他用手指比了個大小。
“你還看過廟會,”段臣綱已恢複了那股漫不經心的狠戾模樣,他斜睨着阿洲,眸光帶着審視和探究,“怎麽,你是杭州人?”
阿洲道:“我是蘇州人,幼時來過杭州一次,當時恰逢逛廟會,所以記得。”
沈青羽多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視線。
他們點的菜很快被店小二端上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外加幾碟精致的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熱氣蒸騰間,醬香與茶香交織着彌漫開來,饒是沈青羽也有些食指大動。
她夾了一塊魚肉和東坡肉到碗裏,嘗了一口便道:“看來杭州的情形已大體安穩,這些食材用得都算新鮮,若是還在遭災的緊要關頭,莫說吃肉,連尋常白米都要緊着吃。”
尹嗣深以為然,颔首附和:“這酒樓客流盈門,生意看着也紅火,至少證明老百姓手裏有餘糧和餘錢,杭州城應當被治理得不錯。”
沈青羽見阿洲只顧埋頭吃飯,菜一律不動筷子,便不動聲色地轉動轉盤,将那盤東坡肉轉到阿洲面前。
阿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擡頭看她。
沈青羽淡聲道:“你是在替少爺省錢?”
阿洲臉頰微熱:“……我……”
“既然一起同桌吃飯,便不存在誰比誰低一等,想吃什麽就夾。要是你因為沒力氣跟不上我們的腳步,別指望我會等你。”沈青羽說。
阿洲抿抿唇,聽話地夾了一塊東坡肉到碗裏。
這一幕落進段臣綱眼底,他眸光微沉,面無表情地将那盤肉極快地轉走,并把剩下的幾塊肉夾進自己碗裏。
碟子上,頃刻只剩幾根青菜在盤底孤零零地打着轉。
阿洲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只是用勺子盛了滿滿一大勺蝦仁到沈青羽碗中。
沈青羽放下筷子,問:“阿洲,你這一路走山道過來,所見的地方鄉縣的情形如何?”
阿洲咽下嘴裏的飯,認真地想了想,才答:“我不懂別的……只知道我路過的幾個縣,有的撤了粥棚,有的村口還挂着白幡,和城裏的繁華是兩重天。”
沈青羽沉默了瞬。
段臣綱将筷子擱在碗沿上,提到正事,他臉上那份懶洋洋的陰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獵犬嗅到獵物時的冷銳。
他沉聲道:“今年遭到水患重創的多是平原縣鎮。杭州地勢高,本就受災最輕。再者,杭州是浙江首府,三司衙門和各大商號都盯着這塊招牌,誰都不想讓省城的面子塌下去。所以赈災的錢糧,第一撥必先供給杭州。”
他輕嗤一聲,語氣刻薄,“杭州的繁華,未必代表整個浙江的安穩。”
尹嗣的神色凝重起來:“大人的意思是,杭州城裏的這份富庶,有可能是用底下州縣的赈災款堆出來的?”
段臣綱沒有回答,他用筷子夾走最後一塊蝦仁,慢悠悠地夾給沈青羽:“這種事,在看到賬本之前誰也說不好,我只是提出我的推斷。”
沈青羽用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畫了一圈,她的眸光沉靜:“先安心用膳。此地的具體情形不是這一兩天能夠探明白的,我們邊走、邊看、邊查,據實摸排清楚,賬冊和民心,總有一個能夠開口說話。”
四人用了一頓氣氛各異的飯,沈青羽招來店小二結賬。
出了茶樓後,尹嗣去牽馬,阿洲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仰頭望了一眼頭頂的樹桠——那只叫“小黑”的鷹正乖乖地歇在樟樹的枝丫間,金黃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青羽和段臣綱并排站在檐下。
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挂在頭頂,街上的人比晨間又多了一些,空氣裏隐隐飄着香燭與糖炒栗子混合的氣味——那是廟會開始前的序曲。
-
與此同時,鬧市深處,一家酒樓臨街的雅間。
雕花木窗半敞着,垂下一簾細密的竹絲簾子,外頭的人看不進來,裏面的人卻能将樓下的街景盡收眼底。
一名男子靠坐在紫檀圈椅上,一襲青衫,膝頭卧着一只獅子貓。
他左手漫不經心地摸着獅子貓的腦袋,右手正端着一杯雨前龍井。貓兒将尾巴蜷成一團,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似乎舒服又享受。
樓下的廟會人山人海,喧嚣繁華,但此雅間,靜得只聽得見茶水注入杯盞的細響。
公子的目光片刻不離從茶樓剛走出來的那四個人——準确地說,是四個人中的一個。
透過竹絲簾子的縫隙,他看見沈青羽上街後,停在一個吹糖人的鋪子前,看見她微微彎下腰,晨光灑在她的側臉,将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緊緊盯着她,神情看似鎮定,可握着茶盞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很不平靜的心緒。
他身後的侍從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公子,咱們今日就動手嗎?”
公子的視線仍然未從樓下的人影上移開,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淡聲問:“一切是否布置妥當?”
侍從答說:“全都按照公子的吩咐部署完畢。但左護法的來信上明明說的是三人,不知為何……今日忽然多了一個。”
公子摩挲貓耳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最左邊,為沈青羽牽馬的那名黑皮少年。此人牽着馬,卻不好好走路,時不時偏頭看沈青羽一眼,
這人長着一副他從未見過的新面孔——年輕鮮活,身形高大健碩,像一頭剛從山林裏闖出來的野牛。
尤其當他望向沈青羽時,沉靜的目光格外炙熱,那雙微綠的瞳孔裏全是毫不掩飾的仰慕,坦蕩得令人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公子的眸光變深,唇角溫和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淺淡的弧度。
“總是如此,”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青兒身邊,總是會前仆後繼地湧上許多雜碎。就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藥,像成群結隊、異想天開的癞蛤蟆。”
那只貓似乎感受到主人說這話時,身上那股淡淡的寒意,它從他膝頭跳下,“喵”地一聲鑽進桌底。
侍從忙低下頭,聲音越發恭謹:“公子,忽然多了一個人,或許會對咱們的計劃造成影響,您看,是否需要調整之後再動手?”
“來不及,我也等不了那麽久。”公子淺啜口茶,冷漠地說,“計劃照舊。此人如敢礙事——”
他微頓,将茶盞擱回桌上。
茶盞裏微微晃動的水紋,映出他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淺淡、剔透,像兩塊冰封的琥珀。
公子輕描淡寫道:“殺了就是。”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