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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詭計多端的小東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049:詭計多端的小東西
第四十九章
段臣綱的話裏,三分探究,七分玩味兒。與其說是讨教,不如說是某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伸長腿,勾了張凳子坐着,靜靜凝視沈青羽,不願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變化。
沈青羽知道自己今日漏了破綻。
那商人她扮得越像,段臣綱心下埋的懷疑的種子就會越深——他若連這點嗅覺都沒有,也不可能坐穩北鎮撫司的頭把交椅。
她面上不見半分波瀾,啜飲一口茶,淡然道:“什麽出神入化,段大人太過擡舉。今日能瞞過楚王,更多是得益于易容後的扮相。好像你和尹侍衛,換上女子的衣裙,遮上幂籬,他不也同樣沒認出你們?常言道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衣着本身就是最好的遮掩,只需把言談舉止簡單模仿一下,想要蒙混過去自然不難。”
段臣綱的桃花眼中噙着濃濃的笑意:“沈少卿可真有經驗,難怪楚王從頭到尾未曾識破你。”
他忽然伸出手,兩根手指在離沈青羽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好像随時會撫摸上去。
“要不是親眼見到你這皮膚上留有毛孔,我幾乎要懷疑你這張臉是假的。沈少卿這般,就像自幼苦練過喬裝的技巧。”他收回手,抵在自己下颌上,半真半假地追問,“莫非沈大人在人前,時刻都靠着僞裝度日?”
沈青羽擡眼睨向他,那目光不閃不避,反而帶着股居高臨下的嘲弄:“總聽人說段同知聰明,觀察力又細致入微,如今看來不過爾爾。”
忽然被沈大人這樣冷嘲,段臣綱下意識愣住。
沈青羽神色沉靜,語調平穩從容:“查案偵緝時,識人辯形是最基本的入門功課,考驗的乃是人的敏銳度與觀察力。段同知執掌北鎮撫司刑獄,經手大案無數,你若連這點眼力都沒有,我倒要懷疑,此番浙江之行,你究竟能不能勝任我的副手。”
她用了一個巧妙的小套路,将這個問題偷偷換了概念,最後還轉嫁為對他個人能力的探究。
段臣綱真被繞進去,蹙緊了眉。他覺得哪裏好像不對,可一時又說不上來。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繼續道:“至于喬裝的技巧,今日在客棧門口,段同知那聲嬌嗔,才是真正渾然天成。連店小二都看酥了骨頭,不知段同知這份本事,又是從幾歲開始練的?不妨也教教我?”
她将段臣綱方才質問她的內容,又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就這樣反客為主地将對方布下的攻勢一寸寸逼退。
果然,聽聞此話,段臣綱喉頭猛地一梗——好像忽然被人揭開裆部前方的遮羞布,那人不僅不引以為恥,還故意對着他的某個部位輕輕吹了口氣!
生怕他不夠羞惱似的!
“沈大人,”段臣綱顧不得糾纏別的問題,他起身捏拳,咬牙切齒地道,“我那是權宜之計,是為了配合你演戲!你如今拿它來取笑我,是不是有點過河拆橋!”
他指控時,胸口起伏得厲害,一副恨不得把她吞下去解恨又舍不得啃的模樣,活像一頭被踩了尾巴卻只能龇牙的猛獸。
沈青羽的目光撞上段臣綱陰沉沉的眼,她淡聲道:“我并無取笑之意。”
“沒有取笑之意,以後就不許再提此事!”段臣綱往前邁半步,靴底在青磚地上踏出一聲響。
沈青羽:“是你先提的。”
聽着她波瀾不驚的嗓音,段臣綱只覺心肝肺都在被人輪番抓着撓。
——這人,可恨至極!就不能遷就他的意思一次!或者服個軟讓讓他嗎!
段臣綱磨着牙,微微俯身,将她單薄的身影整個籠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一股雄性狩獵者的壓迫感蔓延開。
兩人這刻挨得很近,近到沈青羽能看清段臣綱眼角那顆紅痣的具體大小。
近到他聞到她身上有股極淡的冷香,像懸崖縫隙裏的野蘭,聞得香,卻無法采摘入懷。
當真勾人。
段臣綱的喉結倏然滾了一滾,目光隐晦地從她衣領旁擦過:“沈雲停,你給我記住!我這輩子就為你穿過一回裙子,你欠我一次!若不好好補償我,以後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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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
馬順奔波了一整日,終于不負所望地按照楚王殿下的要求,尋到一條借漕幫貨船隐秘南下的門路。
他随即回到客棧,低聲回禀道:“殿下,屬下今日結識了漕幫的一位管事,他們正好有批貨要發往杭州。咱們可以趁機混在他們的船隊中随行。漕幫的人常年走運河這條道,和沿岸各出關口巡檢的官兵都很熟,尋常官服巡查,一般不會細查漕幫的船只。殿下覺得,此方案是否可行?”
裴時钰沒有戴面具,他歪在客棧的塌上,一雙狹長的鳳眸半眯着,像只剛曬完太陽,憋着滿肚子壞水的狐貍。
他懶洋洋“嗯”了聲:“先就這麽定吧,明早能不能出發?”
馬順點頭:“屬下已經和漕幫敲定了時間,天不亮就能動身。”
“可以。”裴時钰将手中折扇“唰”地展開,随意扇了兩下。
想到明天終于能正式前往浙江,他心情頗好,唇角微微彎起,頰邊那個酒窩若隐若現。
“沈少卿,你可要走得慢一些,別叫我難追。”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輕輕敲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給誰打節拍,“否則,我可要生氣啦。”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裴時钰與馬順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貨船。
兩人成功蒙混在漕幫的船隊裏,從岸邊一列官兵的眼皮子底下滑了過去。
貨船沿着運河一路往南,在運河上晃晃蕩蕩地走了一天一夜。兩岸的景致從鄉野小鎮變為了一片蘆葦蕩,又從蘆葦蕩變為荒野。
立于船頭遠眺的馬順忽然站直了身子,回頭壓低嗓子喊道:“殿下!前方的官船應當就是沈大人一行!咱們追上了!”
裴時钰本來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逗弄船舷邊一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水蛇,聞言他立刻将蛇一腳碾死,從懷中取出那副黃銅望遠鏡:“我看看。”
望遠鏡架在眼前,鏡筒掃過水面,他定睛細看一會兒,認出了那面帆,唇角微挑:“不錯。”
話音剛落下,他随即心生疑惑,眉頭擰起,奇怪地道:“他們比咱們早出發整整一日,怎這般容易就被趕上?”
“也許,是有什麽特殊情況?”馬順揣測道。
“特殊情況……”裴時钰想到通州客棧裏,店小二所言關于沈青羽染病一事,他喃喃說,“真的病得那麽厲害?”
他将望遠鏡牢牢舉在眼前,試圖看出點兒端倪。
不多時,甲板上走來一人——醒目的緋紅色飛魚服、腰間一柄顯眼的繡春刀,大刀闊斧的步态。
裴時钰敲了敲桌子,漫不經心地輕道:“段臣綱。”
然而才看了片刻,他忽然将鏡筒往前又推了半分,整個人從懶散的狀态倏然變警覺。
裴時钰語氣凝重:“不對——”
隔着幾百步的水面,沒有望遠鏡輔助的馬順只瞧見一團模糊又鮮亮的紅影在船頭晃來晃去,他疑惑道:“殿下,哪裏不對?”
別說馬順疑惑,裴時钰自己也被搞糊塗了。
他舉着望遠鏡,将那個一身飛魚服的人仔細打量着,目光從那人頭頂的烏紗一路掃到他腳上的靴子。
而後,他攥緊鏡筒,手指力道忽然用了幾分力。
“把船再靠近些。”他對船工道。
小船悄然加快速度,慢慢拉近與前方官船的距離,大約剩餘三百米左右時,船工回頭,面露難色:“不能再近,不然咱們就要被發現了。”
裴時钰做了個手勢,示意已經足夠。
他将鏡筒往外伸到最長,凝目細看。
甲板上那人還在巡視。
他穿着三品同知的飛魚服,腰懸繡春刀,身量身形與段臣綱皆差不離,但令裴時钰起疑心的是他的步伐——段臣綱走路向來大開大合,虎虎生風,一股肆無忌憚的張狂模樣,仿佛這世上他排第一,連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他讓路。
而眼前這人,步态雖然也粗犷,但那種橫行霸道的威勢完全不一樣。
邁步時總有些微妙的拘謹,像是在模仿某種姿勢,卻只學到皮毛,沒有學到根骨。
“是替身。”裴時钰放下望遠鏡,再沒有絲毫遲疑。
馬順愣住:“替身?您說船上不是段大人?那……那他在哪兒?”
裴時钰沒有回答,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艘官船,他一手摩挲着望遠鏡,腦子裏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間飛速轉動。
段臣綱為什麽要給自己安排一個替身?還要讓替身時不時地到甲板上巡視?仿佛就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船上。
如此刻意——除非他根本不在船上!
如果他不在,那麽沈青羽呢?
店小二說他病了,還是啞侍背上的船……對!為什麽要背?他那樣一個倔強的人,除非真病得快要死了,不然豈會在人前示弱!
“我真蠢!”裴時钰心道,恐怕“背上船”這個動作也是別有用心的設計!
如果是這樣,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裴時钰陰着臉,握着望遠鏡的手慢慢收緊。
忽然,客棧裏的幾幀畫面閃電般劃過腦海——那個蓄着絡腮胡的富商,此人長了一雙與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手,還有那個身量高挑的紅衣女子,幂籬下透出來的眼神銳利如刀,與富商十指交握的模樣好像炫耀或者挑釁……
裴時钰猛然起身,單手握拳在桌案上重重地捶了下,他低聲道:“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沈少卿啊沈少卿,你可真是——”
他薄唇輕啓,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吐出來的語氣已分辨不出是贊嘆居多還是惱怒居多:“讓我好找。”
“還在我面前扮什麽老爺小妾的把戲,”裴時钰眯着眼,倏地笑了下,那笑聲又輕又短,像碎玉撞上生鐵,“詭計多端的小東西,真是狗膽包天。若叫我皇兄知道,你跟這位段同知假扮夫妻,只怕此人上下兩顆頭都保不住咯。”
他清俊的臉上露出抹玩味兒的笑意,語調忽然變得輕快:“真想看看皇兄收到消息後,發瘋的樣子。”
馬順聽自家主子越說越不像話,連忙出聲,及時打斷道:“殿下,咱們現在怎麽辦?”
“能怎麽辦?”裴時钰抄起扇柄,冷哼,“管他們在不在船上,他的目的地總是浙江。不必管這條官船,我們加快行進速度,從這刻起,馬不停蹄地趕去杭州。”
馬順問:“到杭州之後呢?”
裴時钰彎着唇角,臉頰邊的酒窩乖巧地凹陷進去:“那就要看沈少卿打算怎麽玩,游戲真是變得越來越有趣。”
他立在船頭,一雙烏潤的鳳眸裏,目光亮得灼人,透着不動聲色的瘋狂。
“你跑得再快又如何?”他輕聲自語,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咱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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