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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雙更):皇帝用來宣告所有權的另一種手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042(雙更):皇帝用來宣告所有權的另一種手段!




第四十二章




禦書房。




段臣綱一下朝,即被禦前伺候的小黃門引至此。他一身飛魚服未換,腰間的繡春刀已在進殿前卸下,這小半個時辰裏,一直在殿中跪侯君王更衣。




既然朝會已散,嘉禾帝索性褪去莊重繁複的龍袍,換了身石青色常服,整個人添了些閑适從容之感。




他從內殿出來時,瞥見段臣綱單膝跪地的身影,漫不經心開口:“朕不是給你賜了座?”




段臣綱沉聲道:“臣即将遠行,心中挂念萬歲,實坐立難安。”




嘉禾帝輕哂,沒計較他這話中究竟幾分奉承、幾分真心,他行至禦案後落座,淡道:“朕欽點你為副使,意欲為何,你可知道?”




段臣綱誠懇地俯首:“臣未能領悟聖意,請萬歲明示。”




“此行,查案尚是次要,朕對你最大的要求,只有一個,”嘉禾帝倚在龍椅上,一字字清晰道,“你務必保證大理寺卿沈青羽,毫發無傷地回到朕面前。”





段臣綱的喉頭猛地滾動了下。




早在金銮殿上,聽聞自己被認命為副使的那一刻,他已在心底立下過誓——此行南下,必護住此人,不使他受半點損傷!




可如今被另一個男人當面提出此要求,他情何以堪?




況且,皇帝以什麽樣的立場,這樣要求?沈青羽從不歸誰所屬!這分明是皇帝用來宣告所有權的另一種手段!




就像主人提醒獵犬般提醒他——朕的人,你得替朕看好了!




段臣綱單手撐地的右臂肌肉神經性地抽搐了下,他垂首道:“是,臣明白。”




嘉禾帝笑笑,徐徐道:“平身吧,朕召你來,也不全是叮囑差事,另有個好消息要給你。”




雖然皇帝這樣講,段臣綱卻絲毫不敢松懈,他緩緩從地上站起,拱手道:“臣全聽萬歲吩咐。”




“先前朕問及過你的婚事,”嘉禾帝說:“如今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段臣綱心頭一緊,他太了解嘉禾帝的心思,這話,不管怎麽答,都可能落入帝王的陷阱裏。他索性垂首沉默,眼尾處的紅痣,如一滴凝固的朱砂。




皇帝并未介意他的失禮,溫和的聲音自禦案那頭響起:“你若是沒相看好,朕倒是替你尋了一門絕佳的親事。”




段臣綱驟然擡首。




皇帝兀自往下說道:“朕為你擇的,乃江夏王之女,新昌縣主。江夏王素來安分守己,是朕信得過的宗室。至于其女,朕聽太後說過,年方十六,品貌端莊,知書達禮,正好中和你的性情,堪與你相配。”




天子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體貼入微。可落在段臣綱耳中,無異于驚雷炸響。




他心底翻滾的雜念,幾乎要沖破表面那不堪一擊的恭謹,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沉聲道:“臣謝萬歲厚愛。只是臣即将南下,此行不知要多久才回。浙江貪腐大案關乎黎民蒼生,在此關頭,臣實在無暇操心兒女私情,還請萬歲收回成命,一切婚事事宜,可否等臣回京之後,再從長計議?”




嘉禾帝聞言,低笑了聲:“正是因為你此行日久,所以朕特地選了這時為你賜婚。婚姻大事,三書六禮,禮節繁複,豈是一朝一夕能辦妥?朕這旨意今日頒發下去,待你回朝時,估摸江夏王那邊才能準備妥當,你可以風風光光地,直接迎娶一位美嬌娘回府。”




說着,皇帝的手摸向腰間的香囊,他側首,目光落在段臣綱緊繃的下颌線上,冷不丁反問:“還是說,你有未了之事,或者,藏着什麽未了之情,需要借着南下之機,才能解決?”




皇帝的話落下的瞬間,禦書房內好像刮起一陣無形的秋風,燭臺上的火苗霎時左搖右擺,發出簌簌的輕響。




段臣綱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湧,喉間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嚨,喘不過氣,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江夏王遠在湖廣,恐怕他舍不得愛女遠嫁到京城,方才鬥膽請萬歲慎重考慮。”




慌亂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說的究竟合不合邏輯,只是本能地把這樁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裏多了抹玩味兒。




他從禦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綱面前,“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請安折子,折子上說他家女兒心高氣傲,尋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尋一門佳婿。朕當時并未理會。如今想來,新昌縣主與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況,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違抗不成?”皇帝語聲淡薄。




這話明着是說江夏王,暗地裏點的卻是段臣綱。




段臣綱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終于明白,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麽果斷地點自己為副使,原是早為他準備好了投名狀——一紙完全由不得他拒絕的婚書。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後幾個月裏,全程護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這禦賜的婚事不可!




天子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斬斷他的念想,完全剝奪他追求自由的權利!




段臣綱的脊背僵着,攥緊的手心少見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直到口腔裏彌漫出股血腥氣,他方斂容,再度開口。




“萬歲,臣本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全賴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錦衣衛。臣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鞠躬盡瘁,為您守住江山社稷,報答萬歲的恩德。臣實在無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貴的新昌縣主。”




段臣綱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臣鬥膽,再請陛下收回賜婚旨意,臣将終身投于朝堂,為萬歲效犬馬之勞,絕無二心!”




說罷,他猛地屈膝跪地,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咚”的聲響。




郭松在旁聽着,只覺自己的膝蓋都感同身受地發麻了。




嘉禾帝沒有說話,只是審視着段臣綱。他的笑意完全收斂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壓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風。




皇帝的手從香囊上挪開,不緊不慢開口:“段臣綱,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綱伏跪在地,一副馴順的模樣:“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覺得婚姻乃是終生大事,不該草率。臣心無旁骛,何必委屈了縣主?臣心中只有陛下與北鎮撫司等諸多公事,還望萬歲體恤微臣。”




“好一個心無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測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裝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萬歲的意思,請萬歲明示!”段臣綱知道皇帝愛惜名聲,仗着他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險,繼續與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沒有直接點出那人名諱,隔着一張禦案,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段臣綱,眸色漸沉。




他話鋒一轉:“你七歲起,就跟在朕的身邊,朕對你一直寄予厚望。你雖無父母高堂,但朕為君父,對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養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個至親長輩?”




段臣綱沉沉磕了個頭,他的姿态恭謹至極:“臣惶恐,陛下實在擡舉微臣。”




嘉禾帝緩步從龍椅上起身,徑直行至段臣綱面前站定。




禦書房內熏着綿長的龍涎香,那香氣絲縷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開口:“朕為你指婚新昌縣主,論門第家世,論容貌品行,縣主可有半點辱沒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還是心中不滿,怨朕擅自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無波,聽來不含怒氣,可正是這種溫和淡漠的質問,遠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綱的額頭緊抵着冰涼的青磚,他心底寒意叢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為公,別無他念。”




“你有沒有他念,你心裏有數,”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綱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發頂,道,“你派人送去長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裏。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來龍去脈,也不想再聽你百般推诿的托詞。”




段臣綱的肩頭瞬間繃緊,喉間那股腥甜的澀意更濃,只能死死咬着牙,半點情緒也不敢外露。




“賜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臨下望着他說,“你若執意拒不領旨,欽差副使與錦衣衛同知的差使,朕會另選賢能接任。”




若說從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誡,此話,便是強硬的警告了。




段臣綱彎着的身子幾乎繃成了一張弓,他的指尖掐進掌心,久久沉默無言。




見狀,禦前大太監郭松忙上前兩步,低聲勸道:“段同知,你這又是何苦?萬歲好意賜婚,親自為你選定了郡王之女,這是成心擡舉你,沖着這份君恩,咱們也不能不識好歹啊!”




段臣綱跪在原地,他緩緩擡首,一雙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無息地踱回禦案後,他安坐在龍椅上,一張冷峭的側顏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氣度。




身為九五之尊——江山、臣屬、生殺大權,這些不過都在他一念之間,所以他永遠能如閑庭信步般從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綱不敢違逆,已提筆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沒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樣,仿佛段臣綱所有的堅持,在他面前,不過是蚍蜉撼樹。




郭松還未罷休,依舊在段臣綱耳邊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歲流落街頭時,是萬歲将你帶回東宮教導。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執掌北鎮撫司,擁有旁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榮華地位,萬歲對你可稱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萬歲的縱容,一再忤逆聖意?”




“萬歲的脾氣,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湊湊,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他低聲道,“萬歲打定主意的事兒,豈會因為旁人三言兩語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聽老奴一句勸,還是先顧好眼前,領旨謝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個苦口婆心,軟刀子般慢慢地磨,一個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壓。兩人軟硬兼施,就這麽一刀刀剜在段臣綱身上。




段臣綱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磚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湧起一陣徹骨的絕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脫與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天子厭倦了他虛與委蛇的把戲,所以執意要化婚事為利器,徹底斬斷他與沈青羽之間任何一絲可能,他若不遵從,連靠近心上人的資格都将失去。




龍椅上的嘉禾帝停筆,适時開口:“朕再問你最後一次,這張賜婚旨意,你接,還是不接?”




段臣綱閉了閉眼,他意識到自己沒有選擇——或許當年,從他被取名為“臣綱”時就沒有。




“臣”是帝王牽在他脖子上的繩,“綱”是用來綁縛他所有妄念的鎖。




他要怎麽才能跟這麽一個至高無上的人争?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麽都沒有。




他連命都是皇帝賜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願,也不能不應。




不然,他連留在某人身邊,為他當一把開辟前路的刀的資格都沒有。




多麽絕望卻又殘酷的現實。




段臣綱俯身叩首,嗓音啞如砂礫:“臣……領旨,謝主隆恩。”




殿外秋風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涼意,他只覺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變冷了。




嘉禾帝像是沒有發覺他的掙紮與落寞,只颔首,波瀾不驚道:“賜婚聖旨,朕即刻會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籌備大約需要三四個月光景,如一切順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時。”




“你先動身回北鎮撫司,挑選三十名精乾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漸溫和,“浙江的案子若辦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賞。”




皇帝所謂的封賞,并不難猜。




錦衣衛指揮使餘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綱若真要娶縣主為妻,仕途必然還會再進一步,浙江案子正好為梯。




他能借此順理成章地取代餘靖,坐穩指揮使之位。




若是平常聽聞此消息,他必會歡喜,可此刻的段臣綱,心中只剩一片寒涼。他勉強扯動嘴角,一雙潋滟的桃花眼眼裏沒有半分笑意,低聲應道:“是。”




郭松雙手捧着那道明黃絹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辦完差事回京,便是雙喜臨門之時,屆時,奴婢也想登門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氣!”




段臣綱接過聖旨,薄薄一道絹帛輕若無物,可裏頭的字字句句,卻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鎖,沉得他提不起勁。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齒,似乎品嘗到了唇齒間夾雜的血腥氣。這刻,有什麽幽暗的惡念,悄然在他心裏掙脫了束縛。




他捏緊聖旨,大步跨出禦書房。




同一時間,大理寺的內部監獄。




獄卒提着沉甸甸的大木桶,懷裏抱着一摞粗瓷碗,他用碗身敲了敲廊下鐵欄,揚聲招呼道:“開飯啦!”




話音落下,只見被關押的犯人們紛紛動了起來。草甸子上響起腳步聲,一張張或疲憊或麻木的臉塞在欄杆的縫隙間,探着頭向外張望。




劉珂被關押在最深處的牢房中,裏頭光線最暗,月光幾乎照不進來。




他的十根手指都纏着厚重紗布,彎曲起來十分困難,他艱難地舉手,穩穩接過碗,輕聲問了句:“小哥,今天是什麽日子?”




獄卒垂眸掃了他眼,認出此人乃是紅蓮教中的一位骨乾,才被判了“斬立決”,只待秋後行刑。




顧念此人平常還算懂事,他于是語氣平淡地道:“八月二十,你還有些日子好活。”




“八月二十,”劉珂低聲重複了遍,他臉上沒有任何對死亡将近的畏懼之意,反而笑了笑,“明白了,多謝。”




獄卒在大理寺當差多年,還是頭一回見這等看淡生死的死囚,當即奇怪地多看了他幾眼。




劉珂用受傷的手扒着飯,一口一口吃得不知多香。




暮色死沉,黑暗徹底籠罩了大地。




大理寺牢房靜悄悄地,甬道兩側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監獄都陷入死寂中。所有人像睡着了一般,連看守大門的獄卒也靠在牆上,鼾聲一聲接着一聲響起。




唯有劉珂的雙眸中精光閃爍,不見半點睡意。




萬籁俱寂之際,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突然從獄道中傳來,每一步都落步極穩——從聲響判斷,來人是個精壯會武的成年男子,且武功不低。




劉珂扯唇笑了笑,低聲道:“你終于來了。”




來人立在牢房外的陰影裏,沒有說話。




他手腕一抖,從鐵栅欄中間,精準地抛了串鑰匙到牢房內的草墊子上。




劉珂往腳邊的鑰匙瞥去眼,并未立刻去撿,而是問:“看來你們是要準備去寧波了。怎麽,那位沈少卿還真準備把‘佛子’親自抓到手不成?”




來人靜立不動,打了一串手勢,動作又快又利落,像把破開空氣的刀。




劉珂盯着他看了半天,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等你們離京了再出去,免得連累沈大人?”




牢房外幽暗的光影中,來人無聲颔首。




“呵,”劉珂嗤笑出聲,“左護法,佛子當初留下你這步棋時,知道你是個忘恩負義、吃裏扒外的東西麽?”




立在攔外,被稱作左護法的這個人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擡眼,沉沉睨着劉珂,滿面不善。




劉珂當即揚聲,叫嚣着道:“你瞪我乾什麽?至少我比你忠心!我所有的供詞,都是按照佛子早前的吩咐,一字一句如實說的,半點篡改都沒有!”




左護法眸光稍凝,眼底氣勢沉冷幾分,他手勢打得急促,仿佛字字皆是怒意:你還敢說!去年京郊刺殺一事,從頭到尾都與公子毫無乾系,你居然敢當着沈大人的面信口雌黃,随便攀咬!你知不知道你會壞公子的大事!




劉珂瞪圓了眼睛,似乎十分無辜的模樣:“他當時那樣步步緊逼地問我,你沒看見?我哪有時間思考到底是不是!難道那枚遺落的箭簇上沒有刻着‘佛子’的專屬印記?何況我也确實親耳聽到昔日聖母向佛子這麽交代過。我不過是照實所說,何錯之有?”




左護法道:那是栽贓!




劉珂唇角勾起抹漠然的笑:“栽贓什麽?那些刺客本就是我們紅蓮教的人,既然是教中行事,刺客到底是誰所派,又有何區別?”




“沈大人斷案,要的只是個結果。這點細枝末節的東西,你以為他會在乎?”劉珂故作疑惑地反問,“你好生說說,我壞了佛子什麽大事?”




左護法似乎是氣狠了,咬牙發出了“咯咯”的聲音。




劉珂道:“左護法,你跟我在這兒生什麽氣?我不妨坦白告訴你,佛子早已在浙江布好天羅地網,就等着沈大人南下入局。你與其惱羞成怒,在這兒跟我大眼瞪小眼,不如好好想法子勸說下你那位沈大人。免得他人還沒到定海,先把自己折了進去。”




夜色下,左護法的面部肌肉猛地繃緊了,他用力捏緊了鐵欄杆,像是發洩無處可去的怒火。




劉珂見他反應如此之大,更是慢悠悠地笑道:“喲,護法大人看來是真緊張沈少卿啊。你放心,等我順利見了佛子,絕不會跟他說你吃裏扒外的事。”




他朝草甸子上努努嘴:“就當是承你這串鑰匙的情。”




左護法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個人都隐沒在黑暗中,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良久,他才動了動,最後對劉珂比了個手勢,便毅然轉過身,像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狹窄的甬道中,轉瞬沒了蹤跡。




劉珂望着左護法消失的方向,玩味兒地笑了笑。




他以腳尖勾起鑰匙,輕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投……”




-




夜色深沉,寧波定海的僻靜庭院內,一陣簫聲徐徐傳出。




一名青衣男子斜倚在一張榻上,他雙目輕阖,修長的手指按在簫孔上,神情無比專注。




這陣簫聲起初清越悠長,可在他睜眼後,聲調突然變得铿锵。男子不知想到什麽,驟然改換了指法,曲風變得激昂凜冽起來,如鐵騎突出。




一曲終了,男子似乎有些累了,胸膛微微起伏,他瘦削的手指從簫孔逐一掠過,淡淡道:“許久不練,到底是生疏了。”




身旁的侍從聽出了主人話裏的落寞,忙安慰說:“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您重傷剛愈,氣息本就不足,方才那樣的吹法又最損耗內勁,絕非您技藝的問題。”




男子沒有答話。




簫聲既停,一只長尾巴的獅子貓從樹枝上幾步跳下,躍上他的膝頭蹲好。




兩人說話的功夫,忽見一只健碩的信鴿從遠處飛來,在天空上盤旋。




侍從當即把小指抵在嘴邊,“呼”地吹了聲哨音,那鴿子聞聲,俯沖降落。




侍從将鴿子腿上的蠟筒揉開,取出一張薄紙,剛準備呈上,此時從正堂的方向,又快步而來一人,他低聲禀道:“公子,定海縣衙的師爺登門拜訪您。”




男子一邊将那張紙接過,一邊漫不經心地問:“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麽晚來,他所為何事?”




下屬恭謹地道:“屬下聽他的意思,似乎對分賬不太滿意,想要從下月起,改為五五分。”




“呵。”男子輕笑聲,牽唇道,“一群貪得無厭的東西。”




侍從滿面忿然,激動道:“咱們兄弟每日海裏來,火裏去,誰不是提着腦袋在過活。這群貪官倒好,享用民脂民膏還不知足,竟然妄想與咱們五五分!公子萬萬別答應啊!”




公子骨節分明的手捏着薄紙,狀似無所謂地道:“無妨,不管他提什麽條件,你都可應下。”




“全……全都應下麽?”下屬不确定地問。




公子說:“不錯。”




下屬與公子身後的侍從對了個眼神,這才拱手離去。




果然,下屬一走,侍從便急切開口:“公子!您怎這麽好的脾氣,您不知道——”




公子淡淡擡眼,語氣帶着威壓:“如今此地,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侍從心神一凜,立即屈膝下跪,恭敬地俯首道:“屬下不敢,屬下以公子之命馬首是瞻!”




“既然聽我的,便按我說的做,”公子冷淡道。




他展開密信,當即眉心倏然一擰,喃喃自語道:“病了?連大理寺都沒去……”




看到最後,眉心方又展開,公子無奈莞爾道:“這倔性子,當真是一點沒變。”




侍從見公子看信時一會兒擰眉一會兒笑,已大致猜到信上內容與誰有關,他垂首沉默着。




公子将這封密信小心地收進懷裏,琥珀色的眸光顯得有些冰冷:“陳四傑不過是一秋後螞蚱,等朝廷欽差抵達定海,你以為他還能有活路?”




侍從遲疑了番:“陳四傑背靠大樹,又與江南諸多本地士族交好,只怕,即便是朝廷派遣了欽差來,來人也不敢動浙江官場……”




提到這位欽差,公子倏地很溫柔地笑起來:“旁人不敢,她卻是敢的,看罷,浙江很快要大洗牌了。”




“一切都安排妥當沒有?”他問。




侍從答說:“是……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杭州城和寧波城都布置下去了。”




“很好。”公子開口,像是自語般呢喃,“我自損一臂,方才把你誘來,”




“既然踏上了我的地盤,青兒,哥哥又怎能放你走?”他擡眸望向遠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天光,因為存着某些期待,顯得更亮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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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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