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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佛子到底是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086:佛子到底是誰?
第八十六章
沈青羽被一陣夾雜着海腥味的冷風給喚醒。
她的意識尚未完全清明,身體的不适已先一步湧上來——腦後隐隐發沉,渾身軟得像一攤被抽去骨頭的水,而某道陌生的燥/熱,正在她的血脈裏寸寸攀升。
沈青羽試着動了動手指,指腹卻擦過一片粗糙溫熱的皮毛。
是馬鬃。
她正伏在馬背上,被一條有力的手臂牢牢箍着腰身。
馬背的每一下颠伏與起落都讓她體內的那股燥熱更盛一分,舌尖像被人灌了一整碗烈酒,所有音節都融化在了喉嚨裏。
沈青羽咬緊下唇,強迫自己集中意識,她擡起手,用力抓住石泓的衣襟。
“你要帶我去哪兒?”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
石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開夜風,也像是在阻止她從他懷裏掙脫。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沉默的黑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他将她的頭輕輕按回自己的腿上,動作極輕。
沈青羽卻推開他,不甘示弱地擡頭:“回答我。”這句話雖然仍然沙啞,卻加重了語氣。
石泓抿抿唇,比着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沈青羽盯着他比劃完那個手勢。
她忽然發現石泓不敢看她了——不管是說話前,還是說話後,他的目光始終看向別處,好像躲避什麽一般。
“你不會傷害我?”沈青羽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微弱,仿佛強忍着什麽,視線卻不曾從他臉上移開,“你要帶我去見誰?”
石泓沒有回答,握着缰繩的手微微收緊。
沈青羽将他的沉默收入眼底,心底某個一直不願深想的、盤旋了許久的猜測終于落到實處。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春水眸裏沒有困惑,只剩一層極淡極冷的顏色。
“佛子到底是誰?”她冷聲問。
石泓的手臂僵了一瞬,他什麽都沒說,松開缰繩,取出一只水囊。
他用牙齒咬開塞子,将瓶口湊到她唇邊。
沈青羽別過頭,石泓卻強硬又小心地扶着她的下巴,将幾滴清液喂進她口中。
夫人說過,桂花糕裏和米酒裏的藥加起來後,會混合成一種媚藥。
這媚藥并不致命,但很難受,帶來的勁讓人無從抵抗,見夫人時,她還特意叮囑他,這一路若大人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多喂些水,能稍稍緩解。
雖然大人醒來以後表面看着并無異常,但是這近兩年的朝夕相處,石泓很了解她。
她的臉色潮紅,喉嚨裏幾次溢出的聲音都被她強行咽回。
她不是不難受……只是,不願在他面前示弱罷了。
他知道——她從來都是這樣,寧可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軟弱。
石泓心裏有些難受。
他是外人了。
不管他如何苦心維持,他和沈大人,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石泓微微失神,這時,他攥緊水囊的手倏然被沈青羽握住。
肌膚相接的觸感令石泓一愣——大人的手太燙,好像烙鐵。
他尚未反應,就見沈青羽拼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揮,将他手中囊袋,掀飛在地。
石泓猶豫一瞬,還是勒停了馬,旋身回去撿——這是唯一的一瓶水。
沈青羽等的就是這一刻。
石泓甫一下馬,她随即握住缰繩。從沉沉的藥力中強行掙出一抹清醒,吼了一聲“駕”,調轉馬頭,朝定海縣的方向疾馳。
她的速度又快又決絕,蹄聲急促如鼓點。
石泓猛地回頭。
沈青羽伏在馬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繩,另一只手緊緊抱住馬脖子。
她的雙腿牢牢夾着馬肚,整個人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石泓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
服了藥的大人現在根本無力駕馬——她的手和腰都在發軟!
他沒有猶豫,将水囊往懷裏一塞,奮力朝前追趕。
這時,官道兩端同時傳來了馬蹄聲。
一道從定海縣的方向來,一道則是從石泓準備去的碼頭方向傳來。
胡千戶派來跟蹤的那兩名錦衣衛與前來接應的佛子竟然同時到了!
前後都是逼近的馬蹄聲,而那個伏在馬背上的清瘦身影正離他越來越遠!
石泓知道,絕不能讓沈青羽進入到那兩名錦衣衛的保護範圍,否則公子苦心謀劃的所有計劃,會在今晚功虧一篑!
他咬着牙,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閉上眼,手腕一抖。
那根枯枝破空而去,精準地擊中了沈青羽所騎那匹黑馬的前蹄。
黑馬發出一聲嘶鳴,整個前半身猛地向前栽倒。
沈青羽手中缰繩脫手飛出,身體被一股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
她聽到好幾聲驚呼,有人在大喊“沈大人”,還有一個聲音,念得卻是“青兒”。
沈青羽的右肩最先着地,碎石和沙礫擦過她的臉頰和手背,她在官道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她的發髻散了大半,玉冠歪在一邊。膝蓋磕到了一塊突起的石子,火辣辣地疼。
但這點疼痛,反而讓她體內那股藥力暫時退了幾分,她終于能喘上一口氣。
她撐着地面試圖站起來,手掌卻一陣發軟,整個人又跌回塵土裏。
狼狽得不成樣子。
幸好是在夜裏。
兩名錦衣衛已經和佛子帶來的人纏鬥在了一起。
石泓飛奔過來,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沈大人的臉色此刻又紅又白,額角有一道細小的擦傷,正滲着血珠。
石泓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喉嚨裏發出一種極低極沉的、近乎嗚咽的聲音。
他朝她伸出手。
沈青羽卻用冰冷的聲音道:“別碰我。”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發顫。
沈青羽看着石泓,那雙春水眸裏沒有恨意,甚至不含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失望。
石泓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難受。
他們身後,另一道腳步急速接近。
佛子從馬背上翻身下馬,眼睜睜見到沈青羽墜馬受傷,他的動作不再不疾不徐,身影快得像一陣青色的風。
他面上仍然戴着一張人皮面具,是上次潛入定海縣衙時,沈青羽見過的那張臉。
沈青羽擡眸望過去。
明明她還跌坐在地上,滿身泥漬,額角滲血。
可那清冷的眉眼與微擡下巴的姿勢,恍惚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她不是墜馬摔落,而是端坐于公堂之上,正等着送上門的犯人跪地認罪。
佛子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俯首看着她。
兩人四目相對,目光沉默地糾纏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抱起來。
沈青羽忽然擡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啪!”
她渾身藥力未散,手指還是軟的。可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一聲脆響。
佛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勢,沒有躲,也沒有退,
“說,你到底是誰。”沈青羽開口,目光直直地釘在他的臉上。
佛子未回答,只是又叫了一聲“青兒”。
沈青羽的五指倏然發起抖。
某個血淋淋的真相驟然被掀開在眼前,她覺得眼睛有些乾澀。
媚藥帶來的身體反應還在繼續,右肩上的鈍痛也在一陣陣清晰傳來,她捂住肩膀,想借着這份皮肉傷,壓制些什麽。
或許是恨,或許是難過,或許是身體本能地撲上前的欲/望。
周思檀再次伸手過來:“青兒,讓我看看你的傷。”
沈青羽避開他的手指,倏然擡高音量:“你敢碰我!”
周思檀的手指在距離她幾尺處,猛地蜷起。
沈青羽的手指仍然在發抖,藥力帶來的燥熱與右肩的鈍痛交替撕扯着她的身體。
可她硬是用那只撐在地面上的手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撐起。
她站穩,擡手将歪斜的玉冠正了正,又将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擡起眼,那雙春水眸在月光下清淩淩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周思檀。”沈青羽吐出這三個字。
她面前的人沒有動,依舊是那個被她拒絕後偏頭的姿勢。
月光落在他那張人皮面具上,照不出任何表情,但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在用力捏拳。
“或者我該叫你‘佛子’。”沈青羽的音調聽不出起伏,她垂下眼簾,望着在自己面前半蹲下的那道身影。
比起一年半前,他消瘦太多——若是從前的沈青羽見到這樣的周思檀,該心疼了。
可她沒有。
沈青羽的聲音如濺在冰面上的一粒碎冰,令人聽不出任何顫抖,哪怕她的每一下吐息都是艱難地。
“當你看到我在京郊替你‘收屍’,看到我為你哭了整整兩天兩夜時,你是怎樣的心态?”
“當我在小蒼山別院裏,被蒙着眼睛,被綁着雙手,被你問‘周思檀是不是對你很重要’時,你又是抱着何等看笑話的心情?”
沈青羽眼眶泛紅,她攥緊了那滿是泥漬的衣擺,強忍住那即将離眶而出的淚意。
“我懷疑過我身邊的很多人,甚至小天,甚至段臣綱,可唯獨沒想過是你。”
月光将她的臉照得煞白,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讓她此刻的質問看起來不像審判,更像一場遲到了太久的淩遲。
“我不敢想,那個跳進湖裏救我,跟我一起長大,在京郊替我擋箭,斷氣前還在對我說‘別哭’的人,會假死騙我。”
“你覺得很有趣麽,哥哥?”
她又叫了他哥哥。
雖然是用這樣冷厲到殘忍的語氣。
沈青羽擡手,按在他的臉上,将那張假面徹底撕開。
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暴露在她眼前。
她的眼淚,在這刻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周思檀再也忍不住,他用手背撫過她的臉,被打掉後,仍然固執地上前一步。
他想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抱入懷裏,緊緊相擁。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賠罪的、解釋的,那些關于想念與愛的事情,如何也說不夠。
要怎麽說,才能抵得過她方才那番泣血的質問?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激揚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來得極快!
馬蹄聲尚未停歇,一道淩厲的破空之聲已先一步傳來。
是一柄飛擲而來的繡春刀的刀鞘!
刀鞘裹着勁風,直直釘進周思檀腳前半尺的泥土裏,入土三寸。
這一刀,硬生生将周思檀逼退了半步。
周思檀驟然回首,馬背上的段臣綱還保持着投擲的姿勢。
他一身玄色夜行服,單槍匹馬,那雙桃花眼在火把的光芒中亮得驚人。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從頭到腳掃了個遍——額角的擦傷、發紅的眼、滿是泥漬的衣衫,以及差點被另一個男人攥在掌心裏的、正在發抖的手腕。
段臣綱目光變得沉冷,然後,他轉向周思檀。
“周洗馬死而複生,真是可喜可賀。”段臣綱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過整條官道。
他翻身下馬,語氣裏帶着近乎嘲諷的笑意:“不過敘舊就免了,把手拿遠點,沒看她不想讓你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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