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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在她發頂蹭了一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060:在她發頂蹭了一下
第六十章
時間倒轉回一天前,九月十九。
午時剛過,杭州知府鄭經在後衙內合衣躺下,正準備小憩一會兒,倉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闖入門內,急匆匆道:“大人!大事不好,欽差大人到府前了!”
鄭經打了個哈欠,散漫地道:“什麽欽差大人?”
“就是奉旨來咱們浙江查案的欽差!”
鄭經半點不放在心上,嗤笑着說:“算算日子,欽差一行的官差還在運河上漂着,怎會突然抵達城內?大膽狂徒竟敢冒充欽差,把這招搖撞騙之輩給本官打出去!”
“大人,真不是假冒的!”衙役急得額角冒汗,連忙分辨,“對方手持聖旨與天子金印,錦衣衛衛所的白千戶已經趕赴城門接管防務,整座杭州城都要封禁了!您快随小人前去見駕吧!”
鄭經一聽“聖旨與天子金印”,這才睜開眼。他随手抓過外袍披上,撈起烏紗帽往頭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內堂上,段臣綱正背對着門口負手而立。
他玄色衣衫上風塵仆仆,左臂袖口處洇着一片暗紅,血漬已半乾,顯然傷口未經任何處理。
他的身形筆挺,從肩背到腰際的線條利落而冷硬,整個人不見半分狼狽,反而愈發懾人。
身後,幾名錦衣衛分列兩側,個個手按刀柄,面無表情地盯着堂下,就像一排蓄勢待發的獵犬。
見到這副架勢,鄭經再沒有任何懷疑,緊趕幾步,撩袍跪倒道:“下官鄭經,恭迎欽差大人!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廢話少說。”段臣綱赫然轉身,那張臉俊美如刀,瞳孔冷得像是寒潭裏撈出來的兩粒黑曜石,“從現在起全城戒嚴,馬上封鎖城門,嚴查碼頭所有船只,杭州城裏一切城防軍務即刻移交錦衣衛接管。”
鄭經心裏“咯噔”一下。欽差出現在此地,已是晴天霹靂,聽這口氣,城裏似乎還出了更大的亂子。
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是。下官鬥膽問一句,城裏……出了何事?”
段臣綱雙眼一眯,厲聲道:“欽差正使大人在你杭州地界上被人劫走了——這算不算大事?”
鄭經差點當場吓癱,臉色煞白,下意識便想辯解。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段臣綱已截斷了他,他語氣裏那股冷意變得愈發鋒利:“城裏的觀音廟會是何人主辦?唱那出《觀音捉妖》的戲班子是誰請的?他們在何處落腳?城內有多少紅蓮教的眼線,你鄭經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我現在不處置你,但欽差在你杭州城裏丢了——論罪問責,你首當其沖!”
他這一聲接一聲的質問落下來,鄭經早被吓得半死。
卻聽段臣綱繼續道:“眼下找到沈大人,是你唯一将功補過的機會。”
鄭經雖然不是京官,但也知道此行的欽差正使沈少卿甚得君恩,一聽說失蹤的是沈大人本人,而面前的這人竟是玉面閻羅段臣綱!
他當即跪伏在地,慌裏慌張地道:“是!下官明白!有什麽下官能做的,大人盡管吩咐!”
段臣綱冷冷地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鄭經,一字一頓道:“從現在起,全城搜捕,徹查所有戲班、伶人、碼頭、香料鋪子——但凡可能與迷煙來源有關的人等,一個都不許放過。兩天之內,找不回沈大人,你這頂烏紗帽——”
他擡手,修長的手指在鄭經頭頂的烏紗帽上叩了兩下,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從刀刃上刮過的一縷風,“還有你這顆腦袋,我一齊給你摘下來。”
鄭經渾身一抖,連聲稱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去調派人手。
段臣綱的視線從門口收回,沒有片刻停頓,轉而吩咐身後一名錦衣衛:“你去盯着鄭經,他若有任何異常,不必報我,直接拿下。”
錦衣衛應聲而去。
另一名錦衣衛走上前,恭謹道:“同知大人,卑職幫您包紮手臂。”
此人前進一步,從懷中掏出金瘡藥和乾淨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托住段臣綱的左臂——那身玄色衣袖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輕輕一扯便帶下一層乾涸的血痂。
段臣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不耐煩地将手臂從他掌中抽出。
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堂外那道空蕩蕩的庭院裏。
仿佛沈青羽随時會從那扇月門後走出來,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用不緊不慢的調子告訴他,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可月門外只有風卷落葉,什麽也沒有。
錦衣衛還想再幫忙,被一旁的尹嗣用眼神制止了。
尹嗣壓低聲音道:“鄭經已經去調派人手,白千戶也将錦衣衛衛所的弟兄撒了出去,城門和碼頭都布滿了咱們的人,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着措辭:“對方既然能在廟會上提前布下天羅地網,定然對杭州城極熟。若他們藏在尋常百姓家中,挨家挨戶搜捕,怕兩天不夠。這不是一時的事情,段同知還是先養好傷,不然怎能帶人找回沈大人?”
“兩天太長。”段臣綱那雙桃花眼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周身戾氣愈發凝重,他道,“若此次的幕後主使是紅蓮教那位佛子,他會怎麽待他?是嚴刑拷打?還是為難折辱?”
“他與紅蓮教上下皆有深仇大恨,偏偏他又生得那麽……”段臣綱微頓,他攥緊腰間刀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再多等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險。”
尹嗣還想說話,段臣綱卻已發號施令道:“你帶二十人,去查所有客棧、寺觀、空置宅院,尤其是近期租賃的,一戶不許漏!
“其餘人跟我走——從沈大人失蹤的城南開始,挨家挨戶搜!”
杭州城裏的錦衣衛與府衙人手傾巢而出,沿街搜捕,不過短短兩日,整座杭州城便被攪得天翻地覆,人人風聲鶴唳。
被軟禁在宅子裏的沈青羽無法得知外面的動靜。
那晚,她在佛子強勢的“悉心照顧”下用完晚膳後,此人就又消失了。
夏荷倒是進來解開了她眼睛上的布和繩索,并給她手腕的紅痕擦了藥,還說了些“大人好生休息”,“有什麽吩咐就喚奴婢”之類的客氣話。
沈青羽沒有多搭理。
之後整整一日,佛子再未露面,整座宅院安靜得近乎詭異。
換做旁人,遭此擄掠,或許早已惶惶,可沈青羽依舊鎮定。
尤其聽到佛子提出的條件以後,她更加不慌了——她來浙江的目的之一就是找佛子,此人此刻主動跳出來,比她大海撈針強。
你不是要跟我合作麽?沈青羽平靜地想:貪官我要抓,哥哥的仇我也照樣會報。
她端起茶盞,剛觸到瓷壁,忽聽外頭響起一陣極輕的叩窗聲,像有人在用指節發出來的動靜——一下下地,又輕又急,似乎怕驚動什麽人,又怕裏面的人聽不見。
沈青羽放下茶盞,緩步走過去。
她沒有立刻開窗,先用指尖将窗扇頂開一條細縫。
縫隙裏露出一雙眼睛——瞳孔微綠,眼白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似乎所有的力氣都聚在了這雙眼眶裏。
沈青羽毫不猶豫擡手推開窗扇,喜道:“阿洲。”
阿洲的半張臉蹭破了皮,嘴角有些乾裂,他一只手巴在窗臺上,那條被佛子說“差點擰到脫臼”的胳膊,此刻正有氣無力垂在身側。
他的肩窩處腫起了一大塊,衣裳也破了好幾處,袖口被撕掉一截,露出小臂上幾道還在往外滲血的新鮮擦傷,這些傷口未經處理,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
沈青羽一推開窗,阿洲當即從窗臺上翻進來。
他生得高大,窗臺對他來說太窄了,靴底在窗框上絆了一下。
站穩後,阿洲擡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綠眸,在看到沈青羽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眶變得更紅。
然後他一言不發,“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沈青羽面前,像是把這兩天的焦灼、愧疚和無處可說的恐懼全都攙進了這一跪裏。
沈青羽連忙俯身,一邊扶起他,一邊道:“快起來,你這兩天怎麽樣?用過飯和水沒有?”
“都用過,少爺別擔心。”阿洲被她從地上攙起。
他比沈青羽高出一個頭不止,卻在她碰到他手臂的瞬間微微彎下腰,好像主動把自己送到她面前,方便她檢查。
同時他低下頭,用鼻尖不自覺地在她發頂蹭了一下——像在嗅她的氣息,确認她還活着。
然後他退後半步,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将面前的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比起阿洲的狼狽,沈青羽的狀态堪稱良好——她換了件他沒見過的青色長衫,衣裳很整潔,發髻重新梳過,面色紅潤,唯一就是腕上殘留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好像被人綁縛過的痕跡。
是誰綁了少爺?!
阿洲的目光停在那道紅痕上,他喉結滾了一下,不自覺地伸出粗粝的拇指,極輕極輕地在她腕上蹭了蹭,似乎很心疼。
“我沒用。”阿洲垂下頭,像一條被雨淋透的大狗,耷拉着耳朵站在主人面前,滿眼都是自責,“這些賊人當時使障眼法擄走少爺,我跟着小黑追過去,追了兩條街才趕上他們,可他們人太多了,我和小黑不敵……最後還是讓少爺落到他們手裏,少爺這兩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沈青羽笑一笑:“我沒有受委屈,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阿洲腫起來的肩窩。
阿洲被她一碰,手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了——少爺的指尖太涼,貼在他火熱的肌膚上,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栗。
他下意識想把手縮回來,卻被沈青羽按住手腕。
她仔細地摸了一遍他的關節和骨骼,确認不曾錯位,這才放心——還好,只是皮肉傷,沒有真的脫臼。
阿洲被她按住,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吐出來。
少爺的頭頂就在他眼皮底下,真好。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澀狠狠壓回喉嚨。
沈青羽松開阿洲,低聲問:“你如何找到我的?”
“他們以為捆着我,把我丢在柴房,就能困住我。其實再牢的繩索也拿我沒辦法。當年在礦下我都能脫身,何況這裏。”阿洲的語氣有些得意。
可沈青羽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勒痕,皮肉翻卷,邊緣正滲着血珠。
大概率是掙脫繩索時留下的。
為了脫身,他把自己的手腕磨掉一層皮,卻沒在她面前叫一聲疼。
沈青羽抿了抿唇。
阿洲沒有給她細看的時間,他壓低聲音,語速快了幾分:“剛才進來時,我看到後院有守衛在換班,正是空檔。趁現在,少爺跟我走!”
他用那只沒受傷的手一把攥住沈青羽的手腕。
阿洲的掌心全是新磨出的血泡和舊年的硬繭,力道大得幾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卻在收緊的瞬間本能地松了半分。
沈青羽沒有掙開,只是站在原地:“阿洲,我不能走。”
阿洲一愣,轉頭看她。
沈青羽的神情依舊從容,睫毛都沒有顫一下:“看到你沒事,我就安心了。”
“你既能騙過佛子的耳目潛伏進來,我相信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脫身。你現在馬上去通知段臣綱,把這裏的位置告訴他。”她的眸色澄澈,眼裏是遠超常人的冷靜,“如果我沒有猜錯,杭州城應該已經戒嚴,這是抓這位佛子最好的時機。”
阿洲搖頭,根本不肯。
他緊緊攥着她的手腕,固執卻小心:“我走了,少爺怎麽辦?這些人發現我逃了,惱羞成怒下,一定會對你痛下殺手!”
“你走了,他更不會殺我。”沈青羽眼底掠過一道清淩淩的光,“他沒有可以拿來威脅我的人,我正好探探他的底細。”
阿洲盯着她,嘴唇動了幾下。
“阿洲。”沈青羽打斷他的猶豫,語調平穩,帶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聽我說。擄我到此的人是紅蓮教的首腦佛子,他蟄伏多年,蹤跡難尋,是我一直苦心追查的元兇。我必須将他揪出,将這股勢力連根拔起,才算不辜負逝者,也不辜負萬歲對我的信任。”
提到“萬歲”對我的信任時,沈青羽似乎頓了頓,繼而才道:“通過這一日相處,我料定他是我認識的人,說不定還是京城裏的某位高官。我跟他相處越久,他露的破綻就越多。我這一走,他勢必轉移,我再要找他,便是難于登天。”
她目光銳利,把局勢看得一清二楚,語氣裏甚至有一絲棋逢對手的冷峻。
阿洲沉默了一會兒,突地道:“那我也不走,我留下跟少爺一起。”
“你不同,你一旦被佛子發現,必死無疑。”沈青羽的聲音放緩,“你放心,這位佛子費心擄我,絕非為了傷我性命,我不會有任何危險。”
聽到她一再趕自己走,阿洲急得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拳頭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像在和自己打架。
——他不想把少爺一個人留在這裏!
那些人竟然用繩子綁少爺,誰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對她!
那年有山煤礦出事,少爺替他洗脫罪名,他來不及報恩,她就走了。
後來他到處找她,從河南找到京城,從京城跟到杭州。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人,她卻又要他走。
阿洲垂下頭,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只有微微抽動的下颌肌肉洩露着心裏的不情願。
“聽話,阿洲。”沈青羽說,“別耽誤時間了,否則你也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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