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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083: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第八十三章




今夜大概是堂堂楚王三十一年的人生中最形容狼狽的一次。




他歪在縣衙偏廳那張簡陋的硬木榻上,赤紅鬥篷解開扔在一旁,左邊衣袖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腕骨上露出兩道因繩索勒的細紅血痕。




他的臉上也有擦傷,顴骨處蹭破了一小塊皮,滲出的血珠已經乾涸,凝成一道暗紅色。




裴時钰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自己差點丢命,正伸着脖子讓大夫往那道最深的刀口上敷金瘡藥,嘴角的笑容依舊玩世不恭。




沈青羽問:“怎麽回事?”




“還不是得問楚王殿下?”段臣綱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裴時钰那張挂了彩的臉上,他沉聲道,“錯過今晚,以後再想抓這個佛子,難如登天。”




裴時钰開了口,他的語氣裏沒有慚愧,沒有劫後餘生的後怕,甚至還含着一絲笑:“本王給段同知添麻煩了。”




段臣綱面無表情睨着他。





裴時钰的丹鳳眼越過大夫的肩膀望向沈青羽:“沈大人,本王本是好心,想替你抓住佛子,不想弄巧成拙。”




他将腕骨那兩道尚未消退的紅痕展示給她看,又指指自己還在滲血的臉頰,“你瞧,我也弄了一身的傷。”




他說這話時睫毛微微垂下,唇角那個酒窩若隐若現,配上那張血跡斑斑的臉,既像在訴苦,又像在撒嬌。




沈青羽沉靜的目光在裴時钰頸側的刀口上停了片刻——那刀口不深不淺,顯然那位下手之人并無殺心,威脅的意味更重。




她垂下眼睫,喚了聲:“阿洲。”




阿洲大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只瓷瓶,遞到裴時钰面前。




沈青羽淡道:“江南乃是非之地,還請殿下早日離開。這是您上次贈給下官的傷藥,如今正好完璧歸趙。”




裴時钰看着那只瓷瓶,未伸手接。他的目光從瓷瓶上移到沈青羽的側臉上,嘴角那道弧度紋絲未動,只是眼底的光在流轉。




阿洲見他不動,便将瓷瓶擱在他膝頭,退回到沈青羽身後站定。




尹嗣上前半步,朝裴時钰抱拳道:“殿下,萬歲早有旨意。一旦發現您的身影,命卑職當即護送您回京。請殿下今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早卑職派人護送您啓程。”




他語氣恭敬,可那恭敬底下另外藏着一層堅決——他奉的是皇命,楚王再尊貴,也不能違抗聖旨。




忽然接受到來自遙遠京城的皇帝的旨意,裴時钰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将膝頭那只瓷瓶拿起來,慢慢轉了半圈。




他用一雙丹鳳眸冷冷地掃過尹嗣和段臣綱。那目光與方才向沈青羽訴苦時判若兩人——沒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種屬于天潢貴胄的、被冒犯後的不滿與威壓。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龍骧衛。”他冷道,“皇兄下這道旨意時,知道你今晚會跟段臣綱一起對本王見死不救嗎?待我回京,母後和皇兄若是見到本王這滿身是傷的樣子,你猜你會擔什麽罪責?”




尹嗣的神色微微一滞,他下意識看了段臣綱一眼。




段臣綱不為所動,嗓音冷硬如鐵:“不必危言聳聽,此乃非常時期的非常之策,陛下自能理解。”




裴時钰聞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他頰邊那個酒窩又浮了出來:“皇兄是明君,自能理解,本王卻是小人,記仇得很。你們最好祈禱,一輩子莫讓本王抓到任何把柄。”




破船還有三斤釘,何況他本就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孿生弟弟,血脈最貴非比尋常,尹嗣更加猶疑。




沈青羽一直沒有開口。




她望着裴時钰,看他用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對話者之間切換自如,親眼見他将威脅與示弱玩弄于股掌之間。




她這才上前一步,一副挺拔清瘦的身姿,在坐着的裴時钰面前,顯出鎮定自若的從容:“殿下想如何?不妨直接開門見山。”




“還是沈少卿快人快語。”裴時钰眼裏的冷厲在望向她的瞬間便褪去大半,轉而被一種真假難辨的委屈與柔軟所取代,“但本王着實傷心啊。我千裏迢迢趕來相助,為此險些搭上性命,你竟連養傷的時間都不留給我。沈大人重傷時,本王尚且惦記着給你送藥,兩相對比,沈大人不覺得自己太無情麽?”




他微微偏頭,頸側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你看,我是為了你才弄成這樣的。




沈青羽沒看他的傷,只淡淡道:“殿下想養完傷再走,自然可以。”




裴時钰一喜,卻聽她下一句又說:“以免傷口崩裂,養傷期間不可随意走動,請殿下就在此間歇息。”




這話等同于變相軟禁。




馬順深知自家殿下的性子,怕他當場發怒,連忙轉首看他的臉色。




卻見裴時钰只是一笑,刻意帶上幾分暧昧:“此間是否太小了些?我不出縣衙就是。保證不會離開你的視線,讓沈大人想看到我時就能看到我,如何?”




段臣綱眯細了眼,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阿洲也察覺到此人對自家少爺有些不一樣的意味。




他皺眉,一雙綠幽幽的眼眸警惕地盯着裴時钰,像一頭嗅到陌生氣味的獵犬。




沈青羽沒說好或者不好,只道:“尹侍衛,保護楚王殿下的事情,全權交由你負責。”




尹嗣抱拳應是。




她說罷,便轉身出門。




阿洲緊随其後。




落後半步的段臣綱剛要跨出門檻,卻被身後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叫住了。




裴時钰歪在榻上,單手撐着下颌,像一只慵懶的狐貍。




“段同知伴随沈大人一路南下,鞍前馬後,勞心勞力,怎反倒還不如一個蠻奴與沈大人親近?本王真是為你鳴不平。”




段臣綱沒有回頭,将手中那把繡春刀往腰間一挂,冷道:“殿下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所有人離開房間後,裴時钰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他向馬順伸出一只手:“藥給我。”




馬順将沈青羽留下的瓷瓶遞過去,裴時钰看都沒看一眼,随手揮到一邊:“我指的是藥效相反的那瓶。”




馬順道:“……您要做什麽?”




裴時钰見他不給,乾脆自己在随身行囊中翻檢。




他的動作牽扯到了頸側的傷口,疼得微微蹙眉,卻不肯停下。找到那只黑瓷小瓶後,他拆開脖頸上剛纏好的紗布,毫不猶豫将藥粉倒了上去。




馬順驚呼:“殿下!這藥會讓傷口反複潰爛,您如此不愛惜自己,這傷得養到猴年馬月去!”




裴時钰勾唇道:“自然是養到沈少卿離開浙江為止。沈少卿身邊這麽熱鬧,又是綠眼蠻奴,又是段臣綱那條會咬人不叫的狗,我怎放心離開?何況,還有佛子——”




說到佛子,他頓了頓,想起暗巷裏那個站在月光下負手而立的修長身影。




裴時钰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一雙與皇帝近乎一樣的丹鳳眸中透出一股沉思。




須臾,他低聲道:“明日一早,你動身去福建泉州,查一個人。”




馬順擰眉:“殿下要查誰?”




“我問你,今夜見到佛子時,他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麽?”




“……楚王殿下安好?”




“他說,殿下既然這麽喜歡‘尾随’——”裴時钰低聲道,“除了今夜跟他,本王何時還尾随過別人?”




馬順心道:……您真謙虛!您跟在沈大人身後偷偷看他的時候可太多了!只不過多數沒有被發現罷了!




裴時钰道:“本王想來想去,只有中秋燈會那一次露了馬腳。但是那晚的事,連段臣綱這個錦衣衛同知都不一定知道,佛子遠在浙江,他怎會知情?”




“當時除了我們這邊的人,沈大人那邊是兩個小丫頭和一名啞侍。丫頭都是家生子,不可能跟佛子有聯系。那便只剩下一個人。”




馬順道:“殿下的意思是……”




“還記得在杭州時,那座用來戲耍段臣綱的花轎麽?”裴時钰将目光轉向窗外那輪被濃霧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月色下,他的眼珠有股剔透的漂亮,“新郎說他是‘周記棺材鋪’的人。‘周記’這兩個字,是巧合,還是有心設計?”




馬順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不會真以為我今夜是出去送人頭的吧,”裴時钰用手指輕輕蹭過自己腕骨上兩道紅痕,“本王記得那位周洗馬是泉州人,你走一躺泉州,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馬順遲疑道:“屬下離開,殿下這邊不要緊麽?”




“有龍骧衛跟錦衣衛,還有沈大人在,我安全得很。你快去快回,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沈少卿——在拿到确鑿證據之前,一個字都不許透露。”




-




月亮懸在頭頂上空,定海縣城的夜已經徹底深透。




段臣綱走在最後,靴底踏在地面的步伐又沉又重,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是一種被挫敗激出來的冷郁。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份挫敗是因為那位神秘佛子,還是因為裴時钰方才說的話。




“沈大人,”他望着前方的身影,忽然開口,“你今夜把我們都支開,單獨與佛子說了什麽?”




沈青羽腳步未停,淡道:“探一探他的底細罷了。”




段臣綱快步追上,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探出來了?”




沈青羽腦海中不由浮現佛子那雙濃稠如深淵的黑眸,還有他坦率承認“惠文太子是我外公”時的模樣,她微頓。




沒等他刨根問底,她便把佛子的底細主動分享給他。




段臣綱聽完,沉默了短短數息。




他垂着眼,像是重新在打量什麽。




須臾,他擡眸,眸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他挑着唇,語氣裏含着淡淡的微妙意味:“你是說,你一問,這位背景神秘,朝廷追查三四年都沒摸清其底細的佛子,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全盤托出了?”




沈青羽擡眼迎上他的審視:“段同知什麽意思。”




段臣綱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抄出一個瓷瓶。




看清他手中那瓷瓶的瓶身花色後,沈青羽神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可惜,這一瞬而過的破綻沒有逃過段臣綱的眼睛。




他屈指瞧着瓶身——噠、噠、噠,三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瓷瓶是我在沈大人桌案上撿到的。真奇怪,下午我跟你核對口供時,還沒有出現這東西,它該不會是——佛子今夜專程送來的吧?”




月光下,沈青羽的臉頰精美得如一尊洗過的白瓷,她伸手,掌心朝上,五指泛着玉也似的光澤。




“給我。”




段臣綱捏緊瓷瓶,寸步不讓:“先回答我的問題。”




沈青羽的長睫輕輕垂落,一雙春水眸裏盡是冷淡神色:“你這是把我當成诏獄裏的嫌犯在審?我竟不知,我的一言一行,還需要提前向你報備。”




這話精準戳中段臣綱暗藏的心事,他心頭那股憋了整夜的邪火猛然竄上來——她支走他單獨見佛子、佛子給她送藥,她收下了還不說!




佛子嘲諷他是“走狗”,就連裴時钰也一語看破她與那蠻奴的親密!




他不過是關切地問一句,她便用這種冷淡的公事公辦的口吻把他推到千裏之外!




他到底算什麽?!




望着她那只依舊伸在半空中的手,段臣綱倏然上前一步,發狠似的攥她的手腕:“他是反賊!你連他的東西都敢要!”




我當初在破廟裏送你藥膏,你如何就要拒絕我!




他隐下這後半句話,怒道,“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




被攥住的手腕傳來一陣鈍痛,沈青羽卻沒有掙開,只是望向他。




段臣綱迎着她的視線,目光如火淬煉,執拗中含着一絲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委屈。




沈青羽微怔。




就在二人僵持至極,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插進他們之間。




段臣綱只覺得手上一輕,攥在掌心裏的瓷瓶便被人奪了過去,是阿洲。




随即,他攥着沈青羽手腕的左手也被阿洲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




阿洲用力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段臣綱的指節被掰得咔咔作響,但硬是沒松。




兩人相互角力似的,誰也不肯先放手。




阿洲加重語氣:“放開,你弄痛他了。”




這幾個字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段臣綱低頭,看見沈青羽腕上那道被自己攥出來的紅痕,格外刺目。




他手指一僵,終于被阿洲掰開手。




段臣綱的指印清晰地印在沈青羽白皙的皮膚上,像有人用朱砂在她腕上打了個烙印。




阿洲擰緊眉,滿面不善地瞪向段臣綱,頸側的青筋微微繃起。




段臣綱望着他那副護主的模樣,又看向沈青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冷笑:“你這個什麽都不懂的蠢東西,就好好做你家少爺的乖乖狗吧,到時候他給人毒死,我看你哭墳都沒地方哭!”




說完,也不兩人有所反應,他狠狠哼了一聲,轉身離開。朱紅飛魚服的衣擺在夜風裏一下一下地甩着,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魚。




沈青羽一言不發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阿洲将瓷瓶遞給她:“少爺,你別把他的話往心裏去。”




沈青羽沒接瓷瓶,她覺得有些累。




好像自從踏上浙江這塊地界,就有許多只手拉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扯,每個人都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答案、承諾、信任,或者別的什麽。




阿洲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接,便輕輕把瓷瓶塞進她手裏。




他埋頭,用自己的拇指,極輕極慢地揉着沈青羽手腕上那道紅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常年乾活磨出的厚繭蹭在她細嫩的皮膚上,帶着小心翼翼的笨拙,他無比認真地揉着。




月光靜靜籠罩着二人。




沈青羽任由他揉了一會兒,直到那道紅痕散開一些,變成淺淺的粉色。




她忽然側身,将頭枕靠在阿洲厚實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身體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的一種本能。




阿洲渾身僵住。




-




回房以後,段臣綱反手關上門,他從袖中掏出一枚藥丸。




這是方才沒收瓷瓶時,他暗中私藏的一粒。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藥丸,面無表情地低聲自語:“我倒要瞧瞧,這裏頭究竟藏了什麽貓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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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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