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070: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070: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
第七十章
尹嗣和段臣綱各自去了巡撫衙門與錦衣衛所。
阿洲垂手立在一旁,問:“少爺,接下來我們做什麽?”
“耐心等。”沈青羽道,“一等尹嗣回來,二等大部隊跟我們彙合,三等我師弟的消息,他先行趕赴蘇州,負責為你兄長驗屍,等他那邊傳過來的情況。”
阿洲點了點頭。
沈青羽說:“索性現在無事,跟我去書房,我教你認字。”
阿洲顯出幾分局促,卻還是跟上了沈大人的腳步。
入了書房,沈青羽坐在案前,阿洲十分自覺地過來幫忙磨墨。
他的手指很長,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他以三指抓着墨條,研磨的動作大開大合。
絲毫不像個讀書人,倒像個搬貨扛鐵的力夫。
沈青羽問:“你可有認識的字,或者會寫的字?”
阿洲道:“我的名字。”
“洲”不算簡單的字了,沈青羽有心試他深淺,于是把筆給他。
她正準備起身讓座,身側一道高大黑影已然覆來。
阿洲用右手攥住筆,壯實的身軀微微前傾,将她攏在案前的方寸之間。
他生得健碩,手大腳大,沈青羽坐着時,更覺得此人就像巨人一般,那鼓囊的胸肌貼在她腦後,随着他傾身的動作,存在感極強。
沈青羽很久沒和男人的身體這樣近距離貼近過,頓時有些不自在。
阿洲卻未覺這微妙的氣氛,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從沈青羽耳畔旁越過,将筆尖按在鋪好的宣紙上。
這樣俯身的姿勢,就像将她整個人圈在懷裏,每一口灼熱的吐息都正好噴在她的頭頂。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氣,混着一點汗水的鹹澀,不算難聞,只是太近了。
沈青羽想出聲,卻發現阿洲此時一筆一劃寫得很專注,她只好微微別開臉,将注意力落在紙面。
小小一直細毛筆在阿洲掌心裏顯得有些別扭,他握筆的動作也很笨拙,筆尖落到紙上,走筆又重又慢,一橫一豎好像用刀刻石頭。
未幾,他艱難地寫完了。
宣紙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個字,不是“阿洲”,而是他的全名——盧明洲。
“少爺,”阿洲擱下筆,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額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寫得不好,像狗爬的。”
話音剛落,頭頂的汗珠正好滴落到紙上,将墨跡洇開一小片。
阿洲更難堪了,他撓着後腦勺,不敢看她。
沈青羽的視線從暈開的墨跡處一掠而過,空氣裏那股鹹澀味似乎變得更濃郁,擠得她的喉頭升騰起一片燥意。
她拿起一杯冷茶吞下,開口時語調還是清淡的:“筆畫雖歪了些,但字體結構沒有散,從前有人教過你?”
阿洲搓了搓手指上沾染的墨痕:“幼時,我兄長教過我。我依稀記得他還告訴過我,說‘洲’字裏有水,寫起來要像一條流淌的河。可我太笨,每次寫出來都像條歪歪扭扭的蛇。”他提到兄長時,那雙綠眸裏既有懷念,又有一絲極淡的落寞。
沈青羽沒有說話,只是撿起筆,在硯臺上蘸了墨,将“盧明洲”三個字重新寫了一遍。
她的筆鋒工整清隽,筆畫乾淨利落,與阿洲那粗重的墨跡并排擺着,一個像工筆山水,一個像刀劈斧鑿。
阿洲立刻俯身湊過來看,那股皂角混着鹹腥味再次撲面而來,沈青羽不着痕跡地将身子往左側偏了半寸。
她将寫好的字遞到他面前:“你暫且照着這個練,先練橫豎,再練整個字。你手太大,握筆的姿勢要改,手指稍微往前挪一些。”
她耐心拆解要領,語氣很溫和:“你腕力是足的,只是腕子懸太高了,下次試着放松些,讓筆自己走。”
阿洲其實聽不懂什麽叫“讓筆自己走”,但少爺教得這麽細致,他還是忙不疊應了。
沈青羽道:“好好練,我去那邊看馮文雍送上來的卷宗。”
阿洲擡眸望着她的背影,追問:“我若是練好了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接着學寫少爺的名字?”
沈青羽背影微頓,淡淡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名字練過關再說。”
阿洲聞言,立刻端正身姿,攥筆凝神,一筆一劃都不敢敷衍,
兩人在書房裏待了将近一下午,直到暮色從窗棂的縫隙間漫進來。
沈青羽将一份卷宗阖上,門外忽然傳來恭敬的通傳聲:“大人,京城傳令使加急求見。”
“京城?”沈青羽頓了頓。
她想起尹嗣說過,她失蹤的消息已在第一時間以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
難道是聖上回複的旨意?
可路途迢迢,這一來一回才不過五日光景,這位使者快得實在超出預期。
“請進來。”她說。
片刻後,一身風塵仆仆的傳令使快步入內,他的衣袍沾滿塵土,眼底布滿紅血絲。
為達皇命,他一路日夜兼程,活活跑廢三匹禦馬,連着兩個日夜不眠不休,終于從京城趕至杭州。
一見到沈青羽,此人當即跪地道:“卑職參見沈大人!大人無事就好!卑職原本奉聖旨前來救援!如今見大人平安,卑職便不必去寧波請總兵大人了!”
“寧波總兵?”沈青羽微楞,她示意阿洲扶起此人,并看茶,“聖上讓你去寧波請藍總兵?”
傳令使接過茶水,仰頭猛灌幾口,稍定氣息後,鄭重颔首:“正是。自從得知沈大人在杭州城裏失蹤的消息,聖上焦灼難安,命卑職兩日內必須抵達杭州,還說令藍大人将海防印信暫交備倭守備李信代掌,親自帶兵來杭州城,和錦衣衛一道全力搜尋您的下落。”
當今天子即位以後,一直以“勵精圖治、秉公持正”的處事風格聞名。
臨朝數年,他從未因私廢公,像這般為搜尋一人下落,調動一省駐軍,實屬從未有過的破例之舉。
尤其寧波總兵藍海,此人還身負抗擊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緊要戰事不可擅離駐地。如今竟因為她,天子要動用這股力量。
此事若是傳開,朝野必起風波。
史官筆下會如何記?禦史的奏章會怎麽寫?向來英明無垢的帝王,定會因此落下“徇私廢公”的诟病,成為畢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為了她,皆是為了她。
這份看重不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壓在沈青羽心頭。
她沉默良久,像在壓制什麽情緒,終于開口:“我一切無礙,毫發無損,聖上派你來時,可有親筆手書給我?”
傳令使搖頭:“卑職奉命連夜出發,沒來得及找萬歲要手書,但聖上臨行前特意囑托卑職一句口谕,務必原話轉達。”
沈青羽:“你說。”
“陛下說,希望沈大人謹記當日之諾,切勿食言。”傳令使說這話時,不自覺将腰背挺得更直,像是在傳達一道比任何聖旨都更鄭重的話。
當日之諾。
沈青羽倏然想到天子褪去一身威嚴,用平淡溫情的口吻說“朕不要你萬死,只要你活着回來陪朕守護這萬裏江山”。
想到那日在南書房,天子明明想擁她入懷,卻克制地放開了她。
這一切正與那句“切勿食言”相對——帝王所有沒說出口的牽挂與擔憂,都藏在了這四個字裏。
沈青羽心底驟然升起五味雜陳的情思,洶湧地碰撞在一起。
她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頭——想快點處理完這樁案子,早點回到京城。她要親自站在南書房,親口告訴禦案後的君王:臣沒有食言。
這念頭來得突兀又荒唐,沈青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靜坐一會兒,才壓下心底這不合時宜的動容。
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可她的眼睫顫了顫:“聖意我明白了。使者一路奔波。今夜便在這府衙中休息一晚,正好我有手書陳情要呈交陛下,麻煩使者回去複命時一并帶回。”
傳令使本就想找沈大人要一封手書,好安天子的心,如今聽她主動提及,當即抱拳,大喜道:“是!”
使者正欲退出,沈青羽又道:“且慢”。
她躊躇一番,終于提筆,拿起一張白紙寫了寥寥幾字,然後将信紙折好,夾進奏報的封套裏,遞了出去。
傳令使餘光瞥見,心裏很明白,沈少卿補的這簡單數語并非朝廷公文,乃是遞交給天子的私信,與陳慶奏章的意味完全不同。
——想必陛下收到,喜悅欣慰之情會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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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用膳時,段臣綱先回來了。
他第一時間知道了皇帝派來的傳令使到訪的事情,也知道沈青羽單獨接見了使者。
他的桃花眼微眯起,擡眸看向主位坐着的人,語氣帶着幾分試探:“京城來人傳旨了?”
沈青羽:“你很關心?”
“自然,”段臣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追問,“可有給我的旨意?”
“沒有。”
她簡單兩個字就回絕了他,可她說得越是平淡,段臣綱心裏就越泛起嘀咕,懷疑皇帝是不是單獨傳了旨或者帶了什麽信物給她。
不然這好生生一個人,怎麽上午還好言好語,等他回來時,一下就又冷淡不少,好像見了皇帝的傳令使以後,她身上忽然多了顆守宮砂一般。
段臣綱太明白皇帝那些手段。
——早先還沒出京城就賜金印示好,哪怕他人無法親至,也要派遣侍衛随行,名為保護,實為掌控監視。
這次是又使了什麽手段籠絡人心?
為何他總這麽容易被這種虛僞的帝王之情打動!
段臣綱越想越憤懑,冷冷一笑,沒忍住道:“那想必一定有旨意給沈大人。天子日理萬機,還惦記着派傳令使八百裏加急——不知萬歲這回給沈大人傳了什麽貼心的話?”
一旁的阿洲聽得蹙眉:“你火氣好大。傳令使跟少爺說了什麽,少爺又給了傳令使什麽東西,都與你何乾?”
他不是在質問,就是在單純地表達疑惑,可這樣的話落在段臣綱耳中,更令他憤怒。
段臣綱狠瞪阿洲一眼,手指在刀柄上摩挲幾圈,目光又轉回到沈青羽的臉上。
沈青羽的神情不鹹不淡,沒有波瀾,好像并不在意。
——他有時候真恨極了她。
恨她這份從容,恨自己在她面前的微不足道,更恨自己明明恨她這樣,卻還是為她赴湯蹈火,心甘情願跪在她腳下。
段臣綱忽然冒出許多陰暗的想法。
親他,抱他,扒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依然不把他放在眼裏。
沈青羽不知道短短瞬間,他心裏百念翻湧,出聲問:“你下午去錦衣衛所,有什麽新線索嗎?”
段臣綱盯着她看了幾息,眸光更冷:“天子賜了禦印給你,又特遣特使前來,沈少卿可謂恩寵無雙。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仰仗卑職?”
“卑職”兩個字被他咬得十分刻意,似乎在提醒她,又像在為自己只能當把刀而鳴不平。
他連飯也不吃了,拂袖離開。
阿洲:“他好像尥蹶子了。”
“阿洲,不要胡說。”沈青羽無奈輕斥,尥蹶子畢竟是形容牲畜的粗話,她望向門外的夜色,“你先吃飯,我看一眼他。”
阿洲想說“我也去”,可知道少爺不會同意,只好悶頭道:“我等少爺回來再吃。”
沈青羽是第一次進段臣綱的房,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着金瘡藥的苦味撲面而來。
桌角揉着一團繃帶,布面斑駁。
沈青羽這才想起,他胳膊上的傷還沒好,連日奔波,他甚至從未好好靜養過半日。
她的目光不由沉下去幾分。
段臣綱背對着門坐在窗下,正用一塊磨刀石擦着繡春刀的刀刃,力道比平時更重。
即便未回頭,他也察覺到來人的腳步聲,他語氣帶刺,率先開口:“你來做什麽?”
沈青羽未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金瘡藥看了看——瓶塞半開,藥膏只挖了一小半,旁邊那團換下來的舊繃帶上血跡斑斑,一看就知道沒有好好養傷。
“過來看看你是否遵了醫囑。”沈青羽說。
段臣綱聞言,心頭火氣更盛,冷笑:“沈大人是大忙人。要教那蠻奴寫字,要給皇上寫回信,要調查佛子,還要指使我為你查案,一心四用,竟還能記起我這無關緊要的傷?”
“好了,”沈青羽眉心微蹙,略帶無奈,“你鬧夠沒有?”
這一句徹底點燃了段臣綱積壓的所有情緒。
他将磨刀石往桌上重重一擱,轉過身,忽然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半邊胸膛和胳膊上的傷。
沈青羽注意到那道傷口的邊緣依然是紅腫的,襯着肌膚格外猙獰。
“鬧?”段臣綱抓着她的手腕,強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跳動的地方,他垂眸凝視她,“沈大人不如感受一下。我的傷從來不在皮肉上,你自己摸一摸,看我傷口還有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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