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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把我當刀使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069:把我當刀使呢!




第六十九章




馮文雍鄭重開口:“單從定海縣呈報上來的屍格、證人供詞、以及陳四傑的呈文來看,案卷本身并無明顯纰漏。”




他頓了頓,話鋒不着痕跡地一轉:“不過,這樁案子當時呈報到按察使司時,因為涉及到朝廷命官,還是查赈委員,下官本有意派人下去複核,可當時巡撫衙門那邊恰好也調閱了此案卷宗。洪大人先批了‘準予結案’的手令,下官這才依令核準。”




段臣綱問:“巡撫洪德廣?”




“是,”馮文雍低聲回話道,“下官雖握有全省刑案複核大權,但洪大人兼有‘綜理刑名’的權利。洪大人的手令既然先一步到了,下官若再派人下去複核,便是明擺着與巡撫衙門對着乾。”




他苦笑一聲:“兩位大人在京中為官,不了解我等外放的難處。巡撫總攬一省軍政,下官名為三品按察使,實則連這按察使司的衙門朝哪邊開,都要看巡撫大人的臉色。尤其洪大人的座師乃是刑部尚書李麒,即便下官有心複核此案,礙于各方勢力牽絆,也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想來,盧大人的案子,下官雖沒有直接責任,但如此草率的蓋章定案,此乃下官的失職和無能。下官不敢推诿,更不敢求聖上寬宥。”




沈青羽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盞喝了兩口,段臣綱也默不作聲地端詳着他,一手叩擊膝頭。




馮文雍喟然長嘆一聲,将姿态放得愈加卑微:“此番兩位欽差親臨浙江徹查此案,下官心中既惶恐又欣慰。下官自知罪責難逃,可又高興含冤受屈的人能有人替他們主持公道。兩位大人若要提審陳四傑,下官這就去安排,按察使司随時恭候欽差駕臨。”




身為一省司法的最高長官,馮文雍這番言辭可謂懇切。





沈青羽放下茶盞,徐徐道:“提審陳四傑一事暫且不急,他人既然關在獄中,左右跑不了。你先将盧明昌一案的具體卷宗調出來給我——從定海縣初驗的屍格,到寧波府複核的呈文,再到你按察使司批複的原件,以及你說得洪巡撫的手令,一份都不許少。”




馮文雍應聲上前,雙手接過那摞卷宗,當場逐一清點核對。




他将定海縣初驗的屍格、寧波府複核的呈文、按察使司批複的原件依次排開,連洪德廣那紙批着“準予結案”的手令也一齊奉上。




沈青羽将那紙手令展開,目光在“準予結案”四個字上停了一瞬,又在手令下方的巡撫私印處多看了幾眼。她沒有出聲,只是将所有東西并手令一同轉給身側的段臣綱。




段臣綱沒看卷宗,視線直接投在手令上,他的手指碾了碾巡撫私印,仿佛在确認那章子不是新蓋上去的。




随後他将所有東西遞給尹嗣。




“洪德廣任巡撫四年,你在此任按察使五年,你二人共事時間不短,”段臣綱的手在案上無節奏地敲着,他冷冷問,“依你之見,洪德廣是怎樣的人?”




馮文雍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位同知大人會忽然從卷宗轉到人事。




他沉吟片刻,措辭謹慎地答道:“洪大人勤勉政務,禦下有方,官聲一向不錯。”




聽他這樣回答,段臣綱毫不掩飾地嗤笑了聲。




阿洲也疑惑重重地望向馮文雍。




“馮大人對洪巡撫的評價很高。”沈青羽雲淡風輕地開口,“既然如此,你覺得這位‘官聲不錯’的洪巡撫,為何獨獨在盧明昌一案上,另批一道手令給你?”




她平靜的目光落在馮文雍的臉上。




馮文雍不慌不忙道:“沈大人有所不知,陳四傑雖只是個七品知縣,但他與洪巡撫之間,有一層極隐秘的牽連。”




他頓了頓,壓低些聲音:“陳四傑的續弦洪氏,是洪巡撫一位遠房族叔的女兒。論親疏,這門親戚隔了不止一房。但陳四傑這幾年在定海縣任上之所以能坐得穩當,考評連年優等,靠的便是這層遠親的蔭庇。”




“哦?”沈青羽道,“竟還有這層關系。”




馮文雍道:“是。陳四傑為人高調,恨不得将此事扯得人盡皆知,所以在浙江官場上,幾乎人人都知道他與巡撫衙門沾親,便是下官也不敢輕易為難他。”




段臣綱聽到此處,冷冷插了句:“一句‘不敢為難’,馮大人就想将自己從此案中摘出來?”




馮文雍面色微僵,連忙轉向段臣綱,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自知失職,今日将此事和盤托出,也是想戴罪立功,望兩位欽差大人明察。”




沈青羽沒有接他的話,她的目光從馮文雍臉上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那摞卷宗。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出言安撫,而是将定海縣初驗的屍格從卷宗裏單獨抽出來,一頁一頁慢慢翻着。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裏格外清晰,每翻一頁,馮文雍的肩背就繃緊一分。




“馮大人說陳四傑為人高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與巡撫衙門沾親。”沈青羽翻到某一頁時停下來,指尖點在屍格上“自缢”二字的旁邊,忽然開口,“那盧明昌呢?他來定海縣查赈,難道不知道陳四傑與洪巡撫的關系?”




馮文雍遲疑片刻,方才答道:“盧大人自然知道。他剛到定海時,陳四傑便在接風宴上當衆提過此事,可盧大人——沈大人也清楚,盧大人既能留下‘昌不敢受’幾字,便是難得的剛直之輩,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當着滿桌人的面說了一句‘為官者,當奉朝廷法度行事,何以論私情論靠山’。”




段臣綱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阿洲聽到自己兄長的舊事,垂在身側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他一雙黑眸緊盯着馮文雍,沉沉的目光像是要從那張臉上鑿出什麽來。




沈青羽依舊端坐,神色淡淡:“之後怎樣?”




馮文雍嘆了口氣:“陳四傑當衆丢了臉面,自那之後就記恨上盧大人。偏這位盧大人又是鐵面無私之輩,日日核查赈銀賬目,少一兩銀子都不肯姑息。陳四傑唯恐自己貪墨之事敗露,又仗着有洪巡撫的情面兜底,方才膽子越來越大,最後竟铤而走險,暗下毒手。”




“毒手?”沈青羽抓住這兩字的重點,“聽馮大人的意思,你已提前審問過陳四傑?且他也肯承認盧明昌不是自缢?”




馮文雍道:“沈大人英明。自聖上谕旨傳來,陳四傑轉交到按察使司大牢後,下官确實提審過他。他老實承認了貪墨赈銀一事,卻矢口否認盧大人是他所害,至今仍咬定‘自缢’之說。下官之所以這麽說,是全憑盧大人後來的那件血衣推斷。”作為證物的血衣已經在奉天殿上和盧明昌留下的那只殘稿一起出了名。




馮文雍到底是三品按察使,這點刑名上的敏銳還是有的。他嘆一聲:“盧大人實在可惜了,依下官之見,像陳四傑這樣的貪官污吏,不除不以定民心!”




阿洲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此刻流露出的情緒真僞。




沈青羽也擡眸向他投去一瞥,她沒有接他這番動情的感慨,只是淡道:“卷宗你先帶回司衙妥善收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閱或塗改。陳四傑那邊繼續嚴加看管,嚴謹一切外人探視,這幾日,我随時會傳喚他。”




馮文雍連忙起身,躬身行禮道:“是。”




說罷,他抱着卷宗,退出門外。




馮文雍退出以後,尹嗣率先開口:“這位馮大人從前雖有失察之處,但整體行事還算光明正大。”




沈青羽不作聲,轉向段臣綱,問:“你如何看?”




段臣綱道:“頗為可疑。如今洪德廣不在,怎麽說都任由此人一張嘴,他盡可将此事全都推到洪德廣身上。”




阿洲道:“但這紙手令的确是真的。”許是因為方才馮文雍話裏話外都流露出對盧明昌的贊許之意,所以他對此人初步印象不差。




沈青羽道:“巡撫印信為真,可未必就是洪巡撫親手所蓋,至于字跡,更可以僞造。”




阿洲:“聽少爺的意思,好像信不過這位馮大人?”




“未知全貌,不加定論。”沈青羽說,“如今只有馮文雍一面之詞。他到底是被洪德廣壓制了幾年的老實人,還是拿洪德廣當擋箭牌的聰明人,在此案所有證據浮出水面前,我不會輕信任何人。”




阿洲略一思忖,颔首道:“我全聽少爺的。”




段臣綱心裏剛罵了句“沒主見的雜毛狗”,卻聽沈青羽下一刻叫道:“段同知。”




段臣綱迅速擡眸:“何事?”




“麻煩你派人嚴密盯在按察使司外,一來确保陳四傑的人身安全,二來,以免任何人與陳四傑有通信。”




“這點小事還需沈大人開口?”段臣綱把玩着繡春刀上的刀穗,漫不經心道,“昨日我就吩咐下去了。六名錦衣衛暗探,分作兩班輪守,按察使司的大獄門口日夜都有人盯着,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先要過我的眼。”




沈青羽點頭:“很好。”




段臣綱輕笑一聲,仿佛很享受這句贊揚。




阿洲用那雙綠幽幽的瞳孔側眸瞥了他眼,段臣綱當即不客氣地瞪回去。




沈青羽道:“尹嗣。”




尹嗣上前一步,抱拳道了聲是。




沈青羽說:“這紙手令交給你來查,按例,巡撫衙門的行文皆會留有存檔。你去找巡撫衙門的經歷司,仔細核對發文日期和用印記錄。若有副本,一并調出來。”




尹嗣抱拳離去。




沈青羽轉向段臣綱,語氣從容:“明日提審陳四傑,由你做主審,我擔心他不肯說實話。”




段臣綱把玩着刀穗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她這句話裏那份理所當然的信任,然後他慢悠悠地笑了,好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豹子,渾身上下每一根毛發都透着餍足。




“沈大人這般看得起我,我豈敢不盡心。”他将繡春刀穗往指節上繞圈,眼尾那粒紅痣随着他眯眼的動作微微上揚,“明日,我親自去按察使司大牢提人。沈大人要不要一道來旁聽?”




“我自當去,”沈青羽擡手整理一下官袍袖口,她的口吻肅然,“不過不是旁聽,我亦是主審官之一,明日我在堂上問話,你負責讓他不敢不答。”




合着是把我當刀使呢!




段臣綱直勾勾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臉上,把玩着刀穗的手指纏饒了一圈又一圈,他從嗓子裏溢出聲輕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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