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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掐住他的細腰,逼他張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035:掐住他的細腰,逼他張開




第三十五章




聽到皇兄這番關于中秋節的問話,裴時钰的面上适時地露出點茫然無措。




“皇兄何出此言?中秋那晚臣弟哪兒都沒去,正在家自省。”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看起來真誠無害,“臣弟不比皇兄,皇兄從小有父皇親自教導。臣弟自知禮儀有虧,唯恐大好的日子又說錯話,或者做錯什麽事,惹皇兄生氣,是以不敢進宮。”




說完,他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了顫。




聽楚王這麽說,郭松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去瞧君王的具體神情。




好在嘉禾帝的涵養極佳,或者說他的忍氣功夫遠比郭松想得還要高深。他手中捏着杯溫度正好的茶盞,面上是一派古井無波。




片刻靜默後,嘉禾帝緩緩開口:“倒是朕疏忽了。”




他将茶盞擱下,語氣十分平靜:“你既自知禮儀有虧,朕這做兄長的,自當負起教導之責,郭松——”




郭松忙躬身:“奴婢在。”





“去翰林院傳朕的口谕,請一位精通禮制的侍講學士,明日到楚王府上為楚王講習《儀禮》。就從《士相見禮》講起,每日兩個時辰,為期一月。”皇帝的目光落在胞弟那弧度逐漸僵硬的唇角上,他不緊不慢地道,“如此潛心向學後,想必二弟能夠明白,什麽話該說,什麽事能做,什麽人你能夠招惹。”




聽着這番冠冕堂皇的訓誡,裴時钰險些笑出聲來——呵,說來說去,皇兄你果然還是為了“他”罰我啊!弟弟還以為你有多好的涵養,原來你也會生氣?竟如此輕易就被我試出深淺,這可不符合你老謀深算的作風!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對我吃飛醋有何用?沈大人那張花燈上的願望跟你半分關系都沒有!真該找個時機當面透給你知道,讓你也嘗嘗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倒要看你這張萬年不變的冷臉還能不能端得住。




裴時钰垂下眼簾,将滿肚子暗火壓進唇邊酒窩裏,他擠出個乖巧的笑容:“臣弟謝皇兄恩典。”




嘉禾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仿佛剛才那道口谕只是一樁再嚴肅不過的公事,他問:“今日你來做什麽?”




裴時钰唇角牽起笑意,答得坦然:“臣弟聽聞今日有人敲響了午門的登聞鼓,朝野現在都傳遍了。上次登聞鼓響時,臣弟恰好不在京裏,今日難得臣弟在,自然也想來瞧瞧熱鬧。”




皇帝端着茶盞,指尖碰着冰冷的茶壁,目光淡淡看向他:“你是想瞧事兒的熱鬧,還是人的熱鬧?”




裴時钰故作疑惑地問:“這兩者有區別嗎?臣弟實不懂也。”




皇帝凝眸,視線沉沉地鎖住他,先掠過他那一身青色錦袍,再落在他腰間油潤通透的玉佩上,最後停留在他打理得一絲不茍、精心護養過的烏發處。




嘉禾帝捏着茶蓋的力道穩如磐石,語聲卻透出一絲冷凝:“無論是哪個熱鬧,你今日都瞧不見,早朝已散去多時。”




裴時钰真情實感地搖了搖頭,一副悵然的樣子:“那着實可惜。”




“可惜?”




嘉禾帝見弟弟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倏然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也沉厲幾分:“登聞鼓響,朝廷必有命案要案發生。事關百姓民生,不是來給你瞧熱鬧用。”




出乎意料得是,被兄長這樣一呵斥,裴時钰竟沒有半分辯駁,馬上低頭認錯道:“皇兄教訓得是。”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聲音裏那股輕浮勁兒也收斂了,倒像個被師長訓話的學生:“只是臣弟粗野無知,又久不在京城,眼界狹隘,難免對什麽都好奇。”




縱然知道胞弟這套說辭不是出于真心,甚至很可能是在賣弄可憐,嘉禾帝的容色還是略略緩和了幾分,他抿口茶,将話題轉開:“你說朝野都傳遍了,傳的都是些什麽內容?”




見皇兄似乎十分好奇,裴時钰鐵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彎起,他以毫不藏私的語氣道:“聽說大理寺的一位寺正帶着苦主去午門鳴冤,還敲響了登聞鼓,案情牽涉浙江定海。臣弟還聽說——”




他有意頓了頓,片刻不錯地盯着皇帝的雙眼說:“沈少卿主動請纓趕赴浙江,皇兄卻并未應允。”




裴時钰說話時,嘉禾帝也在看他,好像在透過目光,分辨他這話的真假:“你這‘聽說’的源頭很是神通廣大,才在早朝上發生的事,你竟事無巨細都知道。”




“朕看你的耳目,”皇帝慢慢道,“比獵犬還靈。”




面對帝王的審視與敲打,裴時钰依舊是副笑模樣,他從容地道:“皇兄說笑了,非是臣弟耳目聰慧,而是早朝上人多口雜。今日風波突起,大臣侍衛們口耳相傳,難免不露幾句風聲出來,臣弟進宮時偶然聽到幾句閑話罷了。”




“聽過就到此為止,”皇帝的口吻裏暗含警告,“休要再人雲亦雲的閑傳。”




裴時钰忙躬身拱手,語氣誠懇得過分:“此乃朝政大事,臣弟豈敢亂傳。”




“不過,臣弟有一事實在好奇,”他擡起眼睛,一雙眼坦蕩無畏,直直地撞向皇兄深沉的目光,他一字字笑問,“沈少卿明明是赴浙再合适不過的人選,皇兄為何不允呢?”




裴時钰問出這句話後,殿中安靜了一瞬,只聽得檐外秋風掠過窗棂,落得幾聲風卷落葉的輕響。




嘉禾帝的語氣平淡,問:“此事跟你有關系?”




“與臣弟無關,”裴時钰眼也不眨地答,他語聲輕快,“臣弟不過是心疼沈少卿,想替他求個恩典罷了。”




嘉禾帝手中的茶大概早已涼了,他卻還是渾然不覺地飲了口。擱下茶盞時,杯底與桌案發出了聲沉悶的響,落在寂靜的南書房中格外清晰,像一記無聲的悶雷。




他注視着胞弟的神情,一字一頓地開口:“你與他是什麽關系,倒叫你來求這個恩典。”




裴時钰聞言,眼底掠過絲不可察的笑意,好像什麽奸計得逞一般,但這抹笑轉瞬即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謹卻半點不謙卑,朗聲回說:“皇兄有言在先,臣弟豈敢和沈少卿攀上關系。”




“臣弟是覺得,如沈少卿這樣一心為公的臣子實在難得。”裴時钰的語調像是在勸慰一個很難搞定的長輩,“臣弟怕皇兄此舉會傷沈少卿的心。”




說罷,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有意嘆了口氣,很有些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尤其沈大人生得比女人還漂亮,心性必然也柔軟,這樣的人,最受不得委屈。”




嘉禾帝沒有立刻接話,他慢慢摸向腰間的羊脂白玉佩,冰涼的觸感貼着掌心,有效遏制住了他心頭翻湧的煩亂。




他淡漠地開口:“沈雲停長得漂不漂亮,他是傷心也好,開心也罷,都不是你該操心的範疇。”




“自然。”裴時钰立即應聲,他極有分寸地道,“沈少卿是皇兄的臣子,臣弟豈敢逾矩。”




一旁侍立的大太監郭松,心裏不由暗自犯嘀咕。




他分明聽出,楚王殿下故意咬重了“臣子”兩字的音,與其說他是在替自己分辨,不如說是在借着這話提醒萬歲什麽。




郭松泛起不安,只覺這位祖宗定然是從哪裏聽到了不該聽的風聲,因而有意跑到南書房來,往萬歲心裏捅刀。




裴時钰這樣的小把戲如何瞞得過久經權術的皇帝,可皇帝的神色始終淡淡地,既沒有過分愠怒,也沒有特別傷懷。




他只是沉聲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或許是因為如願給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時钰這次聽到這樣的話,竟無一點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說:“皇兄教誨,臣弟時時銘記在心。”




他歪着頭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談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聲說:“朕陪你下一盤就是。”




裴時钰咧嘴笑了笑,看起來似乎分外開心:“那就多謝皇兄賞臉了。”




郭松見楚王殿下就這麽大喇喇地在殿內坐了下來,不由有些憂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這裏,待會兒沈少卿來了,萬歲是見還是不見吶。




頭疼。




郭松一邊擺棋,一邊發着愁。




嘉禾帝面不改色,從郭松手中接過溫熱的濕帕子擦手:“你從小就喜歡執黑子,這次也照舊。”




裴時钰眨着眼睛說:“那臣弟豈不是勝之不武。”




嘉禾帝将帕子擱回托盤,口吻淡淡,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從小到大,你幾時贏過朕?”




裴時钰提出下棋,本是為了在此拖延時間,好不讓他的好皇兄能及時召見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話激起幾分鬥志。




他以兩指夾起一顆黑子,邊把玩邊笑道:“臣弟若勝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盤上發出了一聲碰撞的脆響。




嘉禾帝執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穩:“你先勝了朕再說。”




裴時钰那雙總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幾許鋒芒,罕見地認真起來:“那臣弟可就不客氣了。”




嘉禾帝沒有見怪,反而覺得這樣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樣的他看着更熟悉親切,平靜地道:“你有多少本事,盡管使出來讓朕好生見識。”




裴時钰笑了聲,笑裏的含義意味深長。




兄弟二人你來我往地下了好一會兒,棋局形勢十分激烈。




嘉禾帝落子依舊沉穩,裴時钰卻一改輕挑之态,顯出幾分咄咄逼人的作風。黑子如狂風驟雨般步步緊逼,将白子的幾條退路都堵得嚴嚴實實。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圍。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過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萬歲的棋藝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萬歲呈勢均力敵之态。




裴時钰在又一次落子時,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讀了一句詩,不解其意,可否請皇兄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他有條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盤上:“你說。”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裴時钰臉頰上漾出酒窩,他無比好奇地問,“皇兄可知這詩的意思?”




“此乃白樂天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語氣平淡道,“元稹離世九年後,白樂天偶然入夢與故人相逢,醒來痛難自已,便作下此詩。前一句是指故人長眠泉下,經年黃土侵蝕,屍骨漸消;‘我寄人間雪滿頭’則是說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獨行在世間,熬得雙鬓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擡眼看向對面的弟弟:“你讀的什麽書,竟讀到這句詩。”




裴時钰笑得無辜:“是臣弟中秋時在一個花燈上看到的,當時覺得句子漂亮,便記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頓。




裴時钰仿佛沒看到兄長這片刻的遲疑,臉上的笑容愈加濃,他道:“臣弟讀書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實想問——這詩裏的‘人間雪滿頭’是何意?皇兄以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有怎樣的情分,才值得他用餘生去白頭?”




嘉禾帝拈棋的手這回停了更長時間。




殿內龍涎香袅袅,像一層薄霧籠在兩人之間。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權衡什麽,又似乎根本沒有在看棋盤。




終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處卻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關隘之處,而是落在西南角一處無關緊要的空檔。




那位置既不守勢,也不攻敵,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廢棋。




裴時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盤中放置最後一顆黑子。




棋盤上,黑子終成合圍之勢,白子巨龍被困在中央。




這時,小內侍得喜悄悄地偷摸進殿來,嘉禾帝第一時間從棋局中擡眼,望過去。




見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聲,伏地請安後,偷偷向師父郭松使了個隐晦的眼色。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這時候來了!




他暗地裏向得喜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千萬把沈少卿留住,萬歲忙完必會見他。




得喜點頭,正要退出殿外,卻聽楚王這時笑道:“皇兄,臣弟僥幸贏了。”




郭松心裏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贏!他将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着楚王一起數了數棋子,越數越是心驚。




裴時钰撿起棋盤上一顆黑子,笑得一臉舒暢:“臣弟贏了皇兄一顆子。”




殿內倏然靜了一瞬。




郭松不敢擡頭,也不敢說話,還未退出殿內的得喜更是不敢有絲毫動作。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聽來不含一絲情緒:“許久沒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藝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藝反倒日益精進,朕輸得不冤。”




裴時钰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皇兄不是輸在技藝生疏,是輸在心有旁骛。”




嘉禾帝碾着棋子,不語。




裴時钰道:“既然臣弟贏了,皇兄可否答應臣弟一件事?”




“你想要朕應你什麽?”嘉禾帝問。




作為贏家的裴時钰此事卻不着急了,他“唔”一聲,将那枚贏來的黑子在指尖轉了幾轉,方才慢悠悠道:“臣弟沒有想好,乾脆皇兄先欠着罷,待臣弟想好了再找皇兄兌現。”




嘉禾帝道:“提前說好,你的要求不可逾禮,不可涉及朕看重的人身上,不可牽扯軍國大事,否則朕眼下就否了你。”




裴時钰嘴角挂着疏懶的笑容,他似笑非笑道:“皇兄以為臣弟的條件是什麽?臣弟再不懂事,也不敢拿江山社稷開玩笑。”




嘉禾帝沒有再說什麽,只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輕重。”




裴時钰的目光越過皇帝,落在一動不動的得喜身上,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




他道:“得喜小公公方才就進殿來了,好像是有要事找皇兄呢,皇兄不打算過問一二麽?”




嘉禾帝不緊不慢地将棋盤上的白子一顆顆撿進棋盒中,連眼皮都沒擡,只淡淡說:“何事?”




殿中所有人其實都很明白皇帝問這話的意思是什麽——他知道得喜進殿是為了什麽,也知道此刻殿外求見的是誰。




裴時钰端着茶盞,嘴角的笑意幾乎要壓不住,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連郭松看了都想替萬歲踹他一腳。




得喜戰戰兢兢地道:“回萬歲,沈少卿在殿外求見萬歲。”




嘉禾帝沒有說話。




裴時钰在旁大驚小怪地開了口:“皇兄竟不見沈大人?”




他看了眼外頭的天色:“瞧瞧,都這個點了,沈大人恐怕還沒用午膳吧,真是個小可憐。”他用種極度溫柔又憐惜的口吻說,每個字都像裹在刀尖上的蜜。




嘉禾帝終于擡眼,眼風淩厲地盯了孿生弟弟眼。




裴時钰當即從善如流地住了嘴,他把玩着那顆贏來的棋,懶懶地靠回椅背上,仿佛方才故作驚怪的人不是他。




嘉禾帝的聲腔冷硬:“不見。”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告訴他,關于欽差人選,明日早朝自有分曉,在此之前,朕不會私下召見他。”




裴時钰一聽這話便露出個不動聲色的笑——這是怕沈大人在外頭餓着肚子空等,我的好皇兄,明明才受了刺激,還能這般用心良苦,這份深情,倒叫我刮目相看啊。




他對皇帝的用意心知肚明,卻故意在旁長長嘆了口氣,他将棋子丢進棋盤中,慢悠悠地道:“皇兄可真無情。臣弟若是沈大人,聽到這番冷冰冰的話,只怕心都要涼透了。”




嘉禾帝掀起眼皮,聲音冷了幾分:“你說夠沒有?”




裴時钰笑起來,他整了整自己頭上的玉冠,又理了理衣襟,施施然道:“既然皇兄覺得臣弟多話,臣弟還要去慈寧宮向母後請罪問安,這便告退了。”




他此時說要告退,第一個感到松口氣的人是郭松——還好還好,惹事精的楚王走了,以萬歲的性子,他自當會召見沈大人。




嘉禾帝對着他揮了揮手。




在裴時钰臨出殿前,皇帝像是想起什麽,冷不丁道:“你前日送的月餅,味道不錯,朕也備了一份回禮。”




裴時钰腳下一頓,回過身剛想客套幾句,卻見郭松親自捧着一盞燈籠走過來。




見到燈籠的一剎那,裴時钰的身形倏然頓住。




嘉禾帝只當沒見到弟弟的失态,他語氣平淡如常:“應當是在中秋節就該給你,偏你那日沒進宮,害朕的回禮也送遲了。”




從來在兄長的連番敲打下,都能面不改色、笑顏以對的裴時钰,此刻收到皇兄給的禮物,卻少見的面色沉凝起來。




他那張習慣性上揚的那雙紅唇抿得緊緊地,成了條淩厲的直線。




郭松提着燈籠走到楚王身邊,笑着打圓場說:“殿下看來是很喜歡萬歲賜的這份節禮,一時連謝恩都忘了。”




裴時钰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盞燈籠上。




那燈籠是再普通不過的宮燈樣式,若要說與市面上賣得有何不同,那就是它的細節更為細致,透光性更佳。




燈籠紙面上是一副墨畫,墨色濃淡相宜,筆觸端方細膩。畫中一條游龍身姿矯健,正追着一顆隐在雲中的紅珠。




透過微黯的燈火,這條游龍仿佛活了過來,隔着十幾年的光陰,冷冷地與他對視。




郭松見楚王遲遲沒有伸手接,只好又笑着往前遞了遞:“殿下若是喜愛,不妨先接下,回府之後再慢慢賞玩便是。”




裴時钰神思複雜地望向嘉禾帝,見他那位皇帝哥哥的面龐波瀾不起,周身依然是淡漠凜然的氣場。仿佛這盞燈籠只是随手賞給臣下的一件小玩意兒。




他只覺此人可惡至極!




先是用儀禮課罰他,又用這盞燈籠戳他心。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偏偏這顆甜棗上裹了十幾年的糖霜,苦得他咽不下去。




他随手扯過燈籠,掀唇道:“臣弟告退。”




南書房門口,一剪修長的身影立在那裏十分打眼。沈青羽仍穿着朝會時那身緋紅官袍,站得筆直。她已經在此等了一盞茶時間,面上卻不見半分焦躁。




裴時钰提着燈籠,大跨步走過去,慢條斯理地喚了聲:“沈大人。”




沈青羽後退一步,對他拱手行禮,動作周全得無可挑剔,但并未開口。




見她從十分恭順的等候,忽然變成一副冷冷淡淡的姿态,裴時钰越發心癢,好像被羽毛撓了下般。




他将手中燈籠交給身後的馬順,往前又走了幾步,做出十分溫和的樣子:“沈大人何必在此苦等?本王剛才在殿中親耳聽到皇兄說,絕不會見你。那無情的模樣,連本王都替沈少卿傷心。”




他說着,将皇帝方才的話模仿了遍——尤其是帝王那冷漠的口風,簡直如出一轍。




沈青羽聽後,神色卻沒有太大波動,甚至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她平靜地道:“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領。只是見不見下官是萬歲的事情,要不要等萬歲召見,是下官的事情。”




好,還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




裴時钰看她的目光愈發灼人,仿佛盯上了一個不肯乖乖就範的獵物。




他嘆了口氣,将聲音放得越發柔和,像在哄孩子:“可本王看沈大人這樣,心裏實在不好受。你身上本就帶傷,想必眼下還未用午膳。”




說着,他忽然湊得極近。




瞬間,一股濃郁的花香從沈青羽的鼻尖萦繞上來,甜絲絲的,像極了她愛吃的桂花糕的味道。




她下意識蹙起眉,卻也被那股甜香勾起饞蟲,本能地咽了下口水。這個細微的動作當然逃不過裴時钰的眼睛。




裴時钰就着這個姿勢,一手直接擰上了她潔白的腕子,他笑說:“走,本王帶你去雲客樓,咱們填飽肚子才是正理。皇兄不心疼你,我可心疼。”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一貼上皮膚,沈青羽倏地側眸,猛然甩開他的手。




她字字清晰冷厲:“殿下,下官上回就提醒過你,下官不喜歡被人碰。你若一再無禮,就休怪我以下犯上。”




“沈少卿怎這樣說話?本王只是擔憂你的身子,何曾有一絲冒犯之意!”裴時钰的語氣無辜至極,仿佛方才那番動手動腳真是出于關懷。




“有沒有冒犯,是無心冒犯還是有意冒犯,下官知,王爺自己也該知。”沈青羽未看他一眼,她面龐雪白,口吻冷淡地道,“現在請王爺讓開,你擋着下官的光了。”




裴時钰眯起眼睛,認真地打量她。




午後的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裏。她站在那裏,明明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四品文臣,明明比他矮大半個頭,卻像比他這個親王高出一截。




鐵面具下,誰也沒看到一向愛笑的楚王究竟露出了什麽樣的神情。半晌,他退了半步,側首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青羽徑直走回廊下,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清清淡淡的樣子。




裴時钰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廊柱的陰影吞沒,方才那一瞬間的惱怒已經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黏稠的、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忽然後悔今日沒有更早地進宮來。




這人,冷淡起來都這樣迷人。




在奉天殿裏,每每跪在丹陛下,俯身叩首,露出臣服或者乞求的姿态時,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要是皇兄,當恨不得日日把他摁在龍椅上,掐住他的細腰,逼他張開腿……




讓這張永遠鎮定自若的臉,露出除了清冷之外的神情。




哪怕是惱怒,或者恨,最好是痛哭流涕。




日光下,裴時钰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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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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