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078:蠻奴一天,我一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078:蠻奴一天,我一天
第七十八章
阿洲将打好的飯放在食盒裏,預備端回船艙。
尹嗣走過來問:“沈大人呢?”
“少爺暈船,這些天在艙內吃。”阿洲簡單回答。
他剛轉身,就碰上一堵牆。
那堵牆有雙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暈船?沈大人還有這樣嬌氣的毛病?”段臣綱問。
阿洲:“少爺不嬌氣,他只是操勞多日,好不容易能歇一歇。讓讓,我要回去陪少爺用飯了。”
段臣綱雙眼微微眯起。
他比阿洲矮小半個頭,看人時需要微微仰視,可那一身戾氣卻半點不輸:“怎麽?他這幾天都打算縮在船艙裏歇息,連吃飯都不出來?”
阿洲迎着段臣綱審視的目光,聲調平穩:“少爺說了,叫大家別去打攪他休息,有我伺候足夠。”
“你伺候?”段臣綱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調壓得又沉又冷。
你憑什麽伺候?
他伸手就要從阿洲手中搶食盒。
阿洲力氣大,雙手将食盒攥得緊緊地:“段大人,你的任務是在甲板上操練錦衣衛射箭,我是少爺的人,我的任務就是伺候他,我們各司其職。”
他從段臣綱身側繞過,向艙房走去。
段臣綱面部轉冷。
阿洲那句“我是少爺的人”在他腦子裏反複炸開,每炸一次,心裏的不甘就加重一分。
他當即撂下筷子,靴底在艙板上踏出兇狠利落的聲響。
尹嗣望着阿洲高大的背影,想到幾日前天子在回信中叮囑過的話,遲疑片刻,他也跟了上去。
阿洲和段臣綱兩人在艙房門口較着勁。
阿洲壯碩的身影将整個門板都擋得嚴嚴實實。
段臣綱上前推人,阿洲不為所動,肩頭的肌肉在粗布下微微隆起,腳下如同生了根。
“少爺說想好好休息,不想被人打攪。段同知不要強人所難。”
他這樣寸步不讓地擋在門口,字字句句都是為沈青羽好的口吻,徹底将段臣綱激怒了。
段臣綱冷笑一聲,按在阿洲肩頭的手捏得更緊,五指幾乎要陷進他的肩窩裏。
“你不過是路邊誰都不要的一條狗,說你是狗都在擡舉你。沈大人心情好時随便逗弄你一二,你不會真把自己當成了他的什麽人吧?”段臣綱語帶嘲諷。
阿洲臉色依然木然,只是與他四目相對的眼珠透出一股幽綠色,像認準敵人的頭狼。
尹嗣趕上來時,正好撞見段臣綱指着阿洲的鼻子罵他是狗。
他忙三兩步走上前,側身插進兩人之間,拱手做起和事老:“段同知息怒。阿洲小兄弟也是在替沈大人辦事,都是自己人,您何必動這麽大的氣?沈大人還在養病,二位在這裏争執,萬一吵到他,豈不是更不美?”
段臣綱才不是聽勸的人,他發足了力,狠狠撥開尹嗣,擡手又要掀開阿洲。
尹嗣踉跄一步,後背撞在廊柱上,卻更不敢讓——段同知這樣子,如果沖撞了沈大人,他回去怎麽向陛下交代!
這時,艙門終于從裏被拉開。
沈青羽站在門口,一身衣衫整整齊齊,領口束得嚴絲合縫,只是面色仍有些蒼白。
她清冷的目光從段臣綱與尹嗣面上一一掃過,随即落在按在阿洲肩頭的那只手上。
段臣綱臉上沒什麽表情,卻很快将手收回,他低聲問:“你病了?”
“暈船。”沈青羽的聲音冷淡平穩,“你過來,阿洲。”
阿洲悶悶地應一聲,撞開面前的段臣綱,走到沈青羽身後。
趁此,尹嗣擠上前,打量了沈大人幾眼——果然是病了,看來沈大人暈船的毛病不輕啊。
他該不該把這些細節寫進彙報給帝王的密信裏?
段臣綱顯然對沈青羽護短的行為很不滿,但見她面色不好,還是先問:“很嚴重?”
沈青羽說:“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恢複。”
段臣綱怎可能聽不出這是一道逐客令,他笑一笑,不走反問:“那,我和他輪流照顧你,如何?”
尹嗣将視線投向他。
“你是三品同知,豈敢勞你大駕。”沈青羽客氣且疏離地道。
段臣綱說:“我是欽差副使,你是正使。副使照顧正使,不是理所當然?何況這蠻奴笨手笨腳的,能會什麽?”
“我會很多。”阿洲道,“我會煮姜湯,會喂少爺喝藥,會幫少爺洗衣服,其他不會的我能學。”
“喂少爺喝藥”幾個字精準地飄進段臣綱耳朵裏,他斂去笑意,盯着沈青羽,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
“你讓他喂你喝藥了?”他像在确認什麽極荒唐的事情。
沈青羽輕描淡寫道:“我沒力氣,阿洲扶了我一把。”
阿洲很認真地補充道:“少爺手擡不起來,連碗都端不穩。我只能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吹涼了再送到少爺嘴邊。”
聽他描述得這麽詳細,沈青羽頗覺頭疼。
段臣綱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尹嗣也眼皮一跳,撓了撓頭。
“手都擡不起來,怎麽不叫我?”段臣綱将目光放在沈青羽發白的唇色上,咬重了音,一字字低聲道,“我也可以端着碗,一勺勺送到嘴邊喂你,我做事,不比這魯莽無知的蠻奴強?”
沈青羽按了按眉心。
她本就腹痛才消,又強撐着和段臣綱在門口站着周旋半天,精力已有些撐不住。
阿洲瞧出不對,低聲道:“少爺,是不是又不舒服?我扶你先回船艙內坐下。”
還不等他碰到沈青羽的手臂,段臣綱忽然一手捏在刀上,厲聲道:“在我面前,你也敢碰他!”
他的眼神如同冰刃。
阿洲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曾落下。
他那雙幽綠的眼眸裏沒有怒意,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野獸般的冷沉與固執。
段臣綱單手按住刀柄,五指捏得咯咯作響,目光直直刺向阿洲懸在半空的手。
阿洲的手繼續探前,段臣綱腰間的繡春刀拔出一小截——
沈青羽看着面前這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終于開口,聲音雖輕,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都閉嘴。阿洲,你先進去吃飯,段臣綱,你跟我來。”
她說完,往艙房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朝還站那不動的兩個男人說:“沒聽懂我的話麽?”
阿洲先動了。
他乖乖端着食盒進房,但沒有關門。
段臣綱哼了聲,上前将門關緊,方跟着沈青羽往外走。
尹嗣想了想,也跟在他二人身後。
入了夜,河面上的風裹着水汽撲過來,沈青羽側過臉,捂嘴咳了聲。還不等她開口,段臣綱已反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不由分說地罩在她身上。
沈青羽沒有脫掉披風,只淡道:“這幾天我身子不适,船上的事情全權交給你們。”
尹嗣擔憂地道:“大人當真暈船到這般地步?可否要官船先行停岸,找個大夫來為您看看?”
“不必驚動那麽多人,休息幾日自然能好,”以免他們持續追問,沈青羽當即話鋒一轉,“奸細的事,查出來沒有?”
提到奸細,段臣綱與尹嗣就有些啞然了。
遲疑片刻後,段臣綱道:“這三十人都是我從北鎮撫司精心挑選出的人才,我不認為奸細會出在他們之中。”
尹嗣也說:“此次跟随我出來的三名龍骧衛,都是可靠之人。”
沈青羽說:“我們喬裝南下一事,只有這些人知道。馬上要到定海了,再不可能也得仔細排查。這幾天,你們先專心做這件事。”
她說完就走,誰知剛走幾步,卻被段臣綱倏然握住手腕,捏緊。
“你在轉移我的注意力,內奸我會查,但你休想這幾天只跟那蠻奴待在一起。”段臣綱的聲腔冷硬,“他就把你伺候得那麽滿意?”
沈青羽冷着臉道:“別胡說,放開。”
“不放。”段臣綱沒什麽表情地看着她,“除非你答應我,你病的時候,那個蠻奴一天,我一天——不,我要兩天。”他伸出兩根手指。
尹嗣站在幾步外,将這一幕看在眼裏,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争寵的架勢,怎麽和後宮妃嫔,等着被陛下翻牌子侍寝有幾分相似?
念頭剛冒出來,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沈大人是男子!段臣綱和阿洲也不是女子,怎能用這種比方!
倏然,沈青羽“啪”地甩了段臣綱一巴掌。
可惜沒什麽力氣,落在臉上軟綿綿地,只是很響亮。
“你把我當什麽?任你們分割的貨物?從明日起,你也好,他也好,誰都休想進我的房!”沈青羽難得發了脾氣,“現在滾開,別在我面前礙眼。”
片刻後,段臣綱頂着臉上的巴掌印和尹嗣一道回去吃飯。
諸錦衣衛想笑不敢笑。
段臣綱的桃花眼掃過滿桌憋笑的下屬,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冷厲:“都給我快點吃,吃完飯一個個來我這裏報道。”
同知大人忽然換了副嚴肅的面孔,錦衣衛們頓時誰也不敢造次。
待人都集合以後,段臣綱什麽也沒問,他令他們将所有門板逐一拆下,換上臨時從貨艙搬來的竹簾。竹簾透光,人在艙內但凡有異動,外頭随時一清二楚。
他又令兩兩一組,互相搜檢随身行囊,從換洗衣物到佩刀刀鞘,凡是有夾層的地方全不放過,所有互檢全在段臣綱眼皮子底下做的,卻沒查出任何異常。
最後,他方大手一揮,放他們回去睡覺了。
這些人沒問題,這樣的想法再次從段臣綱心裏冒出來。
他暗道:我的人不敢随意出賣我,可如果錦衣衛和龍骧衛都沒問題,問題會出在誰之中?難道是通州官船上的船工?還是別的,被我們都忽略了的人……
他擡眼,桃花眼中閃過一絲琢磨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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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的身子第一天最難受,第二天便好多了,有驚無險地,她在船上挨過五天。
十月初二一早,官船抵達寧波定海。
定海這邊早早收到消息,寧波知府呂元和正在代陳四傑處理赈災事務的寧波府同知吳文領着一隊官吏前來相迎。
沈青羽今日穿了朝服,緋紅的官袍在河風中微微拂動,玉帶束腰,一身莊重嚴整。
段臣綱立在她身後半步,也是一身朱紅飛魚服,腰懸繡春刀。
官船抵達岸口後,呂元率先躬身行禮道:“下官呂元,恭迎欽差大人。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在府衙備了接風宴,請大人賞光。”
沈青羽沒有接他的話茬,只微微颔首,目光從他臉上掃過,随即落在旁邊那位寧波府同知身上。
吳文年約三十出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下官吳文,參見欽差大人。自陳四傑被革職查案後,定海縣赈災事務暫由下官代理,所有賬冊文書已悉數整理妥當,随時恭候大人查閱。”
沈青羽道:“諸位辛苦,接風宴不必了。本官此行是為查案,既然吳同知說賬冊文書都已整理妥當,那就請帶路。”
呂元和吳文分別側身讓開一條路:“大人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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