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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天子等不及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097:天子等不及了
第九十七章
歷經将近一個月的艱難趕路,沈青羽一行終于在十一月三日抵京。
啓程時尚存的一點零星秋意,早被凜冽冬風吹散。
這一路,葉子由黃變為枯萎,官道兩側的梧桐也只剩光禿禿的枝丫,連運河都比南下時瘦了幾分,已徹底進入初冬。
沈青羽騎在馬上,外罩一件素雅的銀狐皮鬥篷。
尹嗣策馬來到她身邊,回禀道:“沈大人,前面就是承天門了。”
沈青羽擡眸遠眺。
承天門前,大太監郭松早在此等候。
見到他,沈青羽愣了愣,段臣綱眯起眼,裴時钰嘴角掀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松先朝裴時钰行了個禮,又對段臣綱拱了拱手,口吻是一貫的親切:“楚王殿下安好,段同知也一路辛苦了。”
不等他們應聲,這老太監已經極自然地轉過身,朝沈青羽深深一揖,臉上的笑比方才更加熱絡:“奴婢給沈少卿請安。”
沈青羽忙還禮:“郭公公。”
郭松又往她面前湊了半步,聲音不高,卻正好能讓旁邊兩位都聽見:“萬歲昨兒還問奴婢呢,說沈少卿走到哪兒了,路上冷不冷,有沒有趕上風雪。今兒一早天沒亮,萬歲又讓人來問了一回。”
沈青羽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道:“勞萬歲挂念。”
“奴婢伺候萬歲這些年,可沒見過他對哪位大人這樣上心。”郭松笑笑,“算着您是這幾日抵京,萬歲還特意吩咐奴婢,這兩日在此等候,好迎您入宮。”
這老太監的意思說得很明白——沈大人您直接跟我進宮吧!天子日日都盼着你回來!
沈青羽沉默了下,她道:“我還是回府換身新衣,如此面聖,只怕有失體統。”
郭松笑道:“沈少卿客氣。別說您一身齊整得不行,縱使您真是風塵仆仆,也是為了給陛下辦差,萬歲見到您只會歡喜,怎舍得嫌棄?”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青羽再無回絕餘地,她看了眼自己身上這件官袍,雖是趕路時穿的,料子已有些磨損,但還算整潔。
她複又正了正頭頂的烏紗帽,對郭松道:“既如此,勞煩公公領路。”
“不敢當。”郭松笑着躬身,引她往宮門內走。
段臣綱還騎在馬上,從郭松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緊盯着沈清許和郭松看。
——他太清楚郭松是什麽人。這老太監在禦前活了半輩子,對誰笑,對誰彎腰,從來不是看誰的官大,而是看誰在皇帝心裏占了多少分量。
而此刻,他對着沈青羽,幾乎把腰彎得比見着內閣首輔還低。嘴裏左一句“萬歲挂心”右一句“萬歲特意吩咐”,字字都在告訴周圍人一件事——
天子等不及了。連府都不讓她回,就要把人迎進宮。
段臣綱冷眼瞧着,握着缰繩的手指慢慢收緊。
南下那一路上,她和他風裏來雨裏去,同吃同行。如今到了城門口,天子只派來一個閹人,她就得乖乖跟着走。
他護她回來,倒像是把她親手送進了那扇朱紅大門裏。
裴時钰撥轉馬頭,悠悠上前,自顧自地說:“巧了,本王也正好要進宮向母後請安,沈大人等等。”
沈青羽沒有回頭,倒是郭松轉頭望了楚王一眼。
此時,又傳來一聲輕喚:“少爺。”
阿洲立在灰仆仆的城牆下,身形高大,像一頭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大型犬,不知該何去何從。
沈青羽見到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的樣子,心裏倏然軟了一下,放緩聲音說:“在這裏等我,我出來就帶你回府。”
得到交代,阿洲用力點頭。
沈青羽在龍骧衛和郭松,得喜兩人的陪伴下入宮。
長長的宮道上,青石磚被掃得極為乾淨,一片落葉都見不到。
養心殿的朱紅大門很快出現在眼前,廊下侍立的小太監遠遠地見到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種極微妙的、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終于等到什麽似的表情。
行禮後,小太監轉身進去通禀。
須臾,殿門從裏面被打開,郭松卻沒陪着她一道進去,只笑道:“萬歲這些日子喜好清淨,奴婢就不進去打攪聖駕了,請大人自行入內。”
沈青羽心裏生起一絲疑慮——這老太監今日對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不止是殷勤,而是十成熱情中夾雜着幾分小心,好像她是一個他需要慎重以待的人。
何至于此?
她來不及細想,郭松已向後退了半步,他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終于擡步跨進門檻。
養心殿裏燒着炭火,幽沉綿長的龍涎香從鎏金香爐的镂空花紋中袅袅升起,形成一團朦胧的霧。
殿內沒有多餘侍從,連廊下伺候的內侍都被屏退了,整個大殿,只有一道身影。
一向勤勉的皇帝難得沒有坐在龍椅上批奏折,他站在窗前,背對着殿門,正望着窗外那株被冬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老梅樹。
皇帝今日沒有戴冠,只以一支簡潔的玉簪绾着發,身上依然是一件常服。
他聽到了殿門被推開的聲響,聽到金磚上發出熟悉的、輕而穩的腳步。
沈青羽在皇帝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撩起官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沈青羽,叩見萬歲。”
皇帝終于轉過身。
她瘦了。
他想。
“平身。”皇帝道。
可沈青羽還沒來得及自己起身,他已經走了過來,彎下腰,手指穿過她的臂彎,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穩穩攙起。
沈青羽垂着眼,沒有擡頭,只感到他的手仍托在自己臂彎處,掌心乾燥溫熱,比殿裏的炭火還暖,比她攏了一路的銀狐皮鬥篷更暖。
“這是怎麽弄的?”皇帝冷不丁問。
沈青羽擡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已痊愈、卻仍留下極淡痕跡的擦傷上。她下意識想別開臉,卻被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又不容置疑地撥開。
他的手指就懸在那道傷疤旁,沒有真的碰到,但讓她連躲都沒法躲。
“臣墜馬時受的傷。”她盡量平靜地說。
“墜馬?”皇帝的目光微冷,“你跟尹嗣的折子裏,都沒提過這個。”
沈青羽道,“只是一點小傷,臣不想讓萬歲擔心。”
皇帝端詳着她,沒有說話。
他的指腹終于從她額角極輕地擦過去,像在确認那道傷是不是真的已經好了。
沈青羽渾身都繃緊了,可她沒動,也沒退。
“朕聽說,你這一路被人照顧得很好。”皇帝忽然道,他的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段臣綱、楚王,還有你新收的護衛,各個關懷備至。”
沈青羽心頭一凜。她擡起眼,靜靜地望着天子:“臣只知道,臣這一路,唯一不能負的是聖命。其餘人如何,臣問心無愧。”
皇帝笑了笑,繼續問:“這傷是怎麽弄得?”
沈青羽将石泓背叛自己的事情簡單說了,卻隐去了中藥的那些細節。
聽完以後,皇帝的目光冷下來:“佛子、周思檀,當真是欺朕太甚。”
“朕已将周乘風一家打進诏獄。”皇帝轉回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傷疤上,“這些年,周家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陽奉陰違,竟還敢把當年周思檀之死強行誣到你身上,可恨至極。”
回京的這一路,沈青羽已經自行消化了許多情緒,此刻再聽到皇帝提起,她只是淡聲問:“可以讓臣主審他麽?”
皇帝:“你若想,自然可。”
“朕讓許少安開些藥給你,”皇帝的手終于還是從那道傷口上擦過,“此處留疤不好。”
沈青羽垂眸:“謝萬歲,但不必勞煩許院使了,臣既不是女子,也從不以美色立足于人前。”
聽她說完這話,皇帝詭異地沉默了會兒。
他輕笑一聲,終于松開她。
“說說吧,”皇帝的語态閑散下來,走回禦案後,撩袍落座,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恢複了那副從容的帝王姿态,“浙江一案的進展,朕已經看過你的奏報,但朕想聽你親口說。”
這樣的皇帝才給了沈青羽一些熟悉的感覺,也才敢讓她稍稍放松。
她于是簡明扼要地将自己審問陳四傑的經過,以及馮文雍露出馬腳的過程,還有她對洪德廣、鄭經、呂元等浙江一系官員的看法全部彙報了上來。
至于任敏,因為此人是一品總督,執掌東南半壁的封疆大吏,且從天子急召她回京的作法來看,他顯然還是認可任敏的為官之道。
所以沈青羽沒有提及此人。
皇帝不時微微颔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着。
待她說完,他問:“依你之見,這些人,應當如何處置?”
“陳四傑貪墨赈銀、謀殺查赈委員盧明昌,罪證确鑿,當以‘監守盜’與‘故殺’兩罪并罰,判處斬立決,妻孥流徙。馮文雍身為按察使,卻屢次收受賄銀,長期對陳四傑的違法行為包庇縱容,又與陳四傑合謀構陷盧明昌,更唆使陳四傑對其行兇滅口。他犯下多重重罪,按律,應從重拟斬立決,其妻妾幼子流徙三千裏,成年子弟則杖一百發邊衛充軍。”
沈青羽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此二人罪證已明,無需再議。至于洪德廣,臣在浙江翻閱巡撫衙門近三年批複的刑案卷宗時發現,洪德廣在任期間,省內重大刑案幾乎都交由按察使司全權處置,他本人極少親自複核。”
“此人并非貪官,但也絕非能吏。他負責一省民政,可對定海縣的命案隐報全無覺察,臣以為除了失察以外,他還有見惡不舉、曠職費事兩責。”
皇帝耐心聽着,視線專注地投在她身上。
沈青羽頓了頓,擡起眼,正撞上皇帝的目光,她沒有躲閃,只是極自然地繼續說了下去:“另外,呂元身為寧波知府,明知盧明昌死因蹊跷,卻壓下命案疑點,随同陳四傑謊報自缢,此人也應當從重處置。總之,所有涉案官員侵吞、收受的贓銀全數追繳入庫,彌補赈款。”
“至于鄭經,他雖與盧明昌無關,但臣在杭州時,發現杭州府衙并不乾淨。據臣所了解,與紅蓮教有牽扯的屬官就有兩名,身為杭州知府,他難辭其咎。臣建議對此人罰俸一年,降一級留任,以觀後效。”
她說完,殿內靜了一瞬。
皇帝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端起案角那盞茶,他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淡道:“卿之言,還算公允。來,把你所說逐條寫下。”
沈青羽微怔。目光在禦案和他之間游移一下。
皇帝:“愣着做什麽,沈少卿南下歸來,這是不聽朕的話了?”
“臣不敢,只是——”只是殿裏如今就一張桌案,可那是天子平日批奏折所用,她何德何能,敢在禦案上動筆?
話未說完,皇帝卻已将禦案上那支朱筆執起,口吻淡淡:“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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