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072:骨頭只有一根,狗卻有三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072:骨頭只有一根,狗卻有三條。
第七十二章
天剛大亮,一縷晨光從河面上漫過來。
沈青羽等騎着四匹快馬,趕到碼頭時,一艘官船已經靠岸。
彭伏虎正站在船頭指揮缇騎往下搬行囊,遠遠望見沈青羽和段臣綱,他随即翻身跳下船,大步流星地迎上前。
“卑職參見同知大人,參見沈大人!”彭伏虎單膝跪地,行了個标準的參拜禮,“彭伏虎幸不辱命,率錦衣衛前來與欽差大人彙合!兩位大人可還安好?”
他眼尖地見到段臣綱的手臂上那圈新纏的白紗,他眉頭一皺,當即上前,想碰又不敢碰:“同知大人,您的手——”
話未說完,彭伏虎被後頭趕上的一人撞了個趔趄。
石泓幾步沖過來,像一頭掙脫了缰繩的牛。
他近距離地将沈大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一遍,不停地打着手勢:大人,您還好麽?這一路,您的身份……可有被人察覺?段臣綱欺侮您不曾?您有沒有受什麽傷?
說着說着,他難掩激動,恨不得以手代目,親自将沈大人整個剝開檢查一遍,好确認她毫發未損。
沈青羽站在晨光裏,等着他把所有手勢比完,方安撫道:“我沒事,雖出了點意外,所幸有驚無險,整體還算安穩。”
段臣綱見石泓一來便霸占着沈青羽不放,心頭醋意翻湧,大跨步走過去,一把将他往後拎開半尺。
“瞧你這一身臭的,”他挑眉嗤笑,“在船上漂了大半個月,胡子拉碴的一身魚腥味,也不知道找條河洗洗!當心把我們沈大人熏着!”
段臣綱說這話純屬埋汰,石泓卻當真擡起袖子,聞了聞自己。
沈青羽已經移步上前,詢問彭伏虎他們一行南下途中的情況。
彭伏虎躬身,一五一十地答了。
據他所說,他們在大運河上航行時,當真發現了身後有小船鬼鬼祟祟地尾随,那些船只形跡可疑,絕非普通商船。
于是彭伏虎令船夫放緩船速,沿途有意耽擱時間,直到收到段臣綱從杭州發來的飛鴿傳書,才加快行進速度趕來援手。
沈青羽垂眸沉吟:“照這麽說,你們一路應當沒有暴露,不然那些船沒必要還跟着你們。”
“卑職以為極是。”
既然如此,也就可以排除,佛子的人從京城一路尾随他們南下的這個可能性。
那麽,他到底從何處掌握了他們行蹤?
莫非,他們這支隊伍裏真有內鬼?會是誰?
沈青羽肅然擡眸,段臣綱的目光也很沉靜,二人目光短暫相撞,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事情的嚴重性。
——佛子這人本就心機深沉,若不能盡快揪出內鬼,誰也說不清此人暗中還布置了多少後手!
人來人往的碼頭不是談話之地,沈青羽壓下這份沉郁,沒有再追問,只是淡聲道:“大家一路都辛苦了,先随我返回行轅休整。”
彭伏虎抱拳,應聲:“是。”
沈青羽走在前頭,手按馬鞍翻身上馬。
石泓快步過去,正準備伺候她踩上馬镫,一個從未見過的少年卻先一步攔在身前。
是阿洲。
他比石泓長得更加高大,一手穩穩牽住馬缰,單臂扶着沈青羽的手臂,她借着他的力量輕巧一蹬,轉瞬跨坐于馬背。
兩人這番行動配合默契,似乎此前已重複過許多次。
石泓僵在原地,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從阿洲那張深蜜色的臉上掠過,開門見山問:大人,他是誰?
石泓雖然不會說話,但是段臣綱和阿洲都從他瞬間變臉的樣子中揣測出了什麽。
阿洲坦然擡眼,與他對上。
段臣綱心裏卻是十分得幸災樂禍,他暗道:來得好啊,兩條狗打架!這下可熱鬧了!
不等沈青羽開口,阿洲已率先道:“你是石泓大哥?我聽尹大哥提起過你,我叫阿洲。”
沈青羽這才道:“阿洲是盧大人的弟弟,早先我在河南清吏司時,他與我有過淵源。如今他無處可去,正好我們在查盧大人的案子,他以後會跟在我身邊。”
沈大人的解釋可謂耐心,石泓卻沉默下來。
大人說“他會跟在我身邊”的語氣無比熟稔,就好像……當初收留自己時一樣,輕描淡寫又理所當然。
所以大人,我在你眼裏,就沒有任何特殊性麽?那這兩年的相伴算什麽?
一股酸澀猛然湧上心頭,石泓的目光從阿洲的臉上轉移到沈青羽身上,他問:那我呢?
沈青羽說:“你二人不同。”
石泓眸光剛剛閃爍一下,就聽她繼續道:“你們各司其職,行事互不沖突。”
石泓眼裏那抹微光很快暗了下去。
阿洲主動道:“石泓大哥,往後我跟你一起伺候少爺。有不懂的地方,你多教我。”
他一雙瞳孔非常誠摯,仿佛真的等着石泓教他怎麽伺候好沈青羽。
可石泓的注意力死死扣在那聲“少爺”上。
“少爺”——他管她叫少爺,甚至不是大人!這副親昵自然的口吻,俨然如自家人一般!
石泓擡眼凝視着阿洲,視線從他獨特的綠瞳落到他寬闊結實的肩背,在他肩上那只正歪頭打量自己的黑鷹停了幾息。
這刻,石泓目光裏的那份敵意徹底散開,他什麽都沒表示,轉身回船上,背自己的行囊去了。
一旁看完全程的段臣綱将口中的草莖吐掉,吹着口哨道:“沈大人,那啞巴好像生氣了呀——骨頭只有一根,狗卻有兩條,這等局面,你打算如何處置?”
“你很閑?”沈青羽端坐馬上,她冷冽地俯視他,“你若實在閑得發慌,不如去定海調取陳四傑任職四年的全部賦稅賬冊,搬回來逐頁核對。我聽說你在北鎮撫司中,是出了名的精通賬目稽核,正好讓我見識你的本事。”
段臣綱輕哼着道:“沈大人這是心疼我,怕我閑着,還是心疼那啞巴和蠻奴,嫌我說話不中聽?”
“我誰也不心疼。”沈青羽的語調清淡無波,“我只想好生辦完這樁差使,早些回京。”
說罷,她沒有等任何人,一抖馬缰,率先策馬向前。
“早些回京?”段臣綱掀唇,冷聲自語道,“難不成是急着回去見宮裏那位?”
那頭的阿洲見沈大人獨自先行,忙牽馬來,正要快步跟上,段臣綱忽然出聲将他叫住。
阿洲轉頭,段臣綱翹着唇角道:“知道為什麽那啞巴不喜歡你麽?”
阿洲不想理他,繼續朝前走。
段臣綱揚聲道:“在他看來,你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給‘他的’大人牽馬,管他叫少爺?他在‘你家’少爺身邊伺候的時候,你還在礦裏挖煤呢!你憑空出現,一來就把他的活搶了,你說,擱誰能喜歡你?”
阿洲的腳步頓住,他悶聲道:“我從沒打算跟誰搶,只要留在少爺身邊,我做什麽都行。”
“你倒是想得開。”段臣綱嗤笑一聲,“但你知不知道,沈大人身邊就那麽點地方,你往前多擠一寸,旁人就得避開一寸。”
他慢悠悠地踱到阿洲面前,用食指不輕不重地點着阿洲胸口:“不過,你們再怎麽争,也永遠只能當他腳邊一條狗。真正能替他分憂解難,能在浙江這潭渾水裏護他周全的——”
段臣綱将手往腰間的繡春刀上一搭,“只有我。”
阿洲擡眸,正對上那雙盛滿張揚與占有欲的桃花眼。
他抿抿唇,大力将段臣綱的手揮開了。
-
石泓分到的是一人獨居的房,屋舍整潔清靜,什麽都好,但離沈青羽的院子隔了兩重回廊,有些遠。
他沐浴完出來時,卻見沈大人竟獨自坐在他屋內凳上,端着一杯涼茶靜候。
石泓先是訝然,随即湧上幾分欣喜,他快步上前,正要為她重新沏茶,想起什麽,連忙比劃道:我回來得急……還沒有去燒水,這茶是冷的,大人先別喝,等等我。
“不必費力折騰。”沈青羽輕輕擡手攔下他,“你舟車勞頓一路,只管好生休息,我說幾句話就走。”
石泓看向她。
沈青羽先把杭州這邊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下,說到準備派人去蘇州時,她略頓,繼而才道:“你識字,且腳程快,又與小天是熟識。我思來想去,派你前去最合适。”
石泓沉默片刻,比道:大人打算讓我何時動身?
“今日休整一天,最好明日清晨出發,”沈青羽說,“那位叫阿福的仆人是關鍵人證,需要盡快捉拿歸案,拖延越久越容易生變。”
石泓又沉默一會兒,他雙手比道:可我……剛剛才與大人相聚,只有一天、一個晚上。
沈青羽見狀笑了笑:“蘇州離此不遠,若一路順利,你四五天就能折返回來。”
石泓:我走了,誰照顧大人,那個新來的?這一路,大人和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沈青羽道:“我自己照顧自己頗多。”
她這話本是安撫之意,希望石泓放心,石泓卻從中聽出了別的意味——雖然路上沒有他,但大人還是安然度過來了,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阿洲。
他的喉結慢慢滾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緊,他想擡手比劃什麽,想一想,卻什麽都沒比,只道:我知道了大人,但我想過完後天再走,可以麽?
沈青羽說:“也好。”
石泓垂眸,一聲不吭地望着她,眼底是難以言說的落寞。
沈青羽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主動把自己到杭州以後和佛子交鋒的事情告訴了他。
她道:“我們身邊必然潛伏着佛子的眼線,所以我才把此事交給你。錦衣衛也好,龍骧衛也罷,他們誰來辦,我都不放心。你是我眼下最信得過的人。”
石泓的嘴角勉強牽起,他背手在身後捏成拳,沉默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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